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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学第一人 容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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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奏秉圣上;太平捻子流寇,日前已进入涉县,县令李毓珍据守死战。城破,他逃进农户的菜地,被捻子军追上,杀死在农户的茄子地里,尸体被逃难的流民发现,给收敛起来送回县衙。”
“这些捻子军如此凶猛,实属我清朝大患啊!”
“圣上所言极是,捻子军擅于奔跑攻势破竹,他们遍布皖北、豫、苏、鲁多地,已然形成气候;现在兵分几路,其中一路东进,沿路几个县令或战死或弃城,已丢了几个城池逃了。”
“朕错看人,用人不善。抛下一城百姓不顾,自管逃跑,这样的人再不能用。”
肃顺紧张的口腔干燥,费力吞了吞吐沫:“百姓参与抢劫的十有五六。”
“捻子贼首张凤林率领数万流寇,在豫界南阳府四域流窜,另一匪首李开芳,在河北日克一城,以此速度不出几月就会杀进直隶。南方长毛和北捻遥相呼应,在各地煽动影响广泛,皇上要及时拿出方案,制服这些草寇,压住百姓浮乱之心。”
见咸丰不语,肃顺谨言慎微察色观颜:“胜保接到回京圣旨,被拖在山西无法脱身。”
咸丰依然不语,肃顺只得继续禀报:内蒙僧格林沁上书,有圈地的王爷赶出农户,引起民怨抗争,希望圣上出兵帮助铲除乱民,他愿亲率兵骑替圣上效力,拦阻菏泽捻贼李开芳。”
“肃大人,你替朕拟谕:一,准奏僧格林沁出兵高唐等地,调火炮十门协助铲除李匪,当地巡抚、道台负责粮草供应,争取早日拿下李开芳。二,县令李毓珍好好发丧安葬。其遗孤命道台代朝廷抚恤。三……”
肃顺撮笔,哗哗起草圣旨,写完递给咸丰,让他审看落款签字,等盖上玉玺后,卷好收到专用的竹筒中。接着呈报:“圣上,这第三个消息是有关沙俄的,哈萨克斯坦派出75艏舰船,载有千名罗刹兵闯进黑龙江。他们上岸进村烧杀掠捋荼毒边民,已经占去不少土地并运送边民驻屯,修建炮台、兵站危及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地区。
“朕的八旗兵哪?都是废物吗?”咸丰气得浑身瑟瑟发抖,手里握着的狼毫笔,抖嗦的汁墨嘀嗒淋漓。
肃顺接过他手里的笔,放到砚台上:“圣上,八旗军只有不足五千军兵,分布于边境多处,没有足够的人对付他们。”
“留下后患,殃及后辈。肃大人,你说怎么办?”
“圣上,依臣子所见,严防密守为上策。“
“嗯。”
“另美外使麦莲上书,强硬要求将上海改为自由贸易港。广东巡抚叶名琛上奏,《南京条约》已届满12年,英格兰外相公使包令纠缠,逼他上奏开放鸦片市场。第六个消息是东瀛和美国签署了《日美亲善条约》……”
“好了,好了,真是老鼠开会,一窝又一窝。不要说这么多坏消息一起来逼朕,这其中那一条,都够朕喝一壶的。”
肃顺禁口,侧立咸丰身旁,帝臣心里都隐隐有风雨欲来的不祥。
......就在咸丰和朝中大臣,都在焦头烂额之时,邓焕庄待风稍微轻缓就从秦皇岛往京师来,他过来是到北新桥路东的吴裕泰茶庄送两包“碎银子,”半年前在香港和吴掌柜的在上海相识,他带来的碎银子全是云南陈年老班章普洱。
邓焕庄店铺在京城并没有生意,只是让伙计将一些独有的茶叶零零星星送给当地茶铺,这次他想自己去查看京师市场的需求。店铺给他安排了一辆两匹马的马车,带着他和碎银子上路。一路马蹄嗒嗒,心情不错感觉风都带着慰藉,不久他发现很多人都神色匆匆的往关外跑。
吃饭打尖时,他顺带问了问饭馆的掌柜,人家告诉他李开芳的捻子军已经到了大沽口,劝他向后返回,遇到捻子军像掌柜这样的保不齐就被人劫了。
邓焕庄听了,琢磨不能刀尖取利,宁愿信其有不远信其无,折头回秦皇岛。他在祥发源待了两个多月,等捻子风声小了,带着儿子乘船回鸡翼城。
就在大清一片混乱中,大洋彼岸东海岸纽黑文的耶鲁大学,迎来第一位大清留学生:容閎。
容闳穿着深灰色长褂,黑油油的辫子耷拉在后背,饱满宽阔的醒目额头,轻捷的步伐,让人有种他会随时飞身上墙的错觉。在西装革履的洋人中,他总会引得一些注目礼。
容闳来自广东香山明珠里,到纽黑文已经四年了,西洋教育让他如浸智慧的海洋,他正在准备研究生毕业考。
容闳不会想到,未来自己将是满清的一团火焰。
大志远峻,让容闳在花旗国,不惜勤工俭学保障学业。
课暇,他去食堂兼零工,路上碰到几个白人小子取笑他的辫子,忍无可忍容闳和他们动手过招,别看他个子小,小时候有习练过南拳,下个重手,把一个小子左臂关节给撞脱臼了。
导师汉斯正巧路过,见他蹲在地上叫唤,一边训斥一边叫了车送人去医院。
等人散去,汉斯让容閎下课后找他。不知学校如何处理自己,他心不在焉得熬到汉斯下课。
看着教授收拾好讲课册,大步流星往外走,容閎亦步亦趋忐忑不安跟随身后。
去往图书馆的路上,幽静冷清,各种树木丛中,有鸟儿唧唧的吟叫。经过一棵弯曲奇怪的树前,汉斯停下脚步,他被树干上奇怪的鱼鳍黑筋吸引住。推推眼镜,仔细看树干表皮上的黑筋。它们从干部有序生出三四根分枝,黑筋一直长到枝稍,也有点像人曲曲弯弯的大脑。
“这是什么树?长的好奇怪?以前怎们没在意过?”
容閎听汉斯问,凑近看:“好特别。像鱼鳍一样。教授这树不是投错胎吧?”
汉斯不解:“投胎?----密斯特容,你是第一位来自东方的学生,我很关心你在这里的生活,今天让你受了委屈,很抱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教授,没事的。他们几个单挑都不是我对手。”
“你会功夫?”
“喔,不能说会,只能说防身还可以。我在耶鲁感觉好极了,在这里理想像鸟儿一样,让我总有自由飞翔的冲动。”
“这很好。希望你在这里好好用功,以后不愉快的事再不会发生。我已经向校委会做了汇报,如果,他们胆敢再次冒犯,会被开除的。”
“谢谢教授,让您费心了!”
“你不远万里来到耶鲁,这是很不容易的,一定经过非常的努力才会实现目标,我很想知道,你的国家也有这样的学习氛围吗?”
“诺,汉斯教授,我的国家还处在落后的农业制度下,也不像这里高楼林立,有着最先进的工业科技产业。”
“容,从你的话里我感受到你对西方文明的炽爱,也证明我对你的国家了解的没有错,你的国家需要教育革命,如果你能将这里的文明传回给你的国家,是非常了不起的创举。”
“教授所言极是。我非常愿意这样做。”
“那太好了,最近我向政府申请了一笔课题资金,我会为你争取一个研究员的职务,你可以带着一部分项目回到你的国家,招收一批适龄儿童,送到美国来学习,等他们学成,再回到你的国家效力,这个项目你感兴趣吗?”
容閎聞听,兴奋地跳起脚:“汉斯教授,这是真的吗?真不知如何感谢您,我还以为你要把我除名哪。”
“喔?你是这么想的?打架是他们引起的,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惩罚你?作为你的博导教授,我准备在你回国办完招生后,替你担保加入美国国籍”
“汉斯教授,您让我太感动了,真不知怎么报答您的帮助?”
“不需要报答,上帝爱世人,我做的事上帝支持。只要你好好学习,将这里的科技文明带回大清,帮助你的国人就足够了。哦--”
他笑了一下:“你可以顺便为我带一点东方红茶,我非常痴迷你们的茶叶,很喜欢它浓郁的味道。”
“这个太容易,我家里就是贩卖茶叶生意的,你说的应该是大红袍,我一定给你找到天底下最好的大红袍。”
“大红袍?”
“是衣服吗?我不缺少衣服,你们清朝的衣服太复杂刻板,红色的就更难以接受。”
容閎知道汉斯误会自己的话,哈哈大笑:“我说的大红袍,是一种茶叶的名字。”
……俩人往来渐增,汉斯会邀请容闳参加酒会,他经常被汉斯带进纽黑文各种酒会场所,所闻所见让容闳眼界大开。
出入奢侈场合多起来,容闳喜欢上这种社交;那些双指间夹着粗长雪茄的政客,穿着讲究,侃侃而谈政治、经济、风云人物,他们身边高大的欧洲美女,身上的蓬蓬裙,趁的容闳很矮小,却挡不住他自信的口才。
他喜欢酒会。而且,他知道如何对付酒会中各种人物,这让他的虚荣心一度极为膨胀。
汉斯承认容闳天赋异禀,奢华让容闳堕落了?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祖国的落后,所幸他适逢贵人,远涉重洋来到大洋彼岸,他很高兴看懂了两种文明的落差。
容闳不知,在汉斯心里他是杆枪,瞄准着国人固化的灵魂。
容闳出现在耶鲁的那一刻,立即吸引了汉斯的观注,花旗国正推动“红龙计划”,实施接收清国一百名幼儿前来留学,看到容闳,他有了好主意。
事无巨细汉斯关心起容閎,连穿着打扮这样的生活小节,也适时给于建议,希望他能入乡随俗,融进花旗国的上层圈子。
一开始,容闳是排斥的。
这天,汉斯叫容闳跟他去附近的裁缝铺,俩人信步由缰溜达到大学附近的街上,走到一间“迈瑞西服制店”前,汉斯先走进去,跟在后面的容闳不明就里就被安排测量一遍。技师告诉他们一星期后取衣服。
一星期很快,汉斯提示容闳去西服店取衣服,回宿舍试穿,他从一面小镜子里看到,腰身恰到好处嵌进两肋,针脚细密的小西服领,看起来随身帅气。
人凭衣裳马丈鞍,汉斯带容闳到理发店剃掉辫子。
容闳多少有些舍不得,他将辫子放进行李箱底,西服的钱是汉斯帮他付的,这让容闳有些不安,“无功不受禄”让囊中羞涩的他底气不足。
“教授,您真是位慷慨的先生。”
“这种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汉斯淡淡的说道。
容闳知道,汉斯是他生命中的又一个贵人。
(03)
他的宿舍有母亲寄来的鸡翼城特产,零零碎碎的,容闳感觉很拿不出手。腼腆的交给汉斯时,对方脸上露出的喜悦,面部夸张的表情,让容闳对东西方文化差异有了认识。
这也让容闳卸下对汉斯的防备,在汉斯的鼓动下,他做回国行程安排,准备帮助汉斯完成实验课题:“红龙计划。”
在容闳?的心底,理想的幡开始鼓噪,他有一种迫在眉睫的使命感。
两张船票定在1855年。冬。“女猎手号帆船。”
汉斯同往。
……海上旅行,枯燥危险乏味!大帆船在浪谷里摇摇晃晃;冷冽的寒冬,从四面八方刮来的洋风,犹如举着排排刀槊的修罗兵将,任意砍伐在人裸露的皮肤上,稍一会,就冻的彻骨疼。
颠簸的猎手号,浑如喝得烂醉的酒鬼,在大海的“街面上,”上仰下俯趔趔趄趄跌跌撞撞;除了有穿得厚厚衣服的人,偶尔来到舰板上透气,大多数游客都蜷缩在客舱不肯出来。
客舱里三六九等的商人和探险家们,浸泡在浑浊的空气中,疯狂的吞噬雪茄,吹大牛砍得云天雾照,混浊的空气和咳嗽声起起伏伏。女人们的脸抹的粉厚厚的,在颧骨处长长的涂抹一缕嫣红,时隐时现在烟雾里晃荡……
漫漫海浪,泱泱洋流,令人绝望;天上慈目凝视的白云,让人有种“活着”的欲望。海上的天,有时就是修罗脸,说翻就翻,它来时,沉沉乌黑低垂入海。
大海上,天空的冷气流漩涡喜欢撞击洋底翻上来的暖流,一对对手相杀相融,凝聚成朵朵雪花,飘飘洒洒弥漫天海。海浪被船翻起,镀上一层白色的泡沫,浪砸下去,浮沫成了靛蓝色。深雾中偶尔会出现暖阳,一会功夫,太阳又会被浓浓的雾霾吞没。
漫无边际,分不清海,也分不清天。
寂寞的航行,只有长鸣的汽笛示警时,才能划破旅程的死寂。
出行含雪近乡春浓。
枯燥难熬的三个多月漫长旅途,终于在1856年3月初,女猎手号驶入鸡翼城(广州)风平浪静的港湾,画上圆满的句号。
天空,碧丽如水,琉璃溢彩,浮着堆堆洁白的云山,密密簇拥在海湾上空;久违的乡音喧嚣噪杂,客家话,潮州话,洋腔洋调,南音北语,十里不通音,在这里汇聚交织。
他们并没急于下船,而是依在甲板上,观看着拥挤的海湾:鳞次栉比的各国船只,法兰西的铁帆船和其它洋人帆船不同,看着结实高大威猛。巨大的马达声轰鸣着,混合着煤油臭臭的浓雾,从帆船烟囱里突突冒出,国人的木船在他们野蛮的夹挤里穿梭,不小心会被挂着各国船旗的洋帆船碰撞,看着被撞的趔趄倾覆的渔船,洋人在船上漠然逗乐,无视落水的渔民。
容闳摇头叹气,汉斯说:“你的国家太落后了。
他闭紧双唇不想反驳。
“强悍,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容闳忍耐地皱紧眉头,汉斯戏谑的点上一根雪茄,悠然自得的吐出一口烟圈。
俩人相跟着,走下轮船的艞板,百十天的海程,让他们双腿有些发虚,走路飘飘忽忽的,和踩棉花堆一样。
穿过忙碌的码头,出了进港闸阀,来到外面街上,容閎一扬手,一辆高骡带棚的马车跑过来,车夫殷勤招呼:“爷,您用车。”
“嗨呀。”
“去哪里?”
“鸡翼东山口。”
车夫满脸含笑:“那里住的都是洋人。”
“喔。驾。”枣骝马刨蹄开撩奔东急驶。
路两行是大片的菜园和客舍商铺,随处可见闲逛或坐在路边喝茶用餐的洋人。见容闳好奇,车夫热心的告诉他:“这些洋人都是到大清来淘金的,他们天天在这等着淘货。”
久居番邦的容闳,自然知道这些人将大清视为荒漠落后的新大陆,他们带着冒险和梦想,渴望在这里发横财。
车夫极善谈,一路得意的不住夸赞自己的枣骝马,随性介绍着鸡翼城的变化,街两侧飞速闪过的高大木棉树,一棵棵花事繁茂,淡紫嫣红的花朵,阔密疏离的枝丫叶片,虚掩着各色青墙碧瓦,竹篾白墙的房屋。
容闳看到新房大屋多出不少,和自己走时,多竹筒房迥异悬殊,他想,这些年经济一定是发展了,要不,不会造出这么多大屋。
高低错落的房舍中,偶尔可见一两栋西式洋楼,混杂在汉人青青的房舍群,大理石阔大的板材,醒目炫耀着“财大气粗”两个字。
熟悉,新鲜,万行嬗变,晴!方好。
他想,汉斯淘金来对地方了。
古朴壮观的鸡翼城,让汉斯的西洋傲慢态度舜转,他发现这里:神秘和开放并存,古朴和蜕变并存,美丽与丑陋共存,繁荣和落后并存,礼仪与粗鄙并存。这里没有花旗国的现代化高楼,没有发达的工业,却有很浓郁的民族特色,这样的民俗让他颇为惊喜。
身边的容闳时喜时叹,汉斯多少明白他的心思,明白那种爱亦恨,痛亦亲的心情。
容閎和汉斯很快来到东山口,成片的洋人殖民区,色彩鲜艳的闯入眼眸,这里风格迥异的欧式建筑,让他们有重回异邦的错觉。
街上横冲直撞冒着浓烟的小汽车多起来,上面多数载着趾高气扬的洋人,副驾驶位坐着时髦的中国女性或者高大的洋女,他们看起来更像美国西部的牛仔:一片荒野,驰骋的烈马,腰间一把长柄□□。
洋势很是唬人。
胆小怕事的清民,瞄见洋人影就赶紧避开躲让。
他们顺利找到汉斯朋友闲置在这里的一幢三层洋楼,铁门的大锁还很新,一进去就是诺大的院子。院中杂草丛生,树枝乱展,他们给车夫加了小费,帮着把沉重的两个大行李箱提进房间。
房间里一条旋转楼梯直通楼上,他们把卧室安排在二楼。家具蒙着盖布,揭下来很好打扫,容闳和汉斯简单整理一遍,就成了奢华的豪宅。俩人开始撰写留洋生的公函,准备呈报给府衙。容闳负责起草,“红龙计划”郑重出炉。送吿公函,容闳让汉斯等回执,自己则回海珠里看望双亲,汉斯为他准备了礼物,并让容闳顺带找一个中国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