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与狗》shelly夏天

6、回音 听完那句话

　　听完那句话以后我们关系就有了质的飞跃吗？
　　不是，我落荒而逃。
　　我太恐惧这个场景和这种话语，就好像小时候害怕邻居家那只和我一样高的大狼狗，害怕外婆家红冠尖嘴气势汹汹的大公鸡，害怕在梦境中一脚踏空摔下悬崖，背上的汗水变成融化的冰，贴着脊柱骨来回滚动，皮肉却烫得可怕。
　　不知道凌景云一双浅色的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亲眼看着透亮冰球化成黯淡死水，我的心也要被逐渐熄灭的火焰烧成灰烬。

　　凌景云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也是，在说出那样的话以后，谁还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未免太没有心了一些。
　　我倒是久违地安静了一天，没有滑板视频没有滑板教学，也没有凌景云的无聊屁话，去超市买了椰浆和速溶咖啡，在家里边看电影边拿着材料和冰块试验怎么兑出生椰拿铁。
　　好难喝。我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半成品，冰块太少椰浆太淡，而糖又加得太多，仿佛一大口白砂糖化在舌头上，甜得发苦。
　　阳台种的水仙已经全开了花，杆仍是笔直的，浓郁的绿色，趴下来可以看见岭南的春天。
　　我开始想念凌景云带我去的那家杨枝甘露。

　　脑子又开始不听使唤，书上说“不要想着去控制你的情绪”，可是直线被扭曲成圆形，天花板变成下陷的沙漏，墙上的斑点跳进眼睛里，耳朵里尖锐的汽笛声悠长且刺耳，能把我分裂成四散的碎玻璃。
　　我只能控制住自己不要拿脑袋去亲吻白色墙壁。
　　说实话，这样的痛苦才应该是我的常态：剧烈的兴奋，突如其来的悲伤，难以抑制的愤怒和绝望，我应该享受在刀山火海中蹦极的感觉，无所谓地把刀子插入心脏然后跳进岩浆中，一直下沉到冰冷的海底，和空无一人的黑暗为伍。

　　但现在我总觉得海底里应该有一只小狗，不会很大只也不会很小，有着蓬松柔软的毛发和浅色的眼睛，喜欢汪汪叫，也喜欢玩飞盘游戏。
　　海底里是没有小狗的。我把今天的日记撕碎了大哭，白色纸巾和和黑色日记本都被泪水粘在一起，眼泪有没有粘合物质，我不知道。
　　可是海底里应该有小狗。我用手心接着眼泪，又把指甲掐进手心里。
　　我想和小狗玩飞盘游戏。

　　这算喜欢吗？我想着问问朋友，但把一个男人当成狗，把滑板约会当成飞盘游戏，估计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我脑子有病。
　　那就算吧，毕竟我都没办法拒绝凌景云。

　　就算我再怎么把凌景云幻视成狗，也知道两个人互相吸引的感情，叫做谈恋爱。
　　我特地在微信上预约了上次的医生，花了9.9巨款就为了问她一句：“我最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人，可以谈恋爱吗？”
　　问完我觉得自己实在有点毛病——不过也确实有。
　　“当然可以，但不要把爱情当做一切的寄托。”

　　这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想和凌景云玩滑板。
　　我找到列表里那个安静了一天的窗口，忽然想起才子佳人的话本来，古时候隔着薄纸糊的窗子含情脉脉，如今竟也是隔着小小一方屏幕窗口诉衷肠，今时不同往日，窗不是千年前的窗，男女之情却还是老套狗血的戏码，没什么变化。
　　不过狗血之所以能成为狗血，就是因为足够吸引人啊。
　　“凌景云，你对我来说也很有吸引力。”

　　按下发送键，我觉得自己仿佛宇宙里孤独地发射信号的卫星，信号的波长很特别，也传不了很远，总是没过多久就被吸进了黑洞里，彻彻底底消失在广袤宇宙之间。
　　“收得到回音才是意外呢。”
　　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已经几千万年了，真空里始终不能传声，安静得寂寥。

　　“真的吗？”
　　“我可不可以和你谈恋爱？”
　　“对不起，好像有点突然。”
　　“今晚月色很美？”
　　“总之，都是一个意思。”
　　“同意的话就下楼一起吃宵夜吧，去之前你说过的那家。”

　　亲爱的宇宙，奇迹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