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丘》西竹贝青

37、大当家的私心

　　秋天走了，冬天还远吗？不远了，转过天来就冷了。又该换上厚衣服准备过冬了。
　　而无用山的校场上，此时却全是赤膊打拳，舞刀弄枪正在训练的汉子们。大当家站在队伍前，与兄弟们练完一套拳，已经浑身是汗。
　　二当家挥着他的烟杆，朝旁边的树桩上磕两下，磕掉烟锅里的灰，然后朝大当家走了过来，顺手将帕子扔给他，笑眯眯道：“果然是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啊，一套拳下来，就跟水洗了似的。”
　　“二当家也不比我年长几岁，只要你愿意耍上几下，也一样跟我似地酣畅淋漓。”大当家接过巾帕，眯了一眼二当家的烟锅，“就你那玩意儿，跟镶在了口上似的，天天嘬着有什么滋味儿？”
　　“擦你的，爷乐意。吞云吐雾，自在逍遥似神仙。再说，爷又不上前线，耍那两下子还不如多嘬两口。你小子懂什么？”
　　“行行行，老子不懂。你乐意，随你。”大当家随意擦了两下，将帕子扔了回去，转身又进了校场，吼道：“各自取了兵器，对打！”
　　“是！”
　　校场上一道整齐划一的吼喊，如道惊雷炸响。天冷了，鸟雀南归，深山空谷。若不然这一声齐响定能惊飞整座无用山的鸟雀，扑棱棱地拔林而起，场景绝对壮观。
　　“用点力气，别他娘跟捣棉花杵子似的。”大当家围着校场指挥着训练，手里握着根长枪，将那些手上力道不够，准头不够的刀枪挑开，吼道：“战场上遇到的是敌人，都是来要你命的，不是来跟你过家家弹棉花的弟兄，认真点！”
　　“是！”
　　“再来！”
　　兄弟们一招一式地练得认真，都是施帅带出来的兵，没有孬种。
　　他们虽然窝在山上，不用像正规军那样去战场上厮杀，也不像正规军那么正规，但好歹他们是由正规军的大帅带出来的，还跟正规军打过架。若这样拐着弯儿算起来的话，他们也勉强可以算做半个正规军了。
　　不过，是不是正规军有什么要紧的？他们是不能去前线拼杀，护卫疆土百姓，但是他们能用自己的力量护好身后的无用山，保身后的家小无恙，这就够了。
　　他们就是无用山的铜墙铁壁，是让这片世间仅有的世外桃源得以永存的铠甲护盾。
　　所以他们练得极刻苦，也练得极认真。
　　“用力，端起来！”
　　“再来，手腕绷紧了，枪不要抖……”
　　“大当家，山外有人找！”桃三儿的声音从校场外传来。
　　大当家交代了句“继续练”，将枪插回了器械架。抓起衣服边走边穿，走过二当家身边时嘱咐他：“盯着点儿，我去看看。”
　　“放心吧，老子虽喜欢烟枪，但帮你看人耍花枪，还是能看懂的。”
　　“你少吸两口吧！”
　　“少管老子，走你的。”
　　大当家也知道管不住，不过就是随便说两句，也没指望他能听。
　　大当家出了校场，问桃三儿：“山外什么人？”
　　“小的不认识。俩老头儿，看着挺斯文的，”桃三儿想了想，道，“说话文绉绉的。”
　　“文绉绉的？确定没走错地方？老子啥时候认识过文绉绉的老头了？”大当家将他认识的所有老头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别说文绉绉的了，就只是能识文断字的都屈指可数，还都是些抠脚放屁，光膀赤膊的糙老头儿。他一时也实在想不起来哪来的这么两号人物，便诌道，“难不成是老子小时候没拜上的老夫子死不瞑目，觉得老子是个人才，特意上山要授老子以诗书，光耀门楣？”
　　“呵呵，”桃三儿翻个白眼，也跟着胡诌道：“说不得是您轻薄了谁家姑娘，被老丈人讹上山了。”
　　“放你娘的屁！”大当家照着桃三儿额头就是一个爆栗，“老子这辈子对和尚忠贞不二！别说轻薄谁家姑娘了，就是天仙儿下了凡，老子都不会多看一眼。少他娘的污蔑老子对和尚纯洁的爱情！”
　　“呕，大当家您可真是……这肉麻程度可比咱无用山的石门楼子还厚，酸唧唧的，大师怎么受得了您的？”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懂什么，这叫情调！”
　　“是是是，小的不懂。有情调的大当家，您山外请，快去见见您那没拜成又死不瞑目的老夫子！”
　　“嗯，走着。”
　　俩人口里的老夫子，被那两个差点失了业的守门儿的拦下，隔着道石门正在山外侯着。
　　“老爷，要不咱回去吧。”夏安看看那两个跟门神似的守门儿的，劝夏连城，“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那大当家怕是不想见咱们。”
　　“都等了这么久了，”夏连城走到一旁寻了块儿石头坐下，捣捣有些发酸的腿，“再耐心等等，许是事忙！”
　　“嗯，这老头儿说话还中听些。你们这一无拜帖，二无邀请的，咱大当家的那么忙，哪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那守门儿的一人点点头道。
　　“对，耐心等着！”另一人附和。
　　“他一个土匪能忙什么？除了抢劫，还能干什么？”夏安对土匪没有什么好印象，言语难免讥讽。
　　这话恰好被正主听到，夏连城想拦都没来得及。
　　“哟，老子还以为是哪路神仙下凡眼拙降错了地儿，跑到老子这无用山上耍威风来了，原来是夏大管家啊！”大当家慢悠悠地走到门楼下，看着夏安反讽道：“怎么，汶乡城装不下大管家，来老子这无用山装起正经人了？”
　　“你……”
　　“大当家息怒，夏安无意冒犯，老夫代他向大当家道歉！”夏连城忙扶着石头站起身，拦下夏安，对大当家道：“老夫贸然拜访大当家，唐突之处还请大当家见谅！”
　　“是挺唐突的。”大当家很是认同地点点头，“我可不认为自己与次辅大人有什么交情，实在不解次辅大人来此所谓何事，莫不是来讨人情的？”
　　“不敢！老夫与大当家哪来的人情需要讨的。”夏连城摇摇头道，“不过，老夫此来所为之事，想来大当家应该清楚的！”
　　“哦？次辅这话倒是难为我了。你我不过一面之缘，次辅所为之事，我焉能清楚？不过，夏次辅来都来了，我也正好有些事跟次辅大人掰扯掰扯。”
　　“老夫愿闻其详！”
　　“那便请吧，我们进去谈。”
　　“大当家请！”
　　夏连城跟着大当家入了山。夏安后脚跟了上来。
　　“哟，大管家这是要入山哪？”桃三儿一插腰拦住了夏安的去路，“您可小心贵足咯，咱无用山这土匪窝有些扎脚！”
　　“哼，不劳费心！”夏安脸色一僵，错过桃三儿入了山。
　　待人都进了山，守门儿的后面拦住桃三儿问，“桃哥，这俩人啥来头？我咋听着大当家的喊他次辅大人，次辅是个什么官？”
　　“能是个什么官？”他都没见过夏连城，他哪知道次辅是个什么官。不过在帝都有福不享，跑到这荒山野岭里来，还能是个多大的官？桃三儿想了想，胡诌道：“就是个给皇帝跑腿儿的。嗯，跟你差不多，呃不，估计还不如你呢。”
　　“哎哟，那一大把年纪的还怪不容易的！”那守门儿的一脸惋惜。
　　“不容易个屁！”桃三儿啐了一口，道：“都叫嚣到咱家门儿上了，没打出去就够客气的了。咋，你还可怜上了？”
　　守门儿的一听也是，连忙改口道：“那，桃哥，一会儿等他们走的时候，我去找些弟兄来教训他们一顿怎么样？”
　　“那你还是别了，让大当家的知道了，仔细扒了你的皮！”
　　“你不是说他官还不如我大吗？那么嚣张，弟兄们教训他一顿怎么大当家还生气啊？”
　　“总之，你别乱来啊。一切听大当家的指令，大当家让你干的时候你再干，没让你干你就老实儿地把门守好了就行。”
　　“哎，听桃哥的！”
　　“乖，守好门儿。我得跟上去，帮着大当家点儿！”
　　“放心，这儿有兄弟们看着，桃哥儿赶紧去！”

　　山道宽敞且平整好走。山道一侧山壁陡立，另一侧林木茂密。只是正逢季节轮换，山间没了春秋的颜色，若不然蝴蝶翩飞，花香鸟语的更令人流连忘返。
　　“大当家的无用山，与老夫印象中的匪山不同。”夏连城自入了石门楼便一路走一路观察，越观察越觉得世人的一叶障目可笑，“老夫也曾在书上，还有各地呈递上来的奏报里读到过不少关于土匪的描述，无一不说其凶悍残暴，悍匪流气盈盛。个个谈之色变，见之无不欲除之而后快。然而，今日老夫所见，才知世人偏见何其之深。”
　　“我朱啸天的名声也不好，出了山喊打喊杀的事儿也没少干。”大当家无所谓道。
　　世人怎么看关他鸟事。
　　“到底是世人偏见了。”夏连城摇摇头，“大当家的为人老夫虽不是完全了解，却也知道大当家并非传言之中凶神恶煞、□□掳盗之人，若不然也不会有无用山这般世外之所了。”
　　“次辅大人这么一番吹捧，倒叫我不知如何接话了。”
　　“老夫并非阿谀奉承之言，只是所见所闻让老夫深有所感，实话实说罢了。如今这天下之势，若四境之内的匪山都如无用山这般，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太平？！”夏连城道，“更何况，大当家的人品连七皇子殿下都赞誉有加，老夫这番实话也不过是略略锦上添花。实则说起来，倒是有些多余了。”
　　“和尚的话一向都是对的！” 大当家回地理所当然。
　　“那是自然！”夏连城自然接道：“殿下慧眼独具，老夫自愧不如！”
　　“和尚天下仅有，眼光亦是独到，岂是人人都能比得的？”
　　“……呵呵，倒是老夫自不量力了！”夏连城被噎地一怔，摇摇头道，“让大当家的见笑了！”
　　“见笑倒不不至于，何况次辅大人今日上山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我见笑。”大当家说着率先在三岔路口站定，指着左手边那条路对夏连城道：“这道山路上去，就是我无用山的聚义厅。那里是我山上的弟兄们议事决策的地方。本想请次辅大人上去坐坐，不过现在我觉得，也许大人不上去更好。”
　　“无妨，在哪里谈都一样。若大当家不介意，便领着老夫随意走走如何？”
　　“这倒也自在。”大当家挑眉道，随即指指前面另一边的林道，“那便请次辅大人这边走吧！”
　　桃三儿看着大当家领着往前走的方向，背着手跟在夏安身后，小声嘀咕：“哼，一会儿吓死你们！”
　　夏安没听清，下意识地扭头问桃三儿：“什么？”
　　“什么什么？”桃三儿斜着眼轻嗤一声，“我又没跟你说话。”
　　夏安又讨了个没趣，气咻咻地紧走两步拉开了跟桃三儿的距离。耳不听为净。
　　越往里走林木就越茂盛。若是夏日，当是绿荫如盖，别有一番清凉。
　　这是通往小二峰的路，也是通往校场的路，大当家带着夏连城毫不避讳的往里走，也是有他的私心的。一方面他是想展示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震慑夏连城。
　　展示实力是为了告诉夏连城，他虽是一介土匪，却是个有实力的土匪。和尚有他护着，你们谁也别想再欺负他。
　　震慑夏连城是为了警告夏连城，就算你是帝师，当朝次辅，只要我朱啸天不愿意，你也别想强迫和尚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
　　夏连城不知道大当家心里的这些小九九，只是跟着大当家的一边往里走，一边随便聊着。
　　他一路都在找机会想跟大当家聊聊七皇子殿下，但大当家好像故意似的，总能找到其他话题将它扯远。跟他闲话家常些家长里短的，还都是些山里百姓的日常小趣。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就是个来串门的。
　　“嘿哈……”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吼喊声从密林深处传来，打破了这种尴尬又无趣的闲聊，吸引了夏连城的注意。
　　大当家却是得意地一挑眉，心道：让你看看老子的实力，看你还敢再打和尚的主意！
　　夏连城循着声音望去，却没找到那声音的来处，问大当家：“这声音是？”
　　“次辅大人好奇，我便带大人去看看。”
　　大当家带着夏连城转上了小道。那条小道不经常走，枝枝桠桠凌乱地挡在路上，需要边拨边往里走。距离倒是不远，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头。
　　那是一处谷地，正是无用山校练场所在。
　　“这是？”夏连城看着里面正在训练的匪兵，震惊道，“你私囤兵马？”
　　“兵马？”大当家无谓夏连城的反应，或者说他很满意夏连城的反应，边点头边认真的琢磨起了这两字，少顷道：“倒是有气势！”当年前大当家施帅在的时候，都没用过这两个字，只说这是无用山的匪兵。今日听夏连城这般说，他倒觉得还是兵马两字更合宜些，“不错，这就是专属无用山的兵马，次辅大人观之如何？”
　　校场上的匪儿们已经卸了手里的武器，改用赤手空拳对搏。两人一组，三人一团的，都用着自己的实力在场上实战。拳拳到肉，肩肩实摔。挨了疼，挨了摔，只要号子不断，啐口吐沫爬起来再来。即便他们的二当家远远地抽着旱烟并不搭理他们，校场上也没人偷懒，更没人耍滑。
　　场地很大，场上的人数也不少，那被摔打起的尘土，更是遮天蔽日。便是真正的沙场练兵怕也不如此时校场上的激烈。
　　夏连城曾做信使说客到过边境驻地，见过边境上真正的沙场练兵。可那些提着脑袋杀敌的将士，训练场上也未必有此时校场上训练的匪兵来的认真。而这些匪兵，他们倘若上了战场，却未必不如正规军。
　　夏连城原是震惊大当家私囤兵马，那与朝廷法制有违，传出去便是造反的重罪。他乍一看到时还有些担心，万一被朝廷发现了怎么办。然而，看了这校场上匪兵的实力，再看看旁边悠哉悠哉的大当家，渐渐地他也算明白过来了大当家的用意。
　　这大当家的不怕他知道，就怕他不知道。若不然，他焉何专带着自己往这边走呢？
　　“大当家的良苦用心，实在是让老夫汗颜！”夏连城不由笑道，“七殿下能有大当家的这般用心以待，老夫心怀甚慰！”
　　“为着和尚，自然是怎样都好的！”别说良苦用心了，就是直接将你打出去，老子都不带眨眼的。

作者有话说

　　家里办事，没手码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