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不堪回首的往事 ...
-
“无用山之事跟和尚没有关系，欠你的人情我朱啸天来还，你少拿它来威胁和尚！”大当家炸毛了，若不是这个老头儿曾经也算是有恩于他们，他真想将人给……
“阿天，”和尚拍拍大当家的手背，从他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道：“有些事，是躲不过的。”
自从见过夏连城，他就知道这一天总有一天会来的。只是他有意无意地回避了那么久，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反而平静了。
“和尚，”大当家的心里发慌，抓着和尚的手不自觉地用着劲，就像他现在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一样越拧越紧。他摇头道：“那些事，我不……”
“放心，不管我是谁，我都不会离开无用山。”
大当家却不放心，敌视着夏连城对和尚道：“我跟你一起，他要是敢对你用强，爷就当场宰了他！”
“大当家放心，老夫绝对没有恶意！”
“带路吧。”和尚反握住大当家的手对夏连城道。
夏连城心下稍宽，将两人带到了自己临时的住处。
夏连城没有住客栈，而是租了个院子临时落脚。他此次出京是借着巡视秋收的幌子来寻和尚的，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便索性在城里租了个院子。
他将两人请进了内堂，着夏安关了大门。不及两人反应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君臣大礼。
“老臣夏连城参见七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还真他娘的是躲不过。大当家的手倏地攥得极紧，神经紧绷却不敢看向和尚，而是一脸防备地看着夏连城。
和尚端端立着。他感觉到了大当家的紧绷，轻轻捏捏他的手安抚他，无视夏连城的激动，否认道：“贫僧法号无为，并非施主口中的殿下。施主认错人。”
大当家闻言面上仍强做镇定，心里却慌的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和尚的矢口否认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从他那无人敢用的国姓，梦魇里的困苦，到眼前这当朝帝师的不远千里来寻，每一桩每一件都得到了印证。
和尚的身份就这样被揭开来，他虽然有心理准备，却仍抵不住夏连城的一句“七殿下千岁”。如今摆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之别，是他再怎么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座山，能为和尚遮沙避尘，遮风挡雨。然而如今看，他这座山还是太矮，挡不住急浪的呼啸。就像和尚说的，有些事，躲不过的。
龙要翱翔，势必要翻山腾跃而去。
“大师就是老臣口中的七殿下，老臣不会认错！当年老臣将您托付给惠恩大师，是想着有朝一日能接您回朝……可惜后来惠恩大师突然圆寂，老臣也失了您的踪迹。这些年老臣一直在寻找殿下……是老臣无能，寻了这许多年才将您寻到。”夏连城道，“老臣知您这些年受了许多苦，也知您不愿回去。可是，圣上已无力朝政，几位皇子又明争暗斗志在朝堂，边境战火连年不断，徭役赋税苛重百姓无人看顾。如今我朝已是内忧外患，若再无人挺身而出，这江山天下就要毁于一旦了！”
“你说这些与我何干？”和尚不为所动，一脸的冷漠，“就算天下倾覆，江山尽毁又与我何干？”
“殿下，老臣恳请您回朝主持大局！”夏连城叩了头，恳求道，“老臣为百姓请命，恳请殿下回朝！”
“贫僧一介寒僧，远离庙堂志在红尘。施主看错了眼，也认错了人。”
“殿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江山倾覆，你我焉有活路？”
“那便一起去死吧！”
大当家攸地转脸看向和尚，和尚那一脸宁为玉碎的决绝让他震惊：他是真的不想回去吧？！那个让他梦魇的地方。
“殿下，您姓风，是风氏江山最后的希望。您不能放手不管，风氏江山不能倒啊！”
“风？我宁愿从来都不曾姓过这个姓。至于风氏江山？早该倒了！”和尚满眼嘲讽地看着夏连城，向前一步居高临下问他：“夏次辅，贫僧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这般费心积极地游说贫僧，到底是在为风氏江山请命，还是为风氏百姓请命？”
“……”，夏连城一怔，被问的一时哑口无言，张口结舌道：“老臣……”
和尚睨了他一眼，直起身又退回到大当家身边，直言道：“你若为风氏江山请命，皇子皇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尽可以随意挑选一个来辅佐，江山还是姓风；你若是为天下百姓请命，就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风氏江山，你救不了。”
“不，殿下您可以，您可以救的！您知百姓疾苦，知朝廷诟病。只要您回朝，您一定可以救的！”
“风氏江山已是沉疴难治，早早换个姓氏坐江山，换换骨血，说不定百姓还有一条活路。至于你口里的七殿下，早已被当年那一杯毒酒送下了黄泉。我现在只是无用山上的无为和尚，与风氏早已没了关系。日后莫再寻我了。”和尚说完拉着大当家的手就往外走。他言尽于此，已经与夏连城没有可说的了。
他不是风洛歌。风洛歌出生时就该死的，只不过晚死了几年，但终归还是死了。他生来就受尽的那许多苦楚，纵使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他也该还完了。
所以，他不再是风洛歌，现在活着的只是无用山上、大当家的无为和尚。
“殿下！”夏连城连连叩头，“请殿下三思啊！”
“夏连城，你若不想我再死一次，日后就不要再来汶乡城了。回去吧！”
“殿下！”
“阿天，我们走吧。”
和尚拉着大当家出了小院，将夏连城的乞求隔在了小院的门后面。
街上仍是人来人往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乞讨声也与他们刚进城时没什么两样。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大当家的错觉，他总觉得街上的气氛比来时沉闷了很多，乞丐似乎也一下子多了不少，就连那些扎满草标的孩童，哭起来的声音都震得他耳膜疼。
“和尚？”
“嗯？走吧，我们再去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
和尚不回头，拉着大当家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和尚！”大当家将和尚拽住，掰过他的身子，正视着他正经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我心里也不舒坦。但是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委屈自己去掩饰这些情绪，我也不想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你虚与委蛇。和尚，我们不要这样虚情假意的好不好？你告诉我你心里真实的想法，我也告诉你我心里的想法。坦承，我们相互坦承好不好？”
“……好。”
“那我们出城，找个地方慢慢聊，好吗？”
“好！”
两人出了城，没走多远便随意寻了一处田垄坐了下来。
地里的庄稼都已经收了，除了还没挖完的番薯，田里空荡荡的。土地要比山上的土质好，按照今年的年景该是仓满粮丰，吃穿不愁的丰收年。只是可惜，新赋一出，这田里所有的收成怕是连佃租跟赋税都交不起。说不得等到冬天一到，这十里八村又要多出不少卖儿卖女的贫苦人家。
“和尚，给我讲讲你小时候吧！”两人坐在田垄上好一会儿，大当家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既然要聊聊，就从往事开始吧。陈腐的往事是和尚不开心的病灶，是他抵触与身份有关的根源。想要他彻底轻松起来，就要狠心将它重新挖开去根，让它再也没有霉回去的机会。这样，他才有可能真正的放下，重新活一回。
大当家起了话头，替和尚找到了说话的开口。
有时候，很多事情越是你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反而一团乱麻没有头绪，这时若有人帮你扯出个头来，慢慢地你才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而他与和尚之间，那个一团乱麻的显然是和尚。从夏连城的小院出来，和尚就开始沉默，他有很多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该从哪里说起。
现在大当家给他抽出了话头，那些话再说起来就容易了很多，只是不那么轻松……
和尚长吸了一口气，像是吸回那久远又陈腐的往事，又像是给自己吸取足够多的勇气。
往事如刀，回忆仿佛凌迟，即便是他如何劝自己不在意，再回忆起仍然需要勇气。
“小时候啊……能活下来大约是母妃在天之灵保佑了我吧！”
和尚看着遥远的天际，就像他从小就住着的冷宫一样，也是这样灰蒙蒙空荡荡的。
冷宫，听着就凄风苦雨的地方。他一住就住了七年，他的一个生死轮回，从出生那一年住到他“死”那一年。
“听乳母说，母妃是个很温柔的人，待圣上好，待妃嫔好，待宫人也好。可是好人不长命，在我出生那年她就难产去了。我没见过母妃，也没见过母妃的画像。宫里的人都说我是天煞孤星，生来就克父克母，克兄克姊。圣上也认为是我的出生克死了母妃，所以在我刚一出生就被送进了冷宫……”。
“我五岁那年，乳母也死了，世上就只剩了我一个人，自此饥寒交迫再无人看顾。我在冷宫长大，不知道残垣断壁的宫墙外是什么样，更不知道外面的人与我有什么不一样……为了不饿死，我偷偷钻出了冷宫。那是我为一只野猫掏开的洞，后来成了我自己为了活下来爬进爬出的洞。”
“……圣上的子嗣很多。有一次出去，碰到了与我同年出生的四皇子和六皇子。他们衣着光鲜地在花园里嬉闹，旁边还小心翼翼地护着很多人，有端着水果点心的，有拿着巾帕折扇的。我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玩的兴起他们就让那些内侍宫娥将点心水果放下陪他们一起玩儿。
我就趁着这个时候偷偷跑过去，偷了一块儿点心。那点心软糯香甜，比乳母喂我喝的糙米粥好吃多了……”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偷吃殿下们的点心。来人啊，快将他抓住！”可惜他一块点心都还没来得及吃完，就被一个太监揪住扔到了四皇子和六皇子跟前儿。
他一身脏污，破衣烂衫的偷点心吃，一点儿也不像个皇子。但乳母经常跟他说，他也是圣上的孩子，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可是当他将这些话重复给四皇子和六皇子时，他们竟然嘲笑他。
“父皇将你扔进冷宫，就没打算让你活着，你竟还妄想着出来？”
“你胡说，乳母说了，等父皇不生气了就会接我出来的。”他梗着脖子辩驳。他牢牢记着乳母的话，那是他在冷宫活下去的希望。
“你休想！”四皇子好像特别怕他被放出来，闻言动了怒，“母妃说了，你就是天煞孤星，出来就会克死所有人。父皇不会放你出来。我也不会让你出来的！”
“我不是！我是父皇的七皇子，不是天煞孤星！”
“你就是！你这个天煞孤星竟敢偷吃本殿下的点心，本殿下现在就让人将你捆了，将你偷吃的点心给打出来。”
后来他就忘了那点心是什么味儿，只记得一身的疼。疼，疼的他梦里都是拳打脚踢，护住了头护不住腿，护住了腿，护不住背。他以为他就那样死掉了，还想着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母妃，见到乳母了？那一刻他其实挺开心的。可最后他见到的不是母妃，也不是乳母。
他疼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像是看到了要来勒他去地府的恶鬼，凶神恶煞地围着他指指点点地要索他的命。
“哼，我告诉你，你这辈子也别想从这里出去。父皇说了，他从来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你死心吧！”原来是四皇子的声音，听着很得意，他能分辨出来。
“对了，父皇还说了，为了惩戒你私自逃出冷宫，下旨断你两天的吃食。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偷溜出去。哼。”是六皇子，他扭过头看清了这个说话的小孩儿。
“你们骗人。”那会儿他才从疼痛中清醒，有气无力的就像他心底已经不坚定的希望，“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不堪回首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