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丘》西竹贝青

2、奈何是个和尚

　　看着大当家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二当家叹口气：“就知道，你这倔脾气要是能轻易说通，就不是你了！”
　　“哥哥知道便好！”
　　“你呀，这样下去就等着打光棍吧，就你这倔脾气也不知道将来哪路神仙能将你这妖孽给收了！”
　　“……”大当家的耸耸肩，不置一词。打光棍有什么不好？他还自在！
　　“倔驴！”二当家无奈地摇摇头，不劝了，浪费口水。
　　大当家的倔，让二当家的头疼，也让他心疼。承着老当家的志，他这些年一心都在无用山上。这都二十好几了，还是光棍一条。整天山里山外刨山挖坑，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半分情趣也无。
　　他看着干着急却没办法，不管是劝的，还是逼的，什么话都说过，就是大道理小情理也没少讲过，你看看有用吗？
　　没用！

　　二当家叨叨一路，大当家左耳进右耳出，习惯了就当没听见。
　　二当家不是第一个叨叨他的，这些年在山上也有不少阿婆叔叔大娘的给他张罗亲事，可比二当家勤快多了。他们没多少力气干农活，整日里就是轮着各处堵他，给他说亲。
　　为了堵住他们无处疏解的热情，不得已，他绞尽脑汁才想出那么个伟大的借口。
　　而看如今这天下局势，怕是他的老骨头埋到土里发了芽，也太平不了，倒是让他这一招就绝了麻烦，也挺好！
　　至于那个收服自己的神仙？
　　二当家的那句话，倒是让他认认真真地将无用山上但凡长的看过眼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啊呸，老子魔怔了，”大当家的一个激灵，狠狠啐了口唾沫，“干甚想起那秃驴？”
　　“你说什么……秃驴？”二当家隐约听见一耳朵还没大听清，在后面跟的气喘吁吁地还不消停地接了话，问：“可是西山林今日抢上山的大师？”
　　“……”大当家的白了他一眼，不想接他的话茬。还好意思问？你看看都干的什么蠢事，抢了那么个糟心的和尚上山来气他。
　　二当家摸摸鼻子，有些讪讪地干笑两声，自己找话道: “要说那大师，也是真俊俏啊！”
　　“哼！”
　　“嘿嘿……”二当家悄摸摸地瞅了眼大当家的，见他没有要找自己算账的意思，松了口气接着道：“若不是那一身雪白的僧衣……啧啧，卿本佳人，奈何是个和尚！”
　　啧，这什么语气？几个意思？
　　大当家听着不痛快，不知为啥，反正他接话接的有那么点咬牙切齿的危险，还带着点儿警告。
　　“怎么，若不是和尚，你还想娶了不成？”
　　“大当家的说笑了，我可没那福气！”二当家嘿嘿笑着摆摆手，兀自道：“若那大师是个女子，不知道得美成什么样！这样的天仙儿，说啥也得抢来给大当家的当压寨夫人！”
　　大当家的哼了声，哼着突然就气儿顺了，顺的莫名其妙。又听二当家的说道：“也不知那大师是拿啥喂养的，清冷冷的俊俏。嗯，我觉着咱也得备点儿好的吃食，那么精致的人儿，可别让咱给养糟践了！”
　　“米糠、菜根、清汤水，还别养糟践了，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讲究过吃喝，倒便宜他了？不给吃，饿死拉倒。”吃饱了，净气老子！
　　“大当家的净说些孩子话。咱这土匪窝里要是找个糙汉子、壮婆娘的倒是应有尽有，随便一抓一大把，可就没几个俊俏养眼的。就连最俊的马婶家的燕丫头，都双手老茧，满脸黢黑。好不容易抢来个这样精致仙气儿的样板儿，咱必须得好生伺候着！”
　　二当家不知道大当家西山林的遭遇，完全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一边自顾地说着话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要交代厨房仔细着点儿大师的伙食，一定得将人给养体面咯。
　　“婆妈！”大当家没好气地白了二当家一眼道。反正他交代过桃三儿，那和尚就得饿饿他，要不然不知道这无用山是谁的地盘。长的好，长得好有个鸟用，在他的地盘上长的再好也得听他的。
　　“山外有什么消息？”大当家的岔了话题，问了正事。
　　“有还真有一个。汶乡城的陈员外马上要过寿，据消息说四里八乡的乡绅富商都接到了请帖，要赶过去祝寿。”说起正事儿，二当家也正经了起来，“这陈员外身份不简单，这些乡绅祝寿带的指定都是硬货。就这两天，要从山下过。”
　　“消息可靠吗？”
　　“城里得了信儿。确定过，准！”
　　“回去点好兄弟，准备干票大的。长时间不出山，不能让人以为老子金盆洗手了。”
　　“兄弟们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先派人将四里八乡通往汶乡城的所有小道儿都封了，只留山下一条道。这次不管大鱼小虾，一个也不放过。”
　　“得嘞，回去我就派人去干！”
　　“走，多猎点好东西，晚上兄弟们喝酒吃肉，明日甩开膀子好好干！”
　　“嘿嘿，那兄弟们的伙食就全靠大当家了。我就去猎些兔子山鸡啥的，给大当家的锦上添个花儿。”
　　“出息！”
　　……
　　“去去去，别乱动。”花姐拍开桃三儿的手，将食篮重新盖好，“这不是给你的。”
　　“哎，花姐留步！”桃三儿将花姐拦住道：“花姐，把食篮给我吧，我替你送进去。”
　　“这两步路，我自己送就行，不用麻烦你。”花姐躲开桃三儿伸过来的手，稳稳食篮，没让里面的碗碟发出丁点儿声音。二当家可是交代了，山上来了位大师，让她务必将人伺候好了。她既答应了自是不敢怠慢的。
　　“花姐，不是我非要替你，是你真送不了。”桃三儿收了手，仍挡着不让路，“这院子除了大当家的和我，谁也不让进。”
　　桃三儿盯着食篮，刚看到里面躺着鲜软的白面馒头，禁不住偷偷吞吞口水。他没说大当家的不让送饭，心想着这拦下的还能进了自己肚子，说了可就连味儿都闻不着了。
　　“为啥呀？二当家的特意嘱咐让好生伺候着小院儿这位贵客呢！”
　　“你别管为啥，反正我在这儿守着可是奉了大当家的令。除了大当家的命令，我桃三儿可是谁的也不听。你呢，是听大当家的还是二当家的？”
　　桃三儿掐腰心想，大当家的也说要好生伺候着，很显然跟二当家的好生伺候着不是一个意思。那两个人的意思有分歧的时候自然得听大当家的，所以，这路不能让，这饭也不能送。
　　“那……”花姐有些犹豫，拿不准主意。
　　“更何况，这食篮我也是要送进去的，你送我送还不是一样吗？”
　　“那，行吧。”花姐想想是这个理儿，也没多想便将食篮递给桃三儿，嘱咐他一定要送进去，便转身就离开了。
　　花姐一走，杏林就剩下了桃三儿一个人。他随意找了棵杏树往地上一出溜，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
　　“哦哟，这二当家的是将这和尚当‘太上皇’养的吧，什么精细的吃食都给做了来，这可都是过年才能吃到的。”桃三儿靠着树一边吞咽着白面馍馍，一边将里面的食物往外端，“啧啧啧，蒸花糕，桂花藕，银鱼酿丸子，金丝炒肉……等等，鱼？肉？和尚还能吃肉？”
　　桃三儿捧着盛满肉的盘子端详了半天，也没理明白和尚到底能不能吃肉，最后干脆稀里哗啦，三下五除二的全吞进了自己肚子里去。管他和尚能不能吃的，反正他能吃。
　　连续两日，花姐都是将食篮交给桃三儿就回去了。
　　前两顿，桃三儿还吃的有点儿心里打怵。他也不确定大当家是不是真的要饿死和尚。等一天过去了，他也没等来大当家新的指示胆子就大了，后面顿顿吃的那叫一个香。
　　他不光一个人吃，后来还提着食篮去小院里坐着吃，当着和尚的面吃肉吃的砸吧嘴，汤也喝的呲溜响。
　　而这两日，他也是真的听话，连滴水都没给和尚送进去。
　　“和尚，开饭了。”桃三儿将食物一盘一盘地放到石桌上，就放在和尚鼻子底下，“今天花姐又变了花样，你闻闻，香不香？”边说着，他边端出一碗黄金汤，滋溜喝了一口，嘴巴一吧唧，那动静恨不得将他的嘴唇给吧唧飞。
　　和尚闭目，无动于衷。
　　“和尚，你在这儿都打坐两天了，不累吗？”桃三儿夹了块牛肉就着米饭扒拉一口，问和尚，“你该不会已经饿的睁不开眼了吧？”
　　和尚充耳不闻，依旧不动如山。
　　“你说你，上了无用山，就进了土匪窝，你这一身铮骨咋还硬得跟石头似的？！”
　　“我给你说，在咱这无用山上，大当家那就是咱这土匪窝里的定海神针，弟兄们心中的神，说一不二！”
　　“和尚，听我句劝，如果你还有口气见到咱大当家的，别硬着来，就服个软儿。咱大当家的虽然看着性子爆了些，其实是个最和软的人，特别体恤人！”
　　“不说别的，就说咱无用山那么多人，那可不都是土匪，没进山前也都是城里的百姓，哪个不是走投无路了才上的无用山。咱大当家心慈，老幼妇孺的只要上了咱无用山，咱大当家的就分米分面还分地，妥妥地护在山上。他们现在都在小二峰安家落了户，咱一个也没亏待过。”
　　“土匪也就是名声不好听，咱行的是打劫的勾当，咱也不粉饰太平，但桃三儿我敢说，这天下就没有像咱大当家那么仗义的土匪。你看看咱这山规就能知道，除了名声，咱无用山说出去那就是人人都羡慕的那世什么源的！”
　　桃三儿边吃边说，话说了一大篓，饭吃光了一大篮。他放下碗筷，满足地摸摸肚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饱嗝。
　　“和尚，你咋不说话？我都给你说了那么多，你好歹应一声啊！”
　　桃三儿见和尚还是他进来时的样子一动不动，后面打的嗝有半个又让他给咽了回去，心里有点犯嘀咕：这都两天米水未进了，不会坐化了吧？
　　桃三儿心里想着，伸了手在和尚鼻子下试了试呼吸，试着还能轻轻浅浅地感觉到，放下心来。还没死就好！
　　“和尚，你他娘的这股子倔劲儿，我桃三儿谁都不服，就服你！”桃三儿撇撇嘴，收了碗筷，提着食篮出了小院。
　　对和尚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也无语地很，自己好话说尽他也屁点儿反应没有，“切，要死要活地爱咋咋地，死了扔后山喂狼，改日猎了狼，吃肉还肥！”
　　桃三儿出了小院，直到身影消失在树丛后没了动静，和尚的眼珠子才动了动，只是刹那又恢复了平静。

　　聚义厅里，匪儿们正高兴地清点着战利品，一箱箱的珍珠玛瑙、金银铜板，就连古籍字画都一捆一捆地堆了一地，这些都是从那些要进城为陈员外祝寿的乡绅富商身上劫来的。
　　说到陈员外，在当地可能有人不知道知府县太爷姓啥，却绝对没人不知道陈员外是谁。这陈员外，那是当今太后的娘家亲舅甥，名叫陈尔，老陈家的宝贝疙瘩小祖宗。因着太后的偏宠，成年后没在京都靠着祖荫捐个一官半职，反而选了这偏远的汶乡城做了一方员外。天高皇帝远，又有太后娘娘的这一座大靠山，成了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这些乡绅富商为了巴结这姓陈的老孙子，搜刮了不少老百姓的东西，光看看咱劫下的这金珠玉翠，就知道一个个挨千刀的没少作恶。”
　　“要小的说，大当家的就该扒光了这些老杂种，让他们一个个的都光着屁股去祝寿，一点儿体面都不用给他们留！”
　　“哈哈哈哈，说的是呢，到时候，姓陈的府门前白花花地一票白屁股，赏那姓陈的孙子一脸光，让他光耀门楣。”
　　“哈哈哈哈……”厅里众人听了哄堂大笑，似是真看到了那白花花的场面，个个笑的拍桌子，“壮观！”
　　“都他娘的放屁，”大当家颠着手里的金元宝，一只脚踩在银箱上，道，“既然要光着，怎么能落下那陈老瓜皮。”
　　“大当家说的对，就该将陈尔那老孙子扒光了挂城门楼上，晒晒他那一身脏心烂肺。”
　　“下次，老子就扒了他挂城门上去！”一个刀疤脸啐了一声，恨恨地道：“让他有命吃，没命活！”
　　“李哥别急，有的是机会报仇，”一人对刀疤脸道，“到时候兄弟们给你搭手，保管让他□□，光的很！”
　　“谢兄弟了！”刀疤李这才脸色稍好些，拱手向那兄弟致了谢。
　　“这次咱们大获全胜，全靠大当家运什么握的，有大当家的在，不愁……”有人岔了话儿，开始奉承大当家，不过奉承话还没说完就被兄弟们一顿臊。
　　“行了，王麻子，想奉承大当家就不要拽你那四缺二的成语了，说不清楚，听不明白！”
　　“哈哈哈哈，这样，王麻子你试试‘大当家威武’，喊的干脆利落，咱听着也痛快！”
　　“嘿嘿，对对对，大当家威武！”王麻子挠挠头，原本一张黑脸被大家臊的更黑了，不过，口号喊的是真响亮。
　　“哈哈哈，大当家威武！”
　　“大当家威武！”
　　大家一阵哄笑后一起喊了几声，声音差点掀了屋顶。
　　“行了，不用拍老子的马屁，都干活去。”大当家的不喜人恭维，指着厅里堆成山的战利品道：“让兄弟们将箱子送到库房，清点入账。那些字画古籍收好了，留着以后给娃娃们读书写……”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不好了，不好了！”
　　大当家吩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桃三儿十里开外打断了。
　　“真他娘的……老子好的很，嚎什么丧？一天嚎三遍，你他娘的嫌老子殡的慢？”
　　大当家一嗓子吼回去，把桃三儿吓地一哆嗦，刚伸进大门的脚下意识地收回就往旁边一跳，躲开了差点砸头上的金锭子。
　　“大当家的息怒！”桃三儿捡起脚边的金锭子，小心翼翼地放到箱子里，道：“小的有事儿禀报！”
　　“什么要紧事儿，十里地外就开始嚎！”大当家的收了脚，挥手让人搬箱子干活去。
　　“大当家的，那和尚，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