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走了谁还会回来 ...


  •   “大当家的,您歇会儿吧!”
      一串银铃般的声音突然从田里传来,和尚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抬眸看了过去。
      一个姑娘正将水桶放在田垄上,端着一个马勺向着大当家走了过去,声音清凌凌地道:“大当家的您喝水!”
      大当家也不客气,接过马勺喝了水道了声“多谢!”,就习惯性地要抬起手背来擦嘴,正在这时恰好被一方手帕按在了嘴角。
      “大当家的,您用这个擦吧!”小姑娘红着脸,扭着头不好意思看大当家的。
      “我自己来。”大当家的是个粗神经,完全没看见小姑娘双颊绯红的一脸害羞,接过手帕三两下擦完,就要递还给姑娘。
      “不,不用还了。送,送给大当家的!”那姑娘捧住马勺,羞答答地转身就跑走了。
      “哎,我……”大当家递出去的帕子停在半空,收也不妥,还也不是,站在那儿正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周围突然就响起了一阵呼哨声,全是起哄打趣的。
      “大当家的,姑娘赠帕那是中意你,收了收了!”
      “大当家的收帕,郎情妾意,不还,不还!”
      “哈哈哈哈,大当家的准备迎亲咯,小的们敲锣打鼓迎夫人!”
      “迎夫人咯!”
      “娶亲咯!”
      田地里一片起哄声。
      那姑娘早羞得跑地没了影儿。大当家的拿着帕子想还都没个人能接,最后只能别在裤腰带上,想着下次再还给那姑娘。
      和尚的眸里又没了情绪,那份清冷又罩了回来。他甩下袖子,遮住腕上的佛珠,抬步下了山。
      田里的起哄还没停,声音一阵一阵的,热闹又让人烦躁。和尚的步子越走越快,直到再也听不到动静,才堪堪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目之所及都是平时走惯了的路,然而此时和尚抬起的脚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身后是方才从田里来的路,热闹的让他烦躁,回不去;往右走回西山林,是他自上了山便一直住着的小院,原本该毫不犹豫回去的地方,此时却不想再回去了。
      没来由的烦躁让和尚站在岔路口举步维艰,就连他一直喜欢的西山林的那份清幽寂静,此时也突然觉得好似笼无缝的罩盖,让他窒息。
      良久犹豫后,和尚最终踏上了另一条路,出了山。这是他上山后第一次出山,出了山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田里还在起哄,大当家的也懒得理他们,只闷头跟徐叔比着劲儿一锄一锄地翻地。都是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平时混蛋惯了,越是把他们当回事,他们越是上劲。大当家干脆由着他们闹腾,全当是给自己吹的号子,那股子劲儿过去,他们自己就消停了。

      “大当家的,大师出山了!”
      傍晚,大当家的一身臭汗从田里回来,屁股还没挨到板凳,桃三儿就咬着甘草根,嘬吧着从外面进来了。
      “出山了?”大当家也不歇了,干脆就着水盆里的水呼啦两下身上的泥土臭汗,边噗噜着水边问桃三儿:“谁让他出山的?”
      桃三儿吐掉嚼的没了味儿的甘草,道:“您也没说不让大师出山啊!”
      大当家换了盆水又洗了一遍,抽空又问:“什么时候出去的?”
      “嗯,山口的兄弟说是中午前就出去了。”桃三儿说着话,自觉地将巾帕递给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接过巾帕将身上脸上的水渍草草一擦,换了件衣服,随意问道:“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走了,还回来?”桃三儿反问,“谁从土匪窝走了还会回来?”
      “你他娘的,土匪窝怎么了?有吃有喝还被人当太上皇一样供着,他怎么就不能回来了?”
      “大当家的你别生气啊!小的这不是随口说说吗?”桃三儿忙解释道,“再说,那常人不就是这样想的吗?”
      他也不知道大当家的为啥突然就炸毛了,以前他们也经常说土匪窝不好啊,也没见大当家的这么生气。今天这是咋了?
      “和尚那是常人吗?”大当家也觉得自己气地莫名其妙,烦躁地很,“去问问和尚下山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哎,小的这就去!”
      桃三儿连忙一溜烟儿跑走了。以他跟着大当家这些日子的经验来看,这会儿他必须步子快过脑子,要不然以大当家现在这暴躁样儿指定削他。
      桃三儿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一路快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当家的,大,大师……”
      “说啥了?”大当家的问地急切。
      “……啥,也没说。”
      “和尚不说他们都不知道问吗?就和尚那清冷样儿,还指望他主动说?“大当家气地在屋里来回转圈,越转越气,越气越觉得自己的兵没用,“老子怎么养了群废物!”早晚得换了他们,“操,他娘的换了人就能回来?”
      “大当家的,换,啥人?”桃三儿壮壮胆子,忍不住问。
      心想:别又是想着换他吧?那天晚上就差点被一个“静静”给换了。他厚着脸皮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自己的地位,这咋又说换就换呢?
      “换你!”大当家没好气地噘了回去。
      他心里烦躁,烦躁地想让和尚回来。
      “……”,桃三儿张张嘴欲哭无泪,这都特妈的什么事儿。
      “你他娘的还愣着干啥?去山口等着,看和尚回来了没有!”
      “哦哦哦,小的这就去。”桃三儿一个激灵,撒腿就跑。这回比刚才跑得还快,他得好好表现,一定得把地位保实咯。
      ……
      日头偏西落了山,聚义厅点上了灯,山道上也燃上了火把。大当家却一直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大当家在聚义厅外来回踱步,眼睛不住地往山下瞟,恨不得将眼珠子直接飞出去镶在山门口。
      兄弟们不知道他们大当家的是不是突然大姨夫来了心情不好,都自觉地远离聚义厅,没要命的事儿坚决不上前去触霉头。
      桃三儿山上山下地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只为告诉大当家的几个字:大师还没回来!
      这会儿再从山下跑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已经累地他喘气都嫌费劲儿了。他不跑了,也跑不动了,心想着大当家的要换他就换吧,这来来回回地跑,早晚累死他。
      “和尚回来没?”
      “大当家的,这是您问的第一百零八回了,”桃三儿喘地想翻白眼,还是有气无力地回了句:“……大师还没回来!”
      “天都黑了,咋还不回来?”大当家的眉头紧皱,像在问桃三儿,也像在自言自语。
      “那我哪儿知道啊!”桃三儿嘀咕,等勉强气儿喘平了点,猜测道:“是不是您将大师欺负地很了,所以大师走了就不想回来了?”
      “……欺负地,狠吗?”
      “嗯,挺狠地,又是蛇又是药的!”桃三儿撇撇嘴道,“大师自上山您就没消停过,您说狠不狠?”
      “……那么,狠啊?”大当家的气性儿弱了,很认真地想了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是换做自己被这么个欺负法,早他娘的一走了之了,还回来?啊呸,他有病才回来。
      大当家的颓然,一屁股坐在聚义厅的门槛上,望着山上的火把一阵惆怅。
      “也不知道大师还有没有家人。”桃三儿也挪过来,挨着大当家的坐着,兀自道:“记得大师上山那日,好像说是孤家寡人来着,还说他是走累了,才到山上来歇歇脚的。”
      “他……”大当家的心里更不得劲儿了。
      “也不知道大师今天走累了,会上哪座匪窝歇脚。”
      “为什么非要上匪窝歇脚,随意找个庙门不就行了?”
      “大当家的,这方圆百里除了土匪就是土匪,有个庙门也被土匪端了好不好?”
      “没有庙门,总有人家可以投宿吧,化个缘总可……”
      “大当家的今日这脑子忒不灵光,”桃三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大逆不道道,“现在这世道,普通人家能有片瓦遮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能力给大师化缘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和尚怎么活?”
      桃三儿耸耸肩,道:“鬼知道!”
      “操,他娘的……”,就和尚那一副不把生死当回事的样儿,若真进了别的匪窝,怕是连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越想大当家越坐不住,站起身就往山下走。
      “哎,大当家的,您干嘛去?”桃三儿吓了一跳,也来不及想那么多,就边问边跟着火急火燎的大当家的往山下跑。
      “找和尚!”
      “找和尚?这么晚了,您去哪儿找和尚?哎,等等小的!”
      大当家的一阵风驰电掣地下了山,在山门口对着守门的俩人指了指,一副恨铁不成钢地又收回了手,气呼呼地留了句“回来再收拾你们”就出了山。
      守门的俩人一脸纳闷,不知道哪儿得罪了大当家的,被大当家这一通比划吓得他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恰好后面跟着的桃三儿出现了,俩人忙拉住他,问:“桃哥,大当家的咋了?小的们咋惹着大当家的了您给透漏两句,好让兄弟们心里有个底儿啊!”
      “大师!”桃三儿没时间说太多,只留下俩字儿就跑走了。
      “大师?大师咋了?”一个问地疑惑。
      “不……知道啊!”一个答地迟疑。
      ……
      大当家连匹马也没牵就下了山,腿儿着跑出去老远才反应过来,不禁暗暗埋怨自己:这黑灯瞎火的,点个火把也行啊,这可行——两眼一抹黑,伸手不见五指,出来找和尚?找鬼火还差不多。
      鬼火!
      鬼火?
      “鬼,鬼火?”
      桃三儿跑地气喘吁吁地,终于跟上了大当家的。他将将停下就被前面不远处一明一灭的“鬼火”吓地又缩回了大当家身后,两手扒住大当家的死死不放手,打着哆嗦问:“这要是,碰,碰到鬼,怎么办?”
      “你是问你怎么办?还是问鬼怎么办?”大当家的任桃三儿扒着自己朝着那一明一灭的地方走去,他完全没把“鬼火”放在心上。
      他鬼都不怕,鬼火算个屁。
      可桃三儿怕,怕鬼,也怕鬼火。他跟着大当家的离那“鬼火”越是近,越是怕得连眼睛也不敢睁了。
      那团火还在一明一灭的燃着,大当家走得近了才发现是有人在点火,确切来说是有人在烧纸钱。
      “他娘的,谁大晚上得在爷爷的家门口给死人烧纸钱,存心寻爷爷的晦气不是?”大当家的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桃三儿被大当家突如其来的动作拽了个趔趄,不得已松了手。
      “大,大当家的,您别丢下小的啊!”桃三儿手里一空,怕得他快哭了。失了倚仗他腿儿都打颤,怕得不行又不得不眯缝着眼睛摸索着去找大当家的。
      “鬼火”还在明明灭灭,桃三儿挪着步子只敢一点一点地往跟前儿靠,眯缝眼里好不容易有了大当家的身影,心里落了定一阵高兴。他刚要出声喊,就见大当家举起的拳头又轻轻地落下,人也在“鬼火”旁乖乖地蹲了下来,然后又乖乖地抽了两张纸钱扔进了火堆里。
      “纸钱?”桃三儿将眼睛睁大一些些,好方便他能看清一些,“果然是纸钱。大当家在烧纸钱……大当家为什么要烧纸钱?难不成……中邪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鬼迷心窍?”桃三儿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一边害怕一边琢磨着怎么把大当家的给救回来。他边哆嗦着想办法边弯腰在脚边摸索,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块石头。他悄悄深吸口气,给自己加加油,然后掂着脚轻轻地走了过去。
      地上的黄纸已经被烧的差不多了,纸灰已经堆起了高高得一堆,看得出来已经烧得有一会儿了。
      桃三儿在离大当家的两三步远的地方摒着呼吸,将石头高高举过头顶,随时准备一击……
      大当家还在一张一张的黄纸往火堆里填着,火苗也一簇一簇地燃着……
      他不知道给死人烧纸钱是什么心情。他也没烧过。
      他幼时便失了双亲,在街头流浪着长大,那时活着都难,也就别提给父母烧两张纸钱了。后来跟着义父上了无用山,等他可以给父母烧纸钱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烧了,便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父母上两柱香也算是尽了孝道。
      烧纸钱,今天还是第一次。
      大当家一边默默地填着纸钱,一边默默地琢磨着,琢磨着这种场合自己能不能说话,若能说话又说些什么好。
      桃三儿也在琢磨,琢磨着什么时候动手合适。
      “今日是家母祭日!”没等俩人琢磨明白,有人先开口了。声音就着火苗飘飘渺渺的又真真实实的,“我想着在山上祭拜不好,便下山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走了谁还会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