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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人鬼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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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和尚饿死了。
他刚刚本来打算去小院再劝劝那和尚的。心想着大当家干了票大的指定高兴,他去向大当家的递个信儿,趁着这个时候和尚再服个软儿,说不定就不用挨饿了。挨饿的滋味多难受啊!
可谁知,他刚进小院儿,就看到倒在地上的和尚。好嘛,他还得来报信儿,人饿死了!
“谁死了?”大当家的没听清。
“就,西山小院儿,的和尚。”
“饿死了?”
“嗯,饿,饿死了!”
“死了?”
“死,了!”
大当家的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西山林小院那个杏花树下一袭白色僧袍,有着一双桃花眸的清冷和尚。那天还你来我往的跟他打嘴仗,今天就来跟他说人死了……大当家犹自不信,问:“就,死了?”
他没来由地心口一跳,就断了他两天口粮而已,咋就能饿死了呢?
“大当家的,你去哪儿?”
大当家充耳不闻,有点失神地出了聚义厅。他看着头顶上的太阳,明明都要落山了,咋还那么刺眼呢?
“大当家的,可要兄弟们去将人抬了扔后山?”
“你他娘的扔后山喂你老子吗?” 大当家的突然大吼一声,吓了众人一跳,然后不等人反应,拔足就朝西山林跑了过去。
“我也是好心嘛,大当家的咋生那么大气?”被吼的那人有些委屈,“我老子葬在老家,大当家的知道啊。再说了,我老子也不吃死人啊!”
“行了,喊人来将银子入库!”
二当家对和尚饿死了这个消息也有点消化不能。他每天都嘱咐厨房仔细点大师的饭菜,还派花姐亲自送过去,那么多饭菜都喂谁肚子里去了?竟将人饿死了!
大当家一阵风似的刮到了西山林的小院,站在院门口两只脚就突然灌了铅似地,沉重地他迈不动。
院子里的杏花依然怒放着,石桌旁的花枝也依然在摆。大当家的不明白,人都不在了,那花枝还摆个什么劲儿,谄媚阿谀给谁看?自己又不领情!
地上也没有花瓣,和尚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一点儿风情都没有,有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躺个什么劲儿,不赶紧起来!
大当边心里腹诽,好不容易挪着步子走到和尚跟前儿慢慢地蹲下身。和尚阖着的眸像是睡着了,闭着的唇干裂,白净的两颊没有多余的血色,就连那身白色僧袍此时铺摆在身下也不见再有多出尘。
“和尚,地上凉,起来回屋睡。”大当家推推和尚,像叫他起床穿衣那样自然,可那人这会儿像个赖床的孩子,躺地上耍赖不起。
“喂,多大的人了,再不起爷可要上手了,到时候可别跟爷说什么授受不亲啊!”大当家就半跪在和尚身旁,似在等他反唇相讥,可和尚哪里有半分反应,“……行吧,爷就行行好抱你起来吧,反正都是男人。你不介意,爷也不在乎。”
大当家轻轻地撑起和尚的后颈,抄起他的双腿,没用多少力气就将人给抱了起来。那轻飘飘的重量,不由得他侧目。和尚比自己还要高些的身量,不该是这般的轻飘飘。
“和尚,你这人也忒犟了些!爷那么忙,有时忘个一两件事也是正常,又不是真要饿死你,去前边儿知会一声,还能把你的腿儿给跑断咯?”大当家将和尚抱进屋轻轻地放到木榻上,将他手脚都摆正,然后在榻边坐下,看了和尚半晌又道:“行吧,爷长这么大还没认过错,这次算我不对,你大人大量就别计较了,成不?一会儿起来吃点东西。你也忒轻了,爷看风稍大点儿都能将你刮跑了。”
“……算了,就你那性子,怕也不好意思开口向爷要吃的,要不也不能饿……了。”大当家的抹了把脸,又道:“好歹爷的山上走一遭,也算是场缘分,爷去给你端些饭菜来,你给点儿面子吃两口再上路……你不说话,就算应了!”
“那你乖乖躺这儿,等着啊!”
大当家的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出了门。一阵风去,又一阵风来,回来时手里提了个食篮,放到榻边小心地从里面端出碗甜汤来。
“来,先喝点汤。”大当家舀了一勺试试温度然后喂给和尚。
然而,和尚双唇紧闭,甜汤一点儿也没喂进去。
“佛家不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你这和尚咋说话不算话?”
大当家的用袖子将和尚嘴角的汤水擦干净,再喂一勺。然而来回几回并没有什么作用,和尚仍滴水未进。
“嘿,你这和尚,别欺负爷老实啊。乖,张嘴。”
大当家想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一手拿勺,一手捏住和尚的颌骨,一捏一抬间顺手将勺里的甜汤给灌了进去,这次一点儿没洒,“你看,这不就乖了!”
大当家的一边说着话,一边喂着汤,直到汤碗见了底才罢休。“甜汤就这么多,你要是没喝饱就回来喝,爷给你盛一大锅,管饱!”
然而,那一碗甜汤如泥牛入海,大当家坐在榻边等了许久,也没得到和尚的半点回应。
“……你既然不愿意回来,那我就让人刨个坑送你上路吧。你那么体面的人,喂狼就不要了,爷也就唬唬你,怪不忍心的!”
大当家深深地看了和尚一眼,站起身出了木屋。人死不能复生,死便死了吧!就是有些可惜,以后这杏花树下再也见不到这么俊俏的和尚了!
“桃三儿!”
“大当家的,小的在!”
“去按照和尚的身量置办一身……行头,体体面面的送和尚上路吧!”
那“寿服”二字听起来扎耳朵,他还是没忍心说出口。他知道那些去世的员外们穿的寿服什么样,穿上就是体体面面的阴间客。可他又觉得那寿服穿在和尚身上刺眼的很,想着到了阴司万一再被鬼司笑话他是个秃头员外,怪不好的,便改了主意。
和尚,在那边也该是个体面的鬼和尚。
“另外,在杏林选块地儿,就将和尚葬在那儿吧……杏花林,挺配他的!”
“是,小的这就去办。”
事情安排妥了,大当家的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在和尚坐过的石凳上坐下来,无聊地想:这杏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败。
屋里屋外都陷入了安静,安静的甚至能听到风吹开花瓣的声音。
和尚缓缓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他视线透过窗棂,还能隐约看到杏树下坐着的人。
“竟然还有人愿意为自己收尸,呵。”
风霜侵过四海,漂泊已过经年。他在饿殍满地里看尽生死,在血流漂杵里随意活着。一路浪迹他早就做好了死后被随意处置,甚至被野狼分食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再次历经生死归来,竟有人愿赠一片花林,与他身后安置。
这个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会想的事,大概还是有些期待的。毕竟世上走一遭,总归还是希望自己来有来处,归也该有个归处的!
和尚缓缓收回了视线,闭闭眼蜷蜷身侧的手,有了些力气。
那碗甜汤起了作用。
“大当家的,衣服都买回来了,您看行吗?”
“行不行吧,人都死了,哪里还会说个不?拿进去吧!”
“唉!”
门没关,桃三儿捧着衣服低着头径自走到榻前。他是先作揖,再祷告,生怕和尚记他的仇回来索他的命。等他祷告完抬头,准备给和尚换上“新衣服”时,正对上和尚清冷的眸子。瞬间他就炸了毛,嗷的一嗓子疯了似的蹿出了屋子。
“诈尸了,闹鬼了!”
“你他娘的是个专业号丧的吧,一天到晚的。”大当家的起火,一掌拍在石桌上,站起身照着桃三儿就是一脚,“老子让你号!”
“呜呜呜……”桃三儿脸色煞白被吓的不轻,哭着又挨了一脚,指着屋里哆嗦道:“大当家的,鬼,鬼,鬼啊!”
“青天白日的,鬼你娘的鬼!”大当家顺脚又给了桃三儿一脚,骂咧咧地进了屋。
“我艹!不会真他娘的诈尸了吧?”大当家的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他比桃三儿淡定,没有撒丫子就跑,瞅见和尚那双好看的桃花眸,鬼迷心窍地反而想伸手摸一摸。
“大当家的小心!”桃三儿也顾不上哭了连忙拽住大当家的手,拉着向后退了一步,小声道:“我阿娘说,鬼,鬼会咬人的。”
“老子怕鬼?”大当家不信,拍开桃三儿的手不退反进,走到榻前问和尚:“你咋回来了?牛头马面跟来没?”
说着他还在屋里四处巡看,好像牛头马面若真来了,他还准备请人吃饭似的。
“……”和尚盯着他没接话。
大当家进小院后说的那番话,他都听见了,只是他没有力气回应,只能听着。
“爷知道了。”大当家兀自点点头,打发桃三儿出去重新端饭菜来,又兀自对和尚道:“一会儿饭菜来了你多吸几口,别再饿着上路了。牛头马面都是上差,你也招呼着点儿,既然都到了自己家,别怠慢了!”
“为什么要吸?”和尚开了口问,声音很轻,却足以大当家的听清。
“难不成你还能吃?”
“为何不能?”
“一听你就是个新死的!”大当家无奈轻嗤一声,端来把椅子坐在床尾,开始耐心地给和尚讲“道理”,“你这估计还没到阴司就摸了回来,不知道人鬼殊途。这鬼呢,没个肉身,饭菜吃了不就都漏了?”
“你,死过?”这么有经验!
“你他娘的才死过,老子是人,活人!跟你似的,那么大本事把自己个儿饿死!”大当家被和尚噎的瞪眼,声音不由地就拔了高,可是瞟到和尚那张没点儿血色的脸,又叹口气不忍心道:“算了,不跟你这死人计较!”
“多,谢!”和尚轻声道。
大当家无所谓地摆摆手,坐在榻旁盯着和尚的双眸开始发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却又潋滟荡漾的全是风情、最是勾人的桃花眸,等和尚吃完饭上了路,以后就再看不见了。
……哎,可惜啊!
和尚不知大当家的在想什么,那一脸古怪的神色他也很纳罕。他想探究却又觉得突兀,只摒了呼吸静静躺着。
就这样木屋内,一人一“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再说话,直到桃三儿提着食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才打破了安静。
“鬼……和尚?”
和尚和桃三儿不约而同地看向大当家,不由地都在心里腹诽:鬼和尚?是个什么鬼?
和尚无语,桃三儿害怕,没人接话。
“……还是叫和尚吧。”大当家顿了顿摇摇头,边纠正自己边打开食篮道:“是我端出来一个个给你闻,还是你坐起来自己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