《花丘》西竹贝青

38、大当家被逼疯了

　　“老夫上山来，的确是为了七殿下。”夏连城看了眼大当家，摇头笑笑，然后道，“不过，老夫现在有一个新的想法，不知大当家可愿听听？”
　　大当家无所谓道：“说来听听。”
　　“老夫曾与前大当家是同僚，亦是旧友。当年施帅之事让老夫深感痛惜，没想到挥斥方遒的沙场元戎一朝竟落得个落草为寇的下场……”想起旧事，念起旧人，夏连城忍不住还是红了眼睛。“罢了，旧事不提了。”几十年过去，每每想起还是遗憾多一点。只是他好似不想让大当家看到他这般伤怀，将头扭到一边装作在看校场上的训练，接着话锋一转接着道：“大当家现在为一山之主，将无用山治理得很好。”这话夏连城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和赞扬，“然而，”夏连城又转过头来看着大当家道：“大帅的一腔抱负却不仅仅是眼前的一山一隅，大当家一身所学又尽得施帅所传，所以，老夫想问，大当家可愿承施帅之志入伍从军？以大当家之才，他日功勋必定不输大帅当年！”
　　“呵，次辅大人这番变相的夸赞倒是令我始料不及。大人有此提议，可是起了替朝廷招安的心思？大人这般一心为朝廷鞠躬尽瘁，当真不负帝师之名啊！”大当家没觉得多有荣光，反而一腔讥讽，道，“朝廷这种杀不掉便招来用，用的不顺手就莫须有再杀掉的惯用手段，毁掉一个施定安还不够，如今竟还打起了我朱啸天的主意，怎么，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任你们耍弄呢？”
　　“大当家误会了，老夫并非是为朝廷招安。若只是为了朝廷，老夫倒更希望大当家能安居无用山一隅，保住这片世外桃源了。”夏连城解释道，“老夫是觉得大当家当日能兵不血刃大败石鑫，可见大当家用兵有道。若大当家能参军从戎，老夫相信不仅驱除鞑虏指日可待，且待来日七殿下还朝，大当家也必定能成为殿下的一大助力！”
　　“次辅大人打打朱某的主意倒也罢了，和尚的主意还是劝你早日歇了心思！他既不想还朝，便是谁来说，朱某也不会同意！你若不懂我的意思，我就再说一遍：谁也休想强迫和尚做他不愿做的事！你，也不行！”
　　“大当家切勿生怒！实非老夫强迫，而是七殿下的皇子身份玉蝶挂名，不是你我想否认便可以不认。七殿下的身份既已掀开，便再也遮掩不住。待他日老夫奏请圣上，殿下势必要归京还朝。殿下是皇子龙孙，背有使命，肩上有责，又岂能一直窝居无用山一隅不闻世事？话及至此，老夫也恳请大当家能劝劝殿下，早日归朝！”
　　“朱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使命责任，也不懂什么天下大义。我只知道只要和尚不愿意的，就是皇帝老儿亲自来了，也休想逼迫他！倒是我要劝劝次辅大人，回去不管一二三四五六八的皇子随你挑着辅佐，都比来劝和尚回去有意义的多。至于让我劝和尚离开无用山，这心思你就省了吧！只要我的脑子没被驴给踢废掉，我就不会让和尚离开我半步！”
　　“大当家何必如此执迷不悟？龙终究要遨游九天，与其待到殿下那时不得不归朝，倒不若大当家现在多加劝导。待到殿下他日荣登大宝，大当家还能落得个从龙之功，岂不更好？”
　　“从个屁的龙！”大当家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嘲讽夏连城道：“说来说去，次辅大人到底是嫌自己官位太低。你算计来算计去，目的就是想委屈老子的和尚为你开山辟路坐上高位！”大当家冷笑，“哼，可惜了次辅大人这般辛苦奔忙，到了也还是落得个一人之下。依我看，不若次辅大人自己坐上龙椅，做这天下第一人岂不美哉？”
　　大当家的一番大逆不道，夏连城也不恼，只道：“老夫从未想过自己功勋如何。况且老夫这般年纪，又还能再活几年？老夫是在为大当家打算！”
　　“那我还得多谢次辅大人的好意了？可惜，我不在乎什么丰功伟绩，也不在乎是从的龙，还是伺候的虫！我也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参军。而且只要和尚不愿意，他也不会归朝！所以，次辅大人可以将你的算计收起来了！”
　　“那老夫敢问大当家，你可能护住殿下安危？”
　　“呵，笑话。且不说我无用山固若金汤，只要是我朱某不愿，便是只麻雀它也飞不进来。”大当家指着谷底正在拼命训练的兵马对夏连城说道：“就说我无用山的这些兵马，次辅大人难道以为他们都是纸糊的用来当摆设不成？”
　　夏连城却摇摇头，不退反进，再问道：“无用山的兵马自然是铜墙铁壁，但朝廷的兵马也不都是吃素的。朝廷兵马大将也不是只有石鑫一个。其他的暂且不提，只说这几位：北漠边境统帅童愈，临西战神萧太真，汝州守将杨布群，他们中但有一人率兵攻到无用山下，大当家的兵马又能抵地住几日？”
　　大当家皱眉道：“朱某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无缘无故他们为何来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夏连城叹息一声，道：“当今圣上皇子无数，为争上位个个心狠手辣，兄弟阋墙更是眼也不眨，七殿下幼时不就……到时，但凡其他皇子登基，大当家觉得无用山可还能置身事外？七殿下又可还能安枕？”
　　“这么说来，次辅大人一直都知道和尚自小就居于冷宫？”大当家突然一身煞气地反问夏连城，“也一直都知道和尚被他那些狗屁的兄弟欺辱打杀？”
　　“老夫……知道。”
　　“你知道。”大当家闻言更是咬牙冷笑指着夏连城道：“呵，你竟说你知道！”
　　也就是说，他曾冷眼旁观着和尚被欺负的遍体鳞伤而无动于衷，任和尚九死一生而袖手旁观。他更是曾极冷漠地审视着和尚的每次死里逃生，然后冰冷地判断着和尚活下来的价值。呵，现在看来，就连他那最后伸出来的手都带着虚伪冷血甚至令人作呕的赌注。
　　如今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去要求和尚归朝拯救天下，担那什么狗屁责任，呵呵，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大当家目眦欲裂，愤怒缠着崩溃，心口撕裂般得疼，“你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突然好恨，恨那些欺辱和尚的人，恨和尚一出生就将他抛弃的人，也恨夏连城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更恨自己没有飞天遁地之能，早早地带和尚逃离那地狱牢笼！
　　“你怎么忍心？他那时才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只冷眼看着？”大当家压着满腔恨意怒吼，“你又怎么忍心不救他？”
　　他的和尚那么好，他们怎么忍心那般对他？怎么能那般对他？
　　“老夫……”
　　“他受尽折磨，受尽世间所有苦楚，每日过着生死不知的日子。如今他好不容易才有了活下去的念头，你又凭什么来剥夺他现在的一切？就凭你那虚伪的一次施救吗？好，你若要讨人情，老子的命还你！但老子警告你：你倘若再以他的皇子身份要挟他，老子第一个废了你！”
　　“老夫，有愧！”
　　大当家几欲抓狂，他满腔的恨犹如地狱岩浆一团团的撞的他胸口发疼，却无处发泄。他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些欺辱过和尚的人都通通撕碎，可是眼前一脸愧疚又懊悔的夏连城，他却如何也下不了手。
　　许久后，他才迫着自己一点一点冷静下来，长出口浊气道：“夏连城，别说什么使命责任，天家亏欠他，但他从不亏欠天下，所以，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要求他拯救天下。你，更，没，有，资格！”
　　“桃三儿，送客！”
　　“老夫于殿下有愧，但今日之言也都发自肺腑，望大当家三思！”
　　大当家怒吼：“送客！”
　　“大当……”
　　“走走走，废话那么多！”桃三儿连忙打断夏连城，不由分说推着他就往外走。他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俩老头上山来就是为了拆散大当家跟大师的，都不是什么好鸟。而且那意思他们还欺负过大师，简直就是……若不是看他俩都上了年纪，他一准就拿棍来撵，“赶紧走，无用山不欢迎你们！再磨叽，我就找人来将你们捆了扔出去！”
　　桃三儿才不惯着他们，连推带搡的就轰了出去。欺负了大师，惹了大当家，还等着他客气地请他们出山？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没用棍都算是客气的。
　　轰的一声石门巨响，两人被关在了山外。两个守门的直嚷嚷着要找人将两人打一顿再扔出去，被桃三儿拦了。
　　“算你俩走运，遇到咱大当家的好脾气，要搁咱哥俩这爆脾气，绝对让你俩老头吃够了拳头再走！”门关上前哥俩还不住骂道，“滚滚滚，赶紧滚下山，以后再敢上来，见一次打一次！”
　　“对，见一次打一次！”
　　石门关得严丝合缝，夏连城这算是被送了个下山“闭门羹”，看着石门深深地叹口气，也惆怅了起来。
　　“老爷，咱们下山吧！”夏安扶住夏连城，被两个守门的这么嚣张的威胁气愤难当：“土匪就是土匪，无用山治理的再好也是土匪……”
　　“夏安。”夏连城不怒自威制止了夏安。他看着关上的石门，问夏安：“你知道大当家的为人，也知他并非传说中的山贼恶匪，之前也不见你对他这般敌对，今日却为何频频语出不敬？”
　　“老奴……只是觉得他对老爷不敬，所以……”
　　“夏安，你也跟了我几十年，老夫何时在意过这些冷言冷语？大当家生于山野，长于山野，自在随心，性子更是耿率直爽。更何况，你我都看得清，他方才所有的无礼都是为了殿下，其实本身并无半点恶意。你今日这般，却是过了！”
　　“老爷……”
　　“夏安，人心里有了偏见，眼里就看到了偏见。上山前，老夫也想不到，无用山完全不像志中记载的匪山那般不堪。山上不但没有半分污秽流气，反而干净整洁，欣欣向荣又井然有序。若不是老夫现在还不能告老致仕，老夫定要递个投名状，住一住这心中的世外桃源！”
　　“老奴知错了！”
　　“夏安，大当家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施帅能将大当家之位传给他，足以说明他有过人之处。若他肯参军从戎，待他日殿下归朝，何愁没有靠山呢！”
　　“只是，那大当家似乎很是决绝，参军之事怕是……”
　　“是啊，怕是没希望了。”
　　“老爷，当年之事，您方才应该多解释几句，并不是您不救七殿下，而是因为当时您……救不得。”
　　“说再多也是老夫无用！当年救不了七殿下，现今也救不了天下……”
　　……
　　“哎，我说大当家的，你这是跟谁赌气呢？弟兄们都被你揍趴下个来回了，你再揍下去，小心老王头半夜扒你家窗户。”二当家实在看不过去，磕着他的烟锅走了过去，将大当家手底下挨揍的弟兄解救出来，指着校场上被揍趴成个圈的弟兄们给大当家看，“你瞅瞅，他们还能挨得住你几圈揍？”
　　校场上兄弟们一个压一个地趴在地上哀嚎。这一把可不像平常训练对打时讲究招式，大当家完全是撒气似地逮着他们揍一个扔一个，扔一个压一个。
　　“平常训练的都喂狗了？个个怂成这个孬样！”大当家赤着上身，头顶冒着热气，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热的，“都站起来，再来！”
　　弟兄们听了一个冷颤，连二当家心里都嘶嘶的冒凉气。
　　这大当家是他娘的疯了吧！
　　可不呢，大当家的确疯了。恨那些一二三四五六八的皇子恨疯了，也心疼和尚心疼疯了，更嫌弃自己嫌弃疯了！
　　他的心就那么点儿大，真他娘的快将他逼疯了！
　　大当家疯了，校场上的好几百号人，也快被他揍疯了！
　　还好二当家没疯，让桃三儿找来了个能治疯病的人。
　　大当家的拳风刚猛，又全是杀敌的招式，干脆利落的不带丁点儿犹豫。校场上的弟兄们，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一边倒地被他摁着揍，还手不及的就只能躲，躲之不及的就只能生扛，等再被揍趴下了就说什么也不起来了，躺在地上装死。
　　一通发泄，大当家的燥郁也没卸下半分，抬手挥拳又没人能接下他的一招半式，他更疯了！
　　“我来陪你。”
　　话音未落，一记拳风便擦着大当家的耳畔从他身后呼啸而来。
　　大当家条件反射地侧脸避了过去，下意识反手一拳便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