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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财折翼 飞来横祸让 ...


  •   (05)

      ……容闳被耳边的嘈杂弄醒,见一屋子人都在笑脸盈盈俯瞰着自己。他一骨碌爬起来,懵懂的望着大家,母亲高兴的告诉他:“达萌,这是你老豆的朋友邓老细(店铺老板)来看你,这些年多亏了邓老细照顾我们的生意。”

      邓焕庄带着五岁的儿子邓世昌,听说容家少爷从花旗国留洋归来,特意带上儿子从祥发源茶庄赶过来,这些年为了安抚容闳父母思子之情,已将邓世昌过继到他们膝下做义子。他眼里此时的容闳尽管睡眼迷蒙,但是浑身上下透着清爽干练,平平的发型惹眼眼目。

      邓焕庄正想举拳作揖,容闳却向他伸过来手掌,这让他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容家人很热情,在容父的大木床边,摆上茶桌,母亲为他们泡了一壶铁观音,放了二三碟话梅干果,三人边喝茶边闲聊。

      谈兴甚欢,邓焕庄从容闳的嘴里,听着外面世界的种种新奇轶事,让他内心涌起冲动。先聊间,容闳看邓世昌稳重的坐在木椅中,“小大人”似的用丹凤眼巡视着大人们,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的闲谈,他坐在桌旁不吵不闹,乖乖的听着他们东说西讲,只是不时默默翻看着手里的小书,一笔一划在桌上笔划。

      见他如此,容闳问邓焕庄:“叔父可有意送阿昌去花旗国留洋?”

      邓焕庄满眼疼爱地看看儿子:“阿昌太小,照顾不及自己。”

      “也好,不妨先送他到上海教会学堂,在国内你看他也方便。教会负责学务的教父是我的朋友,有打算我帮阿昌安排,大些可以再送他去花旗国。”

      谈话间,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客,中午容家张罗摆两桌酒席,邓焕庄厨艺艺好,容母请他上灶操持。看着里外忙活的邓焕庄,容闳很是感动,看他在父母这熟络的程度,想必这些年没少走动。

      酒足饭饱,邓焕庄和儿子准备回去,容闳忙给邓世昌包个红包。邓世昌摆摆手:“容大哥,我不能要陌生人的红包。”容母听了大笑,用脸贴贴他的小脸:“卿仔,他是你大哥哥,给你就拿着,他不是外人。”

      容闳攥住他的小手捏紧红包,邓世昌认真推拒:“容大哥,无功不受禄,我没理由拿您的红包。”大家被他认真的小模样惹得开心大笑:“卿仔有功劳,我们这么开心都是你的功劳。”

      黄包车定哩当啷,一溜不停回东鸡翼茶铺。来到自家店门前,伙计阿昌在里面看到迎出来“老细回来了?”

      “唔。酒喝多了,昏沉。”

      “老细,我看你和阿昌回家吧?”

      邓焕庄点点头,阿昌叫回刚转身欲走的黄包车,让他送爷俩回龙尾里。

      剩下他和阿杂两个,继续守着冷冷清清的店铺。

      天渐渐灰蒙蒙暗下来,阿昌从钱匣拿出一串铜钱,叫明仔一起到“鸿福记酒楼,”俩人要吃叉烧饭。悠悠哒哒从妈祖庙前街晃过去,还嘟嘟囔囔立在院墙外拜了拜。街口有两条路,一条向北,去无着庵方向的“鸿福记;”一条向南穿过青石小巷,可以一直走到珠江口。

      他们和代收税的阿杂约好,吃完饭天黑透出海,阿杂提前找人订下舢板。

      这艄公盯在海边好一会,远远见三个人影越走越近,就压住喉咙轻咳了一声,然后嘴里仿着海鸥咕咕叫了两声。

      “呣叫了。是我。”

      阿杂说着率先一步跨上船舱,趔趄走到船头,阿昌默不出声跟着登上甲板坐在船尾,俩人等着明仔上船。

      “阿昌,吾不想去了。”

      “滚滚滚。”阿杂生气地呵斥明仔。

      “那你回去好好看铺子,老细明天早来,告诉他我肚子突然急痛,回家看医。”

      艄公不等他说完,弯腰曲背使劲推小船离开沙滩。明仔见小舢板迎着海浪驶进大海,也不计较返回鸡翼街,上了坡回头瞭望,舢板在雾蒙蒙的大海中成了小黑点。

      船上,橹拍打海水声,被哗哗的海浪掩盖。

      阿杂、阿昌用船上的荨麻绳绑在腰间,防止坠落海中。小船像个被抛弃的玩具,被波峰浪谷托起摔落,他们双手死死的抓住船板,尽量保持它的平衡。一排排沉重得海浪压过来,劈头盖脸泼了大家一身水沫,顺嘴舔舔唇边,感觉自己像锅里的菜被大海给卤了。

      三人紧张地配合着,尽量保持小船航行,黑呼呼的海面,只有风推动海浪的声音。厚重的雾霾不到几十米就模糊看不清,还好天空上方的霾很薄,遥望北方天空北斗星和北极星,影影绰绰时隐时现,月亮像被啃掉多半的一牙西瓜,两头尖尖向上翘着,不时有黑雾遮挡祂残缺的光芒。

      船夫不时用手打成三角对着月亮和北极星宿的位置,预判测量航线。

      浪打船,船破水,海面弥漫起一股鱼腥气,阿杂问船夫:“是不是遇到鱼群了?”

      “差不多。”

      海水里噼噼啪啪的,全是鱼儿跃出水面的声响,有鱼儿慌慌张张落进船舱,阿昌顺手摸起来将它们扔进海里。夜漆漆,海漫漫,北斗星的柄已经向北挪了一扎宽,他们也摆撸了有二个半小时左右,船夫累的吃不住将撸递给阿昌:“你摇会。”

      阿杂从身后伸手:“把撸给我。”

      小船迎风迫浪费力地朝澳门港行驶,摸索在和星星23度角的方向划动。

      船夫看了一眼星星:“再有一时三刻,朝廷的巡航船就要经过这里,官船每两个时辰一趟。我们要注意躲避稽查。”

      阿杂每年不少跑这趟航线,除了带阿昌,他还有阿黎、阿陀、苦水几个,他不会把他们带在一起,总是穿插着来用,免得朝廷抓到互相招供案底太重。

      几个人中阿昌水性最牛,还会讲一些鬼佬话,这是他愿意用阿昌的主要原因,只是阿昌和邓焕庄是姨表亲,看茶铺没啥时间出来,要不是邓老细今日喝醉明天不一定来,阿昌是不肯和出海的。

      “注意,看到吗?左手就是十字门关部行台的灯。”船夫指着黑呼呼塔楼阴影上摇晃的火点。那里就是澳门四山,长长穿山而过的海水夹在巨大的阴影当中波光嶙峋,当地人为此都叫这里十字门。

      渐渐密集明亮的灯火,是从西洋人的大帆船上投射出来的,照到海面形成黄色的波光漪影,雾霾也在山口被峡谷的风吹散。小船越驶越近,几十膄庞大的西洋帆船,帆樯如剑刺向暗空,高高的桅杆垂着帆聚集在海湾里。

      船夫让阿杂把撸给他,小心得不弄出水声,他将小船摇到澳门湾侧面的暗影里,寻找停靠的石阜上岸。他们每次来澳门都是在这里联络马买办,然后等他安排引航的买卖。

      小船轻舟熟水,摇晃到以往上岸的海滩,俩个人影看到船迎过来:“是阿杂吗?”

      “嗨呀。嗨呀。

      “猜你们这两天就会过来,我每天都在这等一会儿。我来介绍:这位是法兰西安菲德里蒂号的大副。明天你们上船后他负责安排,今晚在街上找个小客栈歇歇,我明天一早送你们上船。”

      船夫泊好小船,跟着马买办向一户人家走去,买办交代了几句,回来拴好船,说好明天一早船上见,四人往澳门闹市走,洋大副回港。

      澳门街上洋人如逆水回流的马哈鱼一样多,各种小吃摊和茶楼,夜近三更还在喧嚣着,几个人找个地方吃了些东西,怕耽搁第二天早起,赶紧寻找客栈。

      阿昌路上问阿杂:“番老为什么找我们引船?”

      阿杂蹙眉问他“你为啥?”

      “为银子吗。”

      “鬼佬不是一样,从关门请一个就要几十两,给我们几两?”

      “那关门查碟怎么办?”

      “这些都是马买办的事,我们拿碟进关,其它就不要操心啦。”

      (06)

      话说邓焕庄回到家,和儿子一头扑倒床上,邓世昌叫道:“阿爹回你屋里睡。”

      “嗨呀,我仔,乖乖睡。”

      邓世昌困意上来,睡意朦胧:“阿爹,卿仔明天给您背《孝经》。”

      邓焕庄迷迷糊糊答应着儿子,妻子见爷俩困得睡眼迷蒙,帮着脱了鞋,捋顺推到床中间,一会儿就听着爷俩的呼噜声此起起伏。

      一夜觉重,邓焕庄起来时已近中午。听见儿子在正房的厅上在念书,童稚的声音未脱奶气,声音朗朗:“仲尼居,曾子持。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忠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妻子问道:“卿仔,你背的这么好,懂得这话什么意思吗?”

      “阿姆。儿子懂得,先生上课讲过,说孔子在家坐,学生曾子侧立身旁,听孔子讲过去帝王治国,要有品行和德行,天下人会归顺这个帝王……”

      邓焕庄站在门外,开心的看着母子俩,儿子不停的给母亲讲解着,让他看得心里好满足:卿仔会读书,善读书,将来一定有所作为,邓家未来要靠儿子发扬光大。老话不是说三岁看小,十岁看大吗?

      他进堂屋:“卿仔,你们私塾先生开始教洋数学了吗?”

      邓世昌正和母亲说话,见父亲已经起床问他,欢喜的回道:“阿爹,私塾暂时不会教,我还是在和橙子哥学那。”

      “喔?”

      “阿爹,你不要不信,你问程子哥,我是不是在和他学?我现在能做很多题。您可以问橙子哥。”

      邓焕庄听儿子一番话,心里琢磨容闳说的洋教堂,他想过些日子专门去拜访容闳,问问送邓世昌上学的事。他打定主意送孩子进洋学堂,虽然儿子还小,送到上海不放心,但是培养还是要早下手。

      “走,卿仔,阿爹带你去耍。”

      邓世昌高兴的跟着父亲向院外走,母亲见了:“不要走远,一会吃饭。”

      溜溜哒哒上了龙珠桥,桥廊上雕龙塑鳌,龙头意兴昂扬高吐宝珠,正望着西面的路口;人流东来西往,小商贩的挑子里,一把把洗得青翠欲滴的蔬菜,和时令水果花卉,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买上一些,欢喜带回家去。

      饭堂里油烟炸锅的香味飘到街上,直勾路人的鼻子;路过鱼店,邓世昌赶紧拉着父亲:“阿爹,不要看,好残忍,刷子拍的鱼嘴都流好多血。”

      邓焕庄慈爱地拍拍儿子的后脑勺:“卿仔,好有慈心。”

      “卿仔,阿爹带你到纸铺给你买几管笔。”

      “阿爹,我还有两管。”

      “留着慢慢用。阿爹问你,将来送你去上海读西洋数学,你愿意吗?”

      “姆妈也去吗?”

      “你姆妈去不了,给你找个书伴。”

      “那还是不要去了,我太小。”

      邓焕庄笑得眼泪流出来,抱起儿子转圈,爷俩继续走走逛逛,街上的人也是东观西看,够了,再四散开去。

      龙珠河里,游船的男男女女,不时有笑声传上岸,小舟惬意的在水里穿梭,岸上的人看着他们有投去羡慕的目光,也有女人鄙视不屑。卖云吞面的挑子经过,卖力吆喝引起大家注意,船上的人见了急喊:“云吞面,停在前面石阶,马上来。”

      商贩将挑子停在系船的石桩上,耐心等着小船划过来,脸带殷勤微笑:“馄饨加吧?”

      “加,加。”

      呼嚓,呼嚓,他手里一阵紧拉风箱,火苗窜起多高,锅里的水烧得哗哗开花翻腾,他放下一坨细面,再加五六个馄饨,稍顷功夫,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上面洒着绿莹莹的香葱末,胡椒粉和香油,香气窜窜的撩进路人的鼻子。

      邓焕庄和儿子一会儿还要回家吃饭,爷俩就要了一碗尝鲜。

      邓世昌吸溜吸溜吃的开心,父亲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边:“要注意仪态。”又示范了一遍,邓世昌依样画葫芦,文邹邹的吃面喝汤,不会,又放开吸溜,父亲笑笑乜了他一眼,他也跟着调皮地乜了父亲一眼。

      吃完面,爷俩买了纸笔墨汁向回走,邓焕庄把儿子放在肩上抗着,邓世昌配合着哼唧撒娇,一路说说笑笑回家。刚进院子,就见妻子郭氏满脸焦急,和店里明仔急火火迎过来:“焕庄,你快回鸡翼茶庄,阿昌出事了。”

      邓焕庄忙放下儿子,和明仔往东鸡翼赶,路上问明仔阿昌出了什么事,明仔确实不知道,自然说不出子丑寅卯。

      “官爷下的有碟,让你去签押。”

      邓焕庄听到官爷都来送府衙的押碟,情知阿昌一定是惹了大祸,想着阿昌平素做事稳重有条理,究竟会做什么事能惊动官府?

      顾不及打问明仔,忙跑去找联保长章翼睿,俩人是发小,这种事只有他能帮上忙。

      作为商人,平常交税少不了和官爷打交道,邓焕庄不愿意和衙门人交往,这些人里外通吃,他不愿意趟浑水,自然关系没有保长和衙门的交道厚。

      章翼睿和衙门客很熟络,平常称兄道弟,酒桌茶肆常来常往,邓焕庄在这条街经商十几年,大小事都是章翼睿替他撑持,这让他场面上很轻松。

      一进街口,就见章翼睿正在推牌九,一只紫砂壶泡着浓浓的红茶,邓焕庄到时他正扭头冲门内喊:“冲茶。”

      见邓世昌远远火急火燎连走带跑,忙喊:“阿甫,六神无主急慌慌的,脚下慢点。”

      邓焕庄一把拽起章翼睿:“别说啦。快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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