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花开时见卿 ...
-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啊呸,错了,错了,应是这般……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土匪窝,土匪头子带着一窝的小土匪,抢来个和尚。
“大当家,大当家!”
一串犹如猿猴的啸声从山脚下传来,划破了无用山的宁静,嗓门大的又好似不知道是哪个土坑里刨出来的铜锣,余音绕山顶转三圈都还能再回荡一圈。
大当家刚从山里刨完土回来,灰头土脸的还没来得及梳洗,就被这一通嚎,嚎了个火冒三丈。他干脆扔了手里的巾帕,脸也不洗了,双腿一岔,大剌剌地坐在了铺着虎皮的大王椅上,怒道: “他奶奶的,隔着十里地就开始嚎,老子还没死呢,这是急着出殡还是咋的?”
忘了说,咱这匪头没啥文化,还有点儿粗鲁。用他自己的话说:爷爷是悍匪,悍匪!不粗鲁点,还浓情蜜意地捏着兰花指掐着小蛮腰伺候他娘的?
的确,很有道理!
“大当家!”那个从山脚喊到山顶的小匪儿,终于爬到了聚义厅,跑的急,上来好久气儿都没喘匀,这会儿扶着门框掐着腰喘的像头牛。
“喘够了没有?再喘,老子踢你下去,再跑一趟上来!”
“喘,喘够了!”那匪儿闻声一抖,立马站好,憋着气赶紧道:“报大当家的,二当家的抢回来个和尚!”
“……”大当家听了个稀奇事儿,眉头一皱,问:“抢了个什么玩意儿?”
这些年,自从他颁了新山规,三天两头下面来报,不是捡了个老头儿,就是投奔来个老婆儿,就连大娘子小媳妇儿都收过,这今天报上来的还真他娘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无用山是远近闻名的匪山,无人不知。路过的豪绅富商他们没少抢,但抢的都是金银珠宝,名器书画,什么时候抢过人?还他娘的抢了个和尚,是不是太他娘的丧心病狂了?
“我无用山落魄了?是小二峰的粮不够吃,库里的银子不够花了,落魄到去抢一个和尚?”抢什么不行?抢个和尚,“抢个和尚上来干什么,化缘还是来渡化老子阿弥陀佛,弃匪从良的?” 大当家忍不住暴躁,虽然他这个行当让人不耻,可他朱啸天向来行得正坐得端,需要从个屁的良。“去,让老二将人放了,让他滚蛋,老子这儿不是庙,不收和尚,滚滚滚。”
“二当家的已经劫了银子。”那匪儿缩缩脖子,声音不由地也低了八度。
“老二他娘的被猪油蒙了心,和尚的银子也敢抢,不怕如来神佛一掌拍死他?”大当家从他的大王椅上跳下来,暴躁地在厅里来回转圈,最后抹了把脸道:“去,把银子还了。让他拿了银子赶紧滚蛋,老子的山头小,容不下阿弥陀佛!”
“……”那匪儿碰了碰嘴唇,没敢接话。
“还愣着干什么,让老子踢你下去啊?”
“大当家的,来,来不及了!”
“什么就他娘的来不及了?”
“人,人已经上来了。”那匪儿说完让开身,后面露出一袭白衣的秃头和尚,和跟在后面鹌鹑似的二当家。
大当家的抬头正好撞见和尚的一双桃花眸,暗暗啐了声:还真他娘的……来不及了!
“大当家的,”二当家蹉蹉蹉地从和尚身后挪到厅里,方才大当家的一顿咆哮他可是听的一清二楚。上来的路上还虎着脸恐吓和尚的那股子匪劲儿,这会儿也怂的啥也不剩了,紧着头皮怯怯地问:“人已经带上来了,咋办?”
大当家轻咳一声,收回视线瞪了一眼二当家,又回头问和尚:“和尚,哪家哪庙哪里出家,法号为何?”
大当家还小心地措了个词,虽不周全,却也比张口闭口“他娘的”、“他大爷的”,要斯文的多。只不过,斯文完了他自己忍不住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暗搓搓地骂自己:老子他娘的悍匪一个,拽的狗屁的斯文,四六不像!
不过,那和尚是真俊,眉眼有形,身形有样,敛眉自顾,清冷冷地往那儿一站,聚义厅都他娘的成了西天瑶台。这么俊的人,整个无用山,不,是整个汶乡城都找不出来一个半个的。大当家这样想,就觉得自己斯文一点也是应该的。
“贫僧法号无为,无家无庙,随缘修行!”和尚的声音清凉凉,陈幽幽的,似他那身白衣,翩然然地格外出尘!
大当家看进和尚的一双桃花眸里,似漾进了一汪碧波春湖,别扭地诌着词儿,听起来没半点悍气,“和尚缘何上山?你可知这无用山是土匪悍地?你就不怕羊入虎口,有来无回?”
“走累了,寻处安身之地,生死随意!”
“……呵”,大当家闻言愣了一下突然就笑了。那笑声说不出的愉悦,又愉悦地莫名其妙。这和尚,不是真有病就是真有趣!
“呵呵。”二当家闻言也干笑两声陪笑,不敢随意搭腔。他今天这事儿办的,以大当家那润物无声地雷厉手段,真得仔细着点儿皮。
大当家没理会二当家呵呵的那两声傻笑,而是盯着和尚看了许久。见和尚完全一副等着客栈小二给他安排食宿的样子,将笑一收,心思电转扭过头来吩咐二当家道:“远到是客,既然和尚看得上咱无用山,老二,西山林那处清幽的小院,收拾出来赠与和尚住上几日,‘好生’伺候着!”
二当家一听大当家暂时没跟自己算账的打算松了口气,忙点头应下,“是,是,我这就去!”说完也不敢迟疑,领着和尚就飞快地出了聚义厅。
“大当家的,您真打算留这和尚在山上住下啊?”那一路嚎上来的匪儿见人走远了,有些不放心地问大当家,“他不会是什么细作吧?”
“是不是看着就知道了,若是细作,早晚露出马脚来。”大当家想起和尚那双桃花眸,忍不住在心里摇摇头,哪有这么俊的细作?“这事儿交给你了,从现在开始,去给老子将人看好了!”
“啊?”那匪儿一愣,突然被委以重任还有些不敢相信,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小的,我?”
“怎么?难不成还让老子亲自去看着?”大当家的虎眼一瞪,那匪儿忙道:“是,小的一定将人看牢了!”
“滚吧,咋咋呼呼一顿,老子的脸都还没来得及洗,平白让人看了老子的笑话。”
“是是是,小的告退!”
小匪儿忙不迭地出了聚义厅就往西山林跑,他得去将人看住咯。
……
西山林是前峰与小二峰之间的一处山阳坡,种满了杏树。杏林深处有一座木屋,是曾经栽种杏林的农户护林看果时建下的。
大当家很喜欢这个小院,又重新修葺过,方便他在杏花开时在花林中浅酌几杯附庸一番风雅。
小院虽不大,但正房厨房、篱笆围桩一样不少,且胜在清净,给和尚住,再恰当不过。
“这里少有人来,不会扰了大师的清净!”
身边没有别的匪儿跟着,二当家的匪气也收了起来,一路将和尚送到西山林,仿佛突然被度化了一样,对和尚客气的不得了。
和尚不言语,径自越过篱笆墙进了小院,坐到杏树下的石凳上,双手相互,打起坐来,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二当家算是讨了个没趣,后面要交代的话连院门都没带进去就被堵了回来,干脆招呼那个报信儿的看着,自己就遁了。和尚太清冷,他说十句和尚也不回他一句,没意思的很。他还是喜欢跟土匪窝里的匪儿们打交道,说什么都无需忌讳,就是骂两声“他娘的”“他爷爷的”,自称几声“老子”,大家都能一哄而笑,然后再嬉笑怒骂回去。那份自在浪荡才是他这土匪该有的样子。至于那院里的和尚,啧啧,天上仙人,他这在泥坑里打滚的凡人还是避远些好。
三四月的时节,西山林的杏花开的正好,花香扑面而来,满山连个藏匿的地方都没有,人从杏林走过,总能被扑鼻而来的香味刺激的打上几个喷嚏。大当家拧拧鼻子,使劲儿冲了两下才好些。
他已经洗完脸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仿佛那世外仙人般踏波无痕,一路就飘到了西山林,带劲拉风的很。
大当家一路带劲拉风到小院时,和尚正在打坐。只见他双目微阖,薄唇微抿,一身白衣神态沉静,唯剩他头顶那一枝杏花轻摇,似在为他打扇。大当家撇撇嘴,很是看不上那谄媚阿谀的花枝。他径自跨步进了小院,围着和尚转了两圈,抬手拨开他头顶的花枝,咔嚓一声脆响,花枝就断在了他手里。随之将花枝放到鼻间轻嗅,状似纳闷道:“明明刚才进来时闻到了香味,怎地就没有了呢?难道是从和尚你身上发出来的?”
大当家不是个只动口不动手的人,说着话他将花枝扔到石桌上,俯身就要往和尚身上嗅。
“大当家属狗的?”和尚在大当家的鼻尖离他还有几公分的距离,淡淡地开口了。
“不,爷属龙,天上飞的那种!”大当家堪堪停了身,歪头瞅瞅和尚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爷?”
和尚闭目不睁,语露微讽地答非所问:“贫僧以为进的不是土匪窝,而是狗窝!”
“和尚,你如此无礼会被炖了下酒的!”大当家轻笑着对和尚的讽刺无所谓地挑挑眉,随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只是这和尚对他视而不见,让他有点不喜欢,故意挑衅道:“和尚,爷将你这双眼珠子挖出来单独下酒如何?”
“贫僧竟不知,狗什么时候改了食性?”和尚淡淡地接了话,神色并无变化。
“你是指,吃你吗?”礼尚往来,大当家讽刺起来也不遑多让。
“难登大雅之堂!” 和尚说着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看到眼前的一张俊脸,倒是有些意外。收拾干净的大当家跟之前的满脸泥垢判若两人,倒是勉强人模狗样了。
“巧辩的和尚!”大当家蔑了和尚一眼,随意捏起桌上的杏花枝在和尚的眼前晃晃。
他极喜欢和尚的那双桃花眸,打第一眼见到他就情不自禁地沉进了那无浪无波却比花海还荡漾的潋濑春湖里。
“和尚,你觉得爷这副样貌如何?”大当家脑一抽话就秃噜出了口,刚秃噜完就忍不住暗自嘲笑自己:老子真是搭错筋吃错了药,一个大老爷们,竟问一个和尚自己的长相容貌。可是话已出口,他又吃不回来,干脆破罐破摔地盯着和尚问:“你可喜欢?”
“挂羊头卖狗肉,宰了更喜欢!”
“你……”大当家被噎了个倒撅,扔了手里的花枝,站起身指了和尚半晌,憋出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当家无需妄自菲薄!”
“和尚,你这样巧舌如簧,就不怕爷将你绑了扔后山喂狼?”大当家俯身盯着和尚的眼睛,作势吓唬他道:“后山的狼崽可是吃人的!”
“随意!” 和尚无所谓,说完又闭上了眼继续打坐,似乎那个吓唬他的人不存在,被吓唬的人也不是他。
“你,你有种!”大当家吃瘪,他这算是在和尚面前没捞着半点便宜,“你给爷等着!”
失了里子,面子也没捞着,大当家气冲冲地出了小院,招呼那个大嗓门过来。
“哎,”那大嗓门颠颠儿地从不远处跑过来,笑呵呵地问:“大当家,您有什么吩咐?”
“你,你那个……”大当家“你”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人名字,“叫什么来着?”
“小的叫桃三儿。”
“桃三儿?名字挺有意思,你还有兄弟叫桃一桃二?”
“啊?没有啊。小的兄弟叫杏四儿,有个妹妹叫梨花儿。”
“……”
“小的出生那年,家里种了三年的桃树正好挂果,所以爹娘就给小的起名叫桃三儿。”桃三儿麻利地解释道,“弟弟出生时,正好杏树挂果。”
“哦,那你妹妹出生时正好梨树挂果?”
“嘿嘿,是梨树开花的时候生的小妹妹。”桃三儿纠正道。
“嗯,你爹娘挺有智慧。”大当家的随意赞了句。
听桃三儿这样说,大当家寻思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爹娘还是挺伟大的。他这个人虽粗俗了点儿,但至少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这样一比较,他就觉得回去得再给爹娘上柱清香。
“大当家的,您唤小的啥事儿?”
呃,差点儿忘了正事儿。
“喏,那院里的秃驴给爷看住了,饿他两天,不准送吃的。”大当家的说完走了两步又停下,气势汹汹地又嘱咐桃三儿:“水也不准送!”
“那,那饿死了咋整?”怪难看的,那么俊的一个人儿,虽然是个和尚。
“饿死了扔后山喂狼!”大当家的说完又气势汹汹地走了,留下桃三儿一脸不解。
“奇怪了,刚才大当家来的时候还一脸笑,咋出来脸就变了呢?这和尚难道真是细作?”
桃三儿瞅瞅院里还在打坐的和尚,耸耸肩,乖乖地找棵树猫了起来。
是不是他都得将人给看住咯。
大当家在和尚那儿碰了壁,郁闷的很。回去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放回到箱子里叠好,又换回日常刨山时穿的衣服,扛起墙上挂着的弓箭就出了门。
他打算去后山打猎出气去。
无用山方圆百里,除了他们聚义厅在的前峰,旁边小二峰用来屯田开垦,还有一个就是无用山连绵的三座峰最深处的后山。那里野物最多,是山里的匪儿们平日里打猎的地方。小二峰上种些米粮果蔬,供日常吃食。他们偶尔后山打打猎,猎回来的野物分下去给大家伙改改伙食,有吃有喝的,无用山的匪儿们日子过得也自得其乐。若不是挂着土匪的名头,这无用山就是天下难寻,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
“大当家的这是要去打猎?”二当家从小院出来在匪窝里闲逛,正无聊地想着干点啥,拐个弯儿就碰上了大当家的,忙道:“等我去拿了弓箭,跟你一起去。”
“打个猎还得老子带着?自己去!”大当家的不耐烦,扛起弓箭就要走,被二当家的一把拉住,“诶,大当家的急什么,我拿了弓箭就来,等我啊!”
二当家的将人摁住,一溜烟儿跑的没影儿,没一会儿又一溜烟儿的跑了回来,一去一回气儿喘地要断了似的,“哎哟,累死我了。”
“你不知道路还是咋的?一个大老爷们儿,非要老子等你!”大当家的提了弓箭,不等二当家的把气儿喘匀,就跨步走出去老远。
“那倒不是。”二当家气喘如牛地在后面跟着,边喘边道,“山上野兽多,有大当家护着,心里安生!”
“后山的飞禽走兽都划分了区,你只要不去到野兽区,那些兔子山鸡的还能成了精,抢你回去做压寨夫人不成?”
“嘿嘿,那倒不能。再怎么说咱也是有家小的人,就是抢咱,咱也不能去啊!”
“德性吧!”
“嘿嘿,不过说起这家小,老哥哥免不得旧话重提多说几句了。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啥时候娶个压寨夫人回来?哥哥虚长你几岁,也算是过来人,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可比你小子睡硬板床有滋味儿多了!”
“……”,大当家翻了个白眼没接话,翻来覆去的话嚼着说他可没少听。
“你说你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挖坑刨土脏兮兮的,若有个夫人在屋里给你打理着,多美!”二当家拿着弓敲敲大当家的手臂,贼兮兮地问他:“你给老哥说句实话,咱山上有没有你看上的?实在不行,山外面的也行!
“你以为老子跟你似的,天天净想着那些不着调的事儿!”大当家收收手臂,错开一步离二当家远一些,道,“ 老子还小着呢,这事儿不急,等……”
“等海宴河清,天下太平了再想娶妻之事?这话你也就糊弄糊弄小二峰的老头儿老婆儿,甭拿来搪塞老子!”二当家的截了话儿,说到这儿他也正经起来,也想对大当家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你真有这雄心壮志,你也得看看这天下之势,是不是还能等到那一天?远的不说,你就看看无用山上咱这几年收的都是什么人?一年比一年多。我没读过书,虽不懂天下局势,但我看的清,这个王朝不行了!”
“……”
“咱这无用山你治得好,但这天下你治不了。老当家的辛苦一辈子,英雄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壮志未酬,郁郁而终?!听哥哥一句劝,别走老当家的路,早些安安稳稳地娶妻生子才是正经。”
“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各有志,娶妻之事以后不用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