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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乡 容闳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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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六年多没见过老父母,容闳心里很是迫切,他的父母是香山老土著,家和澳门湾隔海相望,双方推门开窗,隔着狭窄的海峡能看见彼此隐隐晃动的身影。
容闳小的时候他们基本不住老家,一直在东鸡翼城的繁华闹市经营茶铺,只有清明年节才会回明珠里。他准备先到鸡翼街看看商铺在不在。一进老街,两侧商铺的货柜堆满洋货;香料,毛皮,女装,目不暇接。
街巷依旧,商货斐然,闹市如昔,故人已非。容闳对这条街熟悉的就像自己胳膊上的汗毛孔,街上飘荡的各种小吃味道,让他心底油然而生乡情。
黄包车跑在均匀的鹅卵石路上,轮毂震动车身,轻微颠簸摇晃,也震颤着他的五脏六腑。
鹅卵石板小巷尽头,远远就见到自家的商铺,一根黑漆漆的杆子上,挂着一张破旧的茶幡,摇动晃荡在风里,左飘右荡显出垂垂老矣,诉说着凄凉、伤感,无奈。容闳眼里泪液溢出,走到近前,能听到幡旗被风扯得“噗、噗噗”响;周边邻居鲜亮成片的屋宅,衬托的容家铺子落败不堪。
情怯怯,意迟迟,容閎内心泛滥起一股酸楚。
低矮的房橼腐朽垂撇着,高个子的人轻易就可触头,屋内传出一个女人苍苍老迈的声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问话。
屋檐下一个大陶缸,里面的金钱草已经茂盛的爬满缸沿;清冷兀立的茶叶摊,和炉上一盆茶鸡蛋,热得咕嘟嘟冒泡,形成冷热对比,在人迹清冷的早春辰时,一个蒙一层浅尘,一个热气飘散,家的味道,霎时撞胸而至。
容闳抬头看看,日以上三杆,微微弯腰看着敞开的房门内,里面的人正在闲说话。
“老豆,茶叶蛋怎么卖?”
衣服皱皱的老太趿拉着鞋子走出来,见衣着光鲜的一位先生立于门下,昏暗的双眼闪过一丝光亮:“一角铜板。”
容閎望着母亲凌乱的白发,假意伸手探进口袋:“老人家,出来的匆忙,忘记装铜板。”
“拿去吃吧。一个鸡蛋穷不了富不下。”
容閎双眸泛起水光,磕开醬红的鸡蛋皮攥在手心,将蛋塞进口中,浓浓香味从舌蕾冲入胃囊,舒服满足。他欲弯腰进门,被母亲急忙拦阻:“先生啊,这是居家。”
眼泪忍不住扑簌簌滚落胸前,他一把揽过母亲:“姆妈,我是达萌。”
“哦?吭---吭,勒是达萌?快让我看看,真的是达萌呀.......他老豆,你看看谁回来了?是你儿子,达萌回来了。”
母亲激动的颠言倒语,慌乱的双手在身上蹭着污渍,灰白的发丝蓬松凌乱,脖颈处没系好的盘扣,让她举足失措的行为,看起来是糊里糊涂的。
她从儿子手里接过鸡蛋皮,扔进垃圾桶,向屋里喊到。见丈夫没有反应,踢踏踢踏走到床边,抬起手里的拐杖,“铛铛”敲击老伴的木床:“坐起来,提起精神看看,你儿达萌回来了。”
闻声,父亲硬撑起枯削的身体,粗糙失血的手,一把攥住儿子伸过来的大手,塌陷进眼眶的老眼,涕泪泗流,鼻涕长长地流到被子上。容閎赶忙掏手帕细心地给他擦抹干净,父亲苍老的手,虬结曲张,高高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达萌?吾仔。”
许久未见儿子,激动让老人兴奋地喘不上气,母亲去翻找救急的止喘洋药水,急忙给他灌下一口,容父依然呛得流鼻涕,好半天才平复过来:“儿啊,老豆想看不到你啦。”
“阿爹,对姆起,儿子不孝。您病这么重,怎么不看医?”
“看医也厶用,油尽灯枯残年风烛,都是老病。你老豆寿日不多,活几多久算多久吧。”
他安顿父亲躺好,坐在床边,轻轻捋着父亲的胸口,巡视四顾,家里尽管很沉旧,拾物不移从前,每一件物品仿佛都被钉在钟摆上,摇荡着按部就班。
弟媳从另一个院子赶来,忙忙下厨操持,丰盛的菜肴摆满饭桌,似三十送“年”的年夜饭。
一家人团团围坐,热烈的吃饭闲聊,从容閎嘴里听鬼番国的洋趣事,十二分的不同大清风俗,有说有笑阖家尽欢。
酒重神醉,容閎躺下时,“明天一早回租地”的意识,匆匆扫过他已经昏沉麻木的大脑。
.......容闳梦寐神游,听到耳边嘈杂的人声大力叫嚷,有人摇动他的身体,好半天才醒过神......房间白光明亮,物柜照旧。
睡得好死?.......有人哭泣着叫他:“达萌,儿啊,儿,你老豆不在了,往生了。”
“啊?!”
母亲哭的肝肠寸断,涕泣着偎在容閎的臂弯:“儿啊,你晚上睡得好死,你老豆啥时没气都么知。还是早晨姆妈叫你起床吃饭,才发现他身体僵硬冰冷。不知他几时走的?好可怜!”
“儿,老豆.......”哭声引来邻居们,大家见状,忙一一进香以示哀悼。
女人们自发帮着忙乎丧事。 容闳丧父的消息传开,来了不少人,多是这条街上做生意的老板,街坊邻里间,经年累月在这条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事互相照看,闻听消息,都热心的过来帮忙。再有一些就是听闻容閎留洋归来,听说剪了辫子,仰慕其才华和见识的,好奇的,想趁机了解下外藩的情况。
番禺祥发源茶庄的邓焕庄,得到消息也匆匆赶来,他和容家有多年生意来往,秦皇岛、上海、直隶、汉口等地卖的金骏眉茶,都是容家给提供的。
容家送的金骏眉,是产自福建武夷山的老茶树,品质一流,容家为了确保收上来的是嫩芽茶,专门委托容母的外甥替他收货。邓焕庄从未担心容家发给自己的货品夹杂残次,两家交易处得如世家,儿子邓世昌也认在容父膝下。
容闳去澳门上学的那几年,容父母想儿子,嘴上撩起的大火泡如透明的黄豆粒,邓焕庄过来结账时见了心有感触,交谈中,谈起儿子远在大洋异邦,为了聊解他们的感伤,再来结账,就特意带来五岁的儿子邓世昌。
容父见了肉乎乎的大胖小子,喜不自禁不舍得松手,看着邓世昌机灵的小模样,有应有答的善与言辞,在眼前跑来跑去,自是解了不少容父的思子忧愁。从那后,只要方便,邓焕庄都会带上儿子,让他哄着容父解闷。
容父寿终,岂会装聋作哑?忙不迭赶过来安慰,不知容闳已经回家,一进门,就见到西装革履的人,猜他定是容家的閎公子。
他赶紧走过去做过自我介绍,容閎握住邓焕庄的手,两人客气的说了一会官话。第一晚邓焕庄留下来帮助守灵,第二天回家补了一场大觉。三天后出殡的日子到了,他思虑再三还是带上儿子,让他代替容闳给老朋友摔瓦盆。
妻子不愿意,怕儿子太小被冲撞伤身,邓焕庄好言商量:“回来送正卿到教堂洗礼。”
邓母勉强同意,给儿子带上妈祖庙请回的护身符。
结果,出殡前容閎知道邓焕庄的心意后,十分感激,连连拒绝不愿意小儿受阴寒。儿子既然不用代摔瓦盆,他准备先给儿子送到鸡翼茶铺,必竟这里不适宜小孩子多待。尽管老话说人死后,“疼爱你的不会伤害你,只有恨你的才会让你衰。”
容闳让他先去,看着邓焕庄走出家门的背影,他心里很感慨老豆这辈子值,遇到这么好的商友,假若自己不在,有人替行孝子之仪,却是真挚难得。尽管这份恩情今日没用上,但是这份情谊不报非君子。他忙折身进屋翻出一片红布,撕开做了个利市红包,塞到邓焕庄怀里邓世昌的小手中,邓世昌小嘴蹦出:“我没有给义父摔瓦盘,不能要您的红包。”
容閎尽管还在悲伤中,依然被孩子的话给温暖入心:“乖仔,你已经做到了,谢谢卿仔。”摸摸他的小脑瓜,送父子坐上黄包车回鸡翼。
容家风风光光做了孝事,道人和尚也给念了几场经忏,一切风俗按照旧制来,最后送容父回归故里时,大家前三道举幡,后三道发买路钱,一路把棺柩送到鸡翼城北门外大路上,由容閎扶着灵柩和母亲回南屏老家。
前前后后折腾了有半月有余,等到回来后,他先来到邓焕庄的茶叶铺,俩人心照不宣的喝茶。
两壶茶喝光,邓焕庄请他到附近的饭馆吃饭,二人嫌大堂嘈杂,就上了楼上雅座。老板殷勤地泡了一壶铁观音:“二位老板,先喝茶,点菜叫我。”
容閎轻嘬了一口茶:“焕庄兄,今日是十五,兄弟还在孝中,简单吃点素菜可好?”
“嗨呀!应该的”邓焕庄颇解容閎的心情,随他点了几样顺口的粤菜清炒。
等菜肴一一端上桌,邓焕庄向店主多要了一副碗筷,他挑了一两样饭菜放到碗里,然后搁到一边:“就当你父亲在吧。”
“惭愧。惭愧。”容闳眼睛湿润。
“你在西洋留学是基督徒吧?”
“对。这里好像朝廷打压的很严。”
“是。我们都是偷偷洗礼?”见邓焕庄伸出食指“嘘”了一下,容闳心领神会,嗯:“还是要小心。”又微微一笑:“回大清礼佛礼神都可,礼多神不怪。”
邓焕庄说:“现在比早些年松多了,只要不大张旗鼓官府也睁眼闭眼,不像康熙爷时那么严,会扔牢里。”
“是呀,信仰问题朝廷看得很重,怕人心朝外使劲。”他们边吃边聊,尽管邓焕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但是毕竟没有留过洋,听到洋番的开化程度,自然是傾羡不已。当听容闳说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红龙计划,”招募100名幼童,送到花旗邦去学习15年。想想自己的孩子太小,也就先息下这份热情,他不知容闳是汉斯手里的工具,还以为容闳是发达了。
容閎告诉邓焕庄,再过一半年,一定要送世昌到上海西洋教会学校,他的朋友在哪里做神父教师。邓焕庄记下名字和地址,留做以后备用。
心思浮游,两人的饭吃的也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容閎拜托邓焕庄帮自己找个熟悉的女人做家务,然后告别回东山口,忙活招生的事。
二人从饭馆出来,一个向西一个向南。邓焕庄酒性微醺,摇摇晃晃走上永安桥,准备走回商铺。一进店,茶铺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光顾,只有俩个店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在店里巡视了一遍,告诉店员伙计自己要回龙尾里。伙计给他叫了辆黄包车,他给儿子买了一些爱吃的点心,上车后反复交代他们早早关门上锁不要大意。
伙计阿昌一直给邓焕庄值夜,他告诉老板放心,十几年的老店,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叫他只管回。邓焕庄不在多说,放心回老家。
老板前脚刚走,阿昌和新来不久的明仔,就急火火下了铺板,俩人从柜上拿了备用的一串千文铜板,准备到街上吃叉烧猪脚饭。
卤店路不近,中间会经过无着庵,那里的摊贩最全,二伙计一前一后溜达着看热闹。他们看到“洪福记茶楼”被烟火熏燎的招牌乌黑,掌柜的里里外外忙乎着招待客人,就走进去找位置坐下。正是饭口时间,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相互认识的互相搭讪,进门出门各向内外。
明仔被香气勾的馋猫一样,溜了口水,明仔要了一碟盐水杂碎,二份叉烧饭,阿昌又要了卤鸡爪,然后耐心等着饭菜端上桌。
店角坐着帮收税的阿杂,贼眉鼠眼的眼球骨碌乱转,四处踅摸,遂也没有搭理他。
阿杂眼尖,早看到二人,眨了眨眼,等他们的菜端上桌,端着自己的一碗云吞面走过来。他不请自坐,夹了一筷头盐水杂碎大口嚼起来。明仔立起眼睛:“你一边吃,我们要说话”
阿杂乜斜一眼明仔:“吃你盐水杂碎心疼啊?要不我给你买单?”
“嗨呀。这单你买。”
“我买不算事,就怕你一会求着不让买”
明仔撇了撇嘴,不屑言语。
阿杂也不言声,呼噜呼噜吃着云吞面,又将盐水杂碎和卤鸡脚飞快地吃了两大口,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的见底,用手朝油乎乎的嘴巴上一抹,假装神秘的压低声音:“我有买卖你俩做不做?”
“滚。不做。”
见明仔十二分嫌弃,他挪过椅子,面朝着阿昌:“瞧你这伙计,少调教。”
“你能有什么好生意。”阿昌不温不火的撂一句。
“说你俩狗眼看人低吧,你们还不乐意。就你哥俩吃这顿饭百分百是偷你老细柜上的备用钱,这点小钱,不够老子下趟三元楼吃一套佛跳墙。”
“你去吃你的佛跳墙,没人劝你在这吃杂碎。”
话不投机,阿杂假意起身要走,阿昌用话拦住他:“阿杂,有屁就放,装腔作势的。”
“我有个兄弟,专门做洋人引航买办,他手里有证,我们和他合作帮他引趟船,完事一个人给二两银子。”
“我厶的证,官爷抓到会坐牢。”
“阿昌,你能讲洋番鬼佬话,我这边有证,你不用担心的。”
俩人没说话,阿杂眼珠依旧滴溜溜巡视二人,他从怀里掏出二锭银子:“先给你们一块。活干完,再给一块。”
“到澳门这段怎么去?”
“我有船带你过去,明早就能回。”
“嗨呀。走。”阿昌痛快答应下来,推开面前的空碗站起来。明仔也不再说话,毕竟二两银子不是少数,他们跟着邓老细(商铺老板),一个月也就给一贯多钱,这二两银子够家里人过多半月的,冒点风险还是值得。再说他们做私活又不是第一次,只要运气好,不耽搁第二天给掌柜看店就行。
阿杂飞快的走在前面,明仔心里不踏实:“阿昌,我可没做过这个,你知这事能行吗?”
“想做就行,这种事谁敢打保票?只要在海上不遇到官船检查就好啦。”
“我水性不好,怕水。”阿昌站住:“那你回店铺,我明天一早就回来,掌柜来了你随便找个借口。”
明仔畏怯的转身往回走,见阿昌和阿杂匆匆朝海边的民房走去,心里又十分痒痒想跟过去,左思右想还是没有胆量,就向街上的店铺走。
阿昌和阿杂走得飞快。俩人合作过两三次,最近的一次是阿杂拿私烟给他卖,这种买卖不敢让人知道,抓到会坐牢被砍头,他连明仔也没让知晓。
阿昌有赌胆,有次休息,到赌场玩几把,扔骰子的人出老千,阿昌被算计苦了,亏了阿杂帮他揭穿对手作弊,要不阿昌会输的很惨。因为阿杂平时在这条街上收税,他办人难看也没人当面说啥,只是不久,阿杂被人莫名其妙狠狠揍了一顿,还是阿杂朋友说给阿昌听的。
阿昌记下阿杂这份交情,俩人走得有些近,不过这俩人都是能沉得住气的主,因为干私活的原因,心里偷偷藏起交情,外人表面上也看不到他俩有多好。
明仔来店里有个把月了,他就不知道阿昌和阿杂的私交,以为阿杂就是来帮催税的,平常也不怎么搭理他,都是阿昌和阿杂应酬交际,连掌柜有事都会交给阿昌,从没让明仔去办过。
阿昌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明仔感觉今晚阿昌这趟活很不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