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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生反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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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一眨眼就结束了。短暂的放松后,大家又投入繁重的学业中。
这天晚自习,林泽正写着数学作业。广播突然滋滋响起,接着一道熟悉的浑浊的男声传了出来:“下面宣布一则处分通报:高一(3)班顾玉司,无故旷课,参加初中部运动会,现给予记过处分。希望其他同学以此为戒,严格遵守校规校纪,自觉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下面请高一(3)班顾玉司到教育处来一趟。”
“怎么回事?学长被记处分了?”
“是因为帮我们班跑接力赛吗?”
“这怎么办?能不能消掉啊?”
……
同学们一脸忧色,议论纷纷。
林泽有些发愣。从他认出教育处主任邓大牛的声音开始,他就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运动会后他想了又想,总觉得还是不该撺掇他哥逃课。
他哥第一天参加完运动会后便开始放飞自我,当晚彻夜未归,第二天一整天没来学校也没回家。这样打电话也不接,也不知道上哪找人的情况属实是第一次,搞得他束手无策。鬼知道这两晚林泽睡了几个小时,想了多少种可能性。第三天林泽再次去高一碰运气的时候想,再找不到就报警,结果就看到顾玉司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那一瞬间的想法真是混乱,惊讶、安心、思念、愤怒还有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充斥在他的脑海里。
这时顾玉司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站在窗外有些迷茫,随即咧开嘴,对他笑得毫无负担。
林泽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以往顾玉司虽不是规矩的好学生,但也勉强算是安分守纪,成绩优异。小动作也仅限于迟到,旷几节课和点点外卖,档案也是清清白白,绝无记过污点。这回太出格了。
林泽转念一想,记过也好,是该给顾玉司一个教训。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顾玉司天生反骨的一个小小预兆。从此往后,他只会越来越认清顾玉司的叛逆与不羁,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彻底脱离束缚,飞向自由,而他只能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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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知道回来?”林泽在家等了很久,晚饭都有些凉了,他哥才慢悠悠地回来。
顾玉司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他最爱的红烧狮子头。
他走到餐桌前一把揉乱了林泽的头发:“你早说有狮子头嘛,我就早点回来。”
林泽见他吃得正欢,装作不经意间问一句:“这两天家里怪安静的,你去哪了?”
筷子一顿,他抬起头,对上小孩那双黑溜溜的眼睛。
他嘻嘻一笑:“担心我?”
林泽白眼一翻,“我是怕你这个心智不成熟的大龄儿童被人贩子拐走”,他顿了顿,“你到底干嘛去了?”
“我告诉你,你不会告诉我爸吧?”顾玉司朝他挤了挤眼。
林泽瞪大了眼,不会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
顾玉司神秘兮兮地朝他勾了勾手指,等林泽一脸认真地凑上去,便轻轻说,“我…谈恋爱去了。”
“真的?”林泽有些发愣。
顾玉司笑着缓缓点头,“是真的。”
“你…你这不早恋吗?”林泽还问,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顾玉司觉得小孩这幅样子特傻,他耸肩笑道:“所以呢?有什么问题吗?”
林泽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于是故作轻松,“这倒是没什么。哦对了,你那个处分我问了一下,在毕业之前,只要你表现良好,是可以消掉的。”
顾玉司无所谓地点点头,大口吃饭。
林泽继续道:“以后不回家或者不上课跟我知会一声去哪,不是担心你,只是万一有事我都找不着你。”
顾玉司掏掏耳朵,“你怎么跟老妈子一样?”
林泽抓狂:“如果你有个哥哥的样子我也不用这么操心。”
顾玉司指指林泽手上的皮手套提醒道:“你厨房手套没摘。”
林泽愣了愣,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不碍事。”
吃完饭,顾玉司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摊,朝林泽勾手。
“干嘛?”林泽警惕道。
“给我按摩,”顾玉司转头瞥了眼他,“你那手套还不摘,要戴着睡觉吗?”
林泽把手往后挪了挪:“刚洗完碗,忘了。”
“去把手套摘了,来给我按按头。”顾玉司说完闭上眼,一副等着伺候的样子。
“我今天有点累了……能不能不按。”林泽越说声音越小。
“少废话,快点的。”他哥声音沉了下来,眉尖蹙起,嘴唇紧抿,是生气的前兆。
过了一小会,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一双温热的手按在了顾玉司的太阳穴上,带来微微胀感。林泽按摩的手艺很好,轻柔缓急,恰到好处。顾玉司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沉静下来。
林泽见他不打算睁眼,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视线肆无忌惮地寸寸抚过手下这张脸。
这无疑是女娲的杰作,无论看多少次都会为之赞叹。剑眉、直鼻、薄唇,本该是凌厉的长相,偏偏生了一双多情桃花目,于冷厉中生出艳色来。面如白玉,眸似点漆,女娲怕是嫌黑白二色寡淡,又给唇部点上激丹。一番弄斤操斧下来,造就了这样一张矛盾的脸,不笑时瞧着薄情寡义、冷心冷面,笑起来却活色生香、风韵无穷。
小白脸儿。林泽心想,男人怎么能长这样一张脸。
接着他吓得一抖,他看得入迷,不知他哥何时睁开了眼,黑漆漆的眸子正直直地盯着他看。
又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摸到他哥嘴唇上,连忙将手拿开。
“你愣什么神呢?好摸吗?”
“没……我就是——”还没等他编好理由,他哥一把攥住他的手,拉到眼前看。
他反应过来,慌忙撤回手,却已来不及。
他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哥眯着眼端详了几眼他手上的新疤,再突然间坐起来。
“这是什么?”他哥凌厉的目光向他刺过来。
“是……是我今天不小心摔的。”林泽不敢直视他哥,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另一只手紧攥成拳,尽力遏制慌张的呼吸。
可他哥目光如炬,像要把他剖开。
一声冷笑响起:“呵,你今天怎么摔的给我演示一下。我到要看看你他妈怎么摔能摔出一圈牙印!”
林泽猛地抬头,冷汗汹涌而出。
林泽屁股一翘顾玉司就知道他放什么屁,他这么大反应顾玉司还猜不出来就是傻子。
“被什么狗咬的?宠物狗还是流浪狗?什么时候的事?嗯?”顾玉司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放缓语气,为了小孩能说实话。
“……就今天下午喂小流浪狗的时候被狗妈妈咬的。”林泽小心翼翼地瞅着他的神色,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生气,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现在都不疼了,伤口也不流血了,问题不大,别告诉我妈。”
顾玉司都被气笑了,一时失了言语,插着腰在客厅疾步走了两圈,停下来像个泼妇一样指着林泽鼻子骂:“你他妈知不知道流浪狗携带狂犬病毒的几率很大,而狂犬病的死亡率百分之一百!万一我今天没发现你被咬了,再万一咬你那只狗在十天内发病了,那你就等死吧你。”
林泽吓得脸色煞白,他只是看小狗瘦骨嶙峋的动了恻隐之心,一时没注意狗妈妈冲过来。被咬了之后怕被骂,忍着痛清洗了伤口不敢作声。
还是被骂了,但现在暴怒的他哥不是最可怕的。他在他哥的唾沫星子里截取了几个关键词——狂犬病、死亡率、百分百。他突然觉得伤口/活了过来,突突突地跳着,刺痛难堪,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破皮处往里钻。呼吸不畅,手脚冰凉,头晕目眩,整个世界在安静地旋转,而他全身僵硬被钉在地板上动弹不得。这就是濒临死亡的感觉吗?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流逝却什么也做不了。
一时间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他才十四岁,如花似玉的年纪,还没摸过女孩儿的小手,没坐过飞机,没看过大海,买万代高达手办的钱都还只攒了二十分之一。前七年生活在父母的争吵冷战中,后七年生活在他哥的压迫奴役中,谁料翻身大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的一生,稍纵即逝,穷极无聊,是一本毫无亮点的流水账。
他整个人轻飘飘的、浑浑噩噩地被他哥拽上了出租车。
顾玉司报完地址,就感觉到衣服被人轻轻地扯了两下。转头一看,就看见林泽木着脸、空洞洞地看着他。
他说:“借一下手机。”
顾玉司皱着眉头想:老子在这为你着急上火,你他妈倒是平心静气。他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地掏出手机丢林泽身上。
林泽拨了妈妈的号码,电话一直嘟、嘟、嘟地响着,就是没人接,大概是在忙,他颓然地挂断电话。
顾玉司一直斜眼观察他的动作,嘲笑道:“你妈都懒得搭理你。”
大概过了两分多钟,林泽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顾玉司这才发现他两只眼眶红得不像话。他愣了一愣,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小孩哭过了。
“我借了我后桌朱晨曦两块五买可乐,你帮我还给他;冰箱里的牛奶快过期了,记得早点喝完;你记得一个星期给多肉浇一次水,早晨搬出去晒晒太阳……”
顾玉司目瞪口呆地听着,忍不住打趣道:“你在干嘛?交代后事?”
然后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林泽本来搜肠刮肚想了一堆,被他打断后只记得重点了。“我书桌下面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个小猪存钱罐,里面大概有五十多块钱,归你了,你记得帮我跟我妈妈说‘我爱她,工作忙也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我下辈子还要做她的儿子’。”说到这林泽已经哽咽得不行了。
司机抽空从后视镜里怜悯地看了这两兄弟一眼,叹了口气。
顾玉司忍不住把他揽过来抱在怀里,拿纸擦掉他的鼻涕泡泡。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这些都是和你说的啊。”小孩闷声闷气地说。
他哥没说话,感受着怀里单薄瘦弱的身体,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想,还是个屁大的小孩。
他窝在他哥怀里想了一会,说:“谨慎喂狗。”
“还有呢?”
林泽想,反正自己命不久矣,就把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
“你真是坏透了。在我的抽屉里放死蟑螂;冬天在我洗澡的时候把热水关掉;撕掉我做了一个暑假的作业;在床上倒水污蔑我尿床;把我从滑滑梯上推下去害我摔掉一颗牙;用蜡烛烧我的头发;把我一个人丢在小树林里害我受伤……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哥哥呢?”
小孩远比他想象中要记仇啊,他瞠目听了半晌,忍不住问:“那我对你好的时候呢?”
小孩扁着嘴说:“太少了,我不记得。”
顾玉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很想再问一句“你下辈子还愿意做我的弟弟吗”,但此时医院到了。其实也不是没时间问,只是他没有勇气了。
“师傅多少钱?”
“不要你的钱,带你弟弟去治病。”司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扬尘而去,想必是将他俩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