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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篇 咸丰帝忧心 ...


  •   (01)

      五月末的鸡翼城算是一年最美的季节,一切都是那么朝气勃勃的;连讨人厌得大把湿气也开始干爽起来,街头巷尾沉疴痰漱声也日渐少了许多。

      番禺县龙导尾,这几日甚是热闹,原因是邓家少爷五岁的正卿,因为乡里摸考而声名远扬。
      街坊四邻对这个小娃充满好奇,正是在家尿尿和泥玩的年纪,怎么就在乡里考出好成绩?

      像他这样的幼崽,很多家长送到私塾,跟着先生每天摇头晃脑念念三字经,其它的都不敢想。

      世卿不愿意只读这些,他喜欢跟着堂兄程子哥这些大学生习数学,已经能熟练解一元一次方1。

      重视乡学的乡保长章翼睿,为了摸摸全乡小秀才们的学习情况,搞了一次摸排考试,他跟在程子后面也去了。

      见到世卿,章翼睿问:“卿仔,你小小仔去别处玩。”

      世卿口齿清晰:“保长不要轻我年幼,我和哥哥来考试。”

      “呦?仔小鬼大。”先生笑盈盈给他发了张卷子,上面列了二道简单的数学题,捎带一篇以乡试为名的八股作文题目。

      原本是逗着玩的,不想他的题全做完了,这让先生和章翼睿很是惊讶,遂把他的考卷整理装进竹筒,递进府衙。

      很快,邓世昌就成为龙尾里这一带,有名的“小书生。”

      好好的天气,说热就热,鸡翼城遇到百年难遇的赤火天,邓世昌被热地流了两三次鼻血,父母心疼儿子,不让他出门,每天留在家里习帖写字,不敢让他累着。

      不过父亲邓焕庄秦皇岛的茶铺祥发源要货,追了几次,再不去那边的货柜就空了,父亲无奈只好准备亲自带货过去。

      进行前,他交代妻子郭氏照看好家和铺子。

      邓焕庄往北去,那边很是凉爽,为了使儿子身体能得到调养,决定带上儿子,毕竟和鸡翼城如火的燥热不同,北面气候刚暖万物复苏不久,正是不寒不热的好季节。

      父子俩在海上颠簸了二十几天,到秦皇岛时,正赶上月底海上莫名起了飓风,卸货待装车的茶包被大风刮的直轱辘;赶紧雇了一辆车拉货,马儿驼着他们顺风跑得溜溜的,等到了街里,早有伙计得到信给掌柜的安排好房间,就等邓世昌爷俩到店。

      炕烧得烫手,一个铜锅子在桌上被炭火烧得咕嘟嘟冒着热气。

      “喔?好香。”邓焕庄和儿子擦了脸,坐到炕上,身边跟着坐下几个管事的:“少爷,屁股下面垫上这个棉垫,小心把屁股烫了。”柜上账房把一个棉垫塞到邓世昌屁股下。

      “多谢。”

      “少爷真讲究,谢啥呀?老爷,少爷,吃饭吧。”

      “嗨呀。”一桌子海鲜炖菜,两碗白米饭,邓焕庄不喝酒,也没人劝酒,大家美美地吃着热锅子,弥补了爷俩肚子多天无食欲。

      几个人吃的上劲,额头冒出热气,脸上泛出微微汗渍。

      吃好喝好,邓焕庄又和账房带儿子找了澡堂,好好得泡了澡,一顿搓洗揉捏,舒舒爽爽回来睡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整整睡了一天半,醒来后被伙计告知:京城也刮大风,新来的货送不进京。

      邓焕庄也不着急,带着儿子在茶铺合账,还特意让儿子跟着账房学对账簿。

      账房先生嘴里不说,心里对老板有点鄙夷:“让奶渍未脱的幼儿学对账也太早了吧?这种事也只有南蛮子想得出来。不过,他脸上不敢带出来,还奉迎夸赞少爷聪明。

      就在邓焕庄合账时,京师的风已经疯了,满清第九位皇帝,爱新觉罗.奕宁,咸丰万岁爷,被风吹得浸骨得了畏寒症。

      昏天黑地的一场巨大风暴,带着沙尘翻腾着似滚滚黄龙,将整个京师裹挟其中,迷得行人眼都睁不开。这风刮得魔性十足,会高高卷起,越过高墙大院,草房板棚,农田渠沟,越过故宫外的护城河……

      它狂扫进高大的宫墙,在太和殿前阔大的广场上,恣意打着旋,冲上天,飘啊!旋!“哐,”又砸下来,示威后四散开去。

      流年不利。

      1875年的5月,在咸丰眼里的世界,是内忧外困的风云际会。

      他难以忍受故宫的种种束缚,让太监抬着跑到西郊圆明园,在假山假水的假江南园子里,每日被新收的四个妃子团宠着,饮酒作乐歌舞交合。

      他全然不知他的子民,正衣衫褴褛,青黄不接饥肠辘辘煎熬着。

      风吹的正大光明殿房顶的琉璃瓦,不时传来炸裂声,让龙椅上的咸丰帝,心惊胆颤如坐针毡。

      他有末日欲临的惴惴不安。

      捻子军已经窜到河北邢台等地,和清军在多处县府交战,看这速度不日即可到达直隶。

      顾命大臣肃顺急急冲过东朝房前的三座石桥,进入贤良门(二宫门)来找他议政。

      听了肃顺的奏报,咸丰顿觉,一股凉气死死地凝聚在天灵盖 。

      “大刀片、鸦片枪,造反、卖烟!朕这皇帝就这么好欺吗?”

      他烦躁的走下龙椅,在殿上彷徨踱步。想到洋毛鬼的三膄巨火轮,还停在大沽口,等着他签字放行,他能想象得出船上装满高高的鸦片箱和各种香料,皮毛。

      鬼佬外使包令为这事咄咄相逼,捞金不择吃相的一付嘴脸,让他又惧又嫌。

      他在肃顺和几位大臣面前,在殿上焦躁地徘徊着:“内忧外患,内忧外患啊!”

      巨变惊心,楚歌孤凉,让咸丰帝三番两次暗暗垂泪。有太监宫女向慈安和懿贵妃慈禧透风:“皇上上火了。”

      慈禧和慈安听闻,心随帝忧,忙遣人过来问话:能否陪驾散心?或者晚上侍寝助暖?

      心情不爽,两宫送上的殷勤,被他曲解,怀疑东西后妃有争宠嫌疑,心中忿忿:“非把朕爷那天逼死了,你们要双双做寡妇?”

      一语成谮,这一天来的会很快。

      他推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宫女回话:“请两宫,好好净心念佛。”

      被皇帝婉拒,慈安和慈禧只好不停遣人探望,姐俩你送盅驱寒姜茶,我端壶药膳温补,忙忙碌碌不断向咸丰示现温柔。谁料,这奕宁非但不领情,还干脆把俩人精心准备的食物糕点,全部赏给身边的人吃,自己则让御膳房做了黄粘玉米面菜团子,吃几口老家的口味,镇镇不安的魂魄。

      奕宁放着紫禁城不住,一年有二百多天都泡在圆明园,逃避朝上诸多亟待处理的大事,他讨厌敬事房各种约束,讨厌当皇上的劳累躬耕,又很喜欢当皇上的至高无上权力,在圆明园曲径通幽,好水好景的假江南沉醉,成为他的首选。

      紫禁城内太压抑,在这里,新收的四妃夜夜笙歌谴倦让咸丰心情舒朗。

      这日他没上殿,单薄的身体,不时冷地打尿颤,身上穿的江南织造局御供的云锦灯笼暖纱裤,和上身的挂金龙团簇褂,厚的面包一样也挡不住他的冷。

      新赐封的禧贵妃察哈喇氏,咸丰叫她胖海棠,见皇上不时打冷颤,温柔地劝他:“万岁爷,您先上炕,我叫人把炕烧热。”

      胖海棠抚着咸丰上炕,顺手轻柔地把被子给他扯到身上。她刚从长春宫过来不久,还没有熟络帝前行走的规矩,因性格直爽温和周到,昆曲唱得宽厚舒婉,咸丰愿意留她在身边伺候。

      她的父亲是正黄旗瑞溥的厨头,慈安去承德小住,父亲送给瑞溥两条金鱼(金条),托他将女儿送给皇后,慈安用着挺顺手就带回京里。

      这胖海棠和宫里弱不禁风的嫔妃、宫女等大似不同,可能是父亲擅于烹调的原因,她长得高挑结实,红彤彤的脸蛋充满朝气,唯一就是嘴碎,爱闲聊,话未出唇笑先扬,铃铛般的笑声吸引咸丰,遂向慈安要过来。

      太监听胖海棠要给皇帝烧火取暖,忙不迭抱来桃木枝塞入炕下的火洞,一会儿木材就噼噼啪啪得烧起来,屋里开始飘荡着暖暖的果木清香,地砖也温温得热起来,咸丰感觉脚下的寒气祛了不少。

      禧妃胖海棠用热乎乎的大手,试摸咸丰的手背:“咋还这凉呢?”

      “快拿被子放炕上捂捂。”

      见咸丰面色青黑,额头又瘦又窄,她有些心疼:“万岁爷,您再不好好吃饭,就瘦脱形了。”

      大太监安德海听禧妃胖海棠口无遮拦,做手势让她赶紧下炕。谁知她挪到炕沿时,扯到十锦被上脱线的丝丝缕缕,看着破被面,触动了她的笑肌,竟然忍不住“噗呲”笑出声。这一笑不打紧,止不住歇不停,最后咯咯......笑翻在咸丰的炕沿。

      咸丰身边的妃嫔哪见过这样的,被她笑的莫名其妙,看她乐得眼泪涕泗横流,也被她感染,笑眯眯看着她笑轻了,就问:“你告诉朕,哪里这么好笑?”

      胖海棠用手使劲捂着嘴:“万岁爷,您看看您这破被面,明明是个皇上,盖的还不如乞丐。”

      “这是朕父皇的遗物,是朕心里的念想。一个被面值得你笑成这样?”

      “一条被面值几个钱?可您还舍不得丢,鬼佬一个上海值您多少辈子铺盖?您不是也要给?”

      “放肆。多嘴。你这话从哪里听来的?没规矩?安德海,拉出去掌嘴。”

      “喳。”

      胖海棠被安德海拉出去,听着他在外面轻声呵斥,啪啪地打脸声传进房间,咸丰耳中听得真真的,依然冷面罗煞不开口。

      刚有点好心情,被胖海棠不知深浅就捅了心窝子:“”包令逼朕,你也敢笑朕?”想到此,他心里气的九孔有七窍生烟,这会儿全发泄到她身上:“如此没管教,把她送还慈安。”

      失言被抽了好几个嘴巴,胖海棠嘴角淌着血丝不敢出声,真是侍君如伴虎,刚刚还嬉笑开颜转眼就遭了风暴,被无情送回慈安处。

      听明缘由,慈安冷冷地骂她:“不长心,说话不用脑袋吗?”

      咸丰近来很是冷落慈安,胖海棠又惹了主子的心头好,也是她自己不识趣,挨打自然。

      当晚,又赶上咸丰叫人去翻慈禧牌子,说要到“天地一家春”喝药膳。慈安在“湛净斋”听人说皇上翻懿贵妃牌子了,心里很是不爽。

      在太监宫女们眼里,都不喜欢皇帝翻懿贵妃慈禧的牌子,放着他们正宫主子的牌子不翻,绝对是万岁爷刻薄。

      奴才们眼里。慈安端庄大气,她从不显露内心情绪,即便有嫉妒也不带脸上半分,和慈禧轻薄的性子反差极大,也是她和慈禧同期进宫,却被封后的重要因素。

      只是慈安进宫二年多,肚子一直不争气,这让咸丰有些不喜,偏偏刚从承德御厨房带回来的胖海棠,这当口又给主子丢了脸。大家看她被抽了嘴巴,原来嫉妒的,到有点幸灾乐祸。

      海棠春圆圆的俊脸肿的像半个馒头,低头羞怯的不愿看人。

      “先回去休息,脸养好再出来见人。”

      慈安脸上的不堪,让大家走路都揣着小心,生怕不幸沦为胖海棠第二。慈安警示下人不得外传,说虽说,她也知道,这宫里是没有秘密的,这会儿说不上,消息怕是早就长腿飞到慈禧耳朵里,那双丹凤眼说不定正低垂着,强忍耐着不在奴才面前笑出声。

      这让她恼火的顶门嗡嗡响。

      好在慈安喜怒不溢于言表,很快调整好心态,带人到含经堂去看牡丹;一路上,她嘴里风轻云淡地说着话,风平浪静得跟没事人一样,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主子心里刚刚已风雷交加。

      要不是风吹的顶着头都费劲,这一路上的风景可谓是美幻绝伦,廊桥曲婉,树木成荫;慈安眼前的好风景,总是有慈禧的影子闪过,懿贵妃天天跟在咸丰身边,卿卿我我,代批奏章,慈安有局外人的多余感。只一个懿贵妃慈禧不够,又加了海棠春禧贵妃,牡丹春吉妃王氏,杏花春庆妃张氏,武陵春璷妃那拉氏,五个贵妃争相夺艳,慈安心里别提多堵。她也想写点诗文震震侧宫的队伍,结果抠文排韵鼓捣半天,也没写出文采斐然的文章,只好悻悻先放下心思。

      慈安生于广西,那里风俗不太注重女才,父母疏于文章教育,只给她学了很多女德等家风,才情自然无法攀附文姬、班昭,连懿贵妃慈禧的诗词文章功夫,也难比肩,慈安不得不暂时甘拜下风。

      咸丰带着大臣,皇后和嫔妃们躲在圆明园的,日日沉醉在莺歌燕舞酒色迷醉中,想不起这风在外面连刮多日,跟在京城安家落了籍,直长劲道,呼呼呼越刮越长。

      京城长空的风,和太平捻子军、天地会、湘军一样,长驱直入;街面上风扫的黄土道,镜面一般干净,往日的浮尘,都吹送到周边的河北走亲,那边很多地方持续多日都是雾蒙蒙一片。

      大风天,最瘆人的是不绝与耳的凌乱声;街两侧老树枯朽的枝干,不时有硬生生连根撅断的脆响,有女人在茅草屋里听到,会赶忙跑出来拾回家,顺势还要对风骂天:“刮这邪乎的风,天是要塌掉吗?”

      该做饭时,风依然凶势不减,死命的从烟囱道抽火,飞到屋顶的苫草上,火借风威,茅草呼啦一下蓬起多高的火苗;呼呼燃烧的大火,吓坏了街坊四邻,男女老少闻声冲出来,“铛、铛铛”狂敲铁家伙叫人,来救火的,大呼小喊:“泼水救火,上房扒草......”

      不久,关于大风灾,就有了让京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的传言,仿佛人怨天怒,老天找人要干架。

      找谁干哪?皇帝够不着,老百姓先自己对着干;北捻子,南长毛,天地会、湘军,整天都是抢劫干架的。咸丰在宫里耳朵长出钩子,每天听肃顺说起这些乱军,就如总听见风在窗牖外,“呼啦啦”刮。

      本应暮春花事繁复,却晚风痴狂不绝,咸丰平生第一次遇见,风像埙一样刮出哨音,呜呜咽咽长鸣短叹,这种感觉,让咸丰总有种要暴发大事的不祥。

      他漠然无趣,放眼望向窗外,凝视着庭园里原本茂盛的花木草植,这些日子被风抽杀得叶片凋落,很多已经秃秃了半截枝杆立在原地。

      大风带恶寒,缠住咸丰的腿,腰腿的筋络不通,走路膝盖直崩崩的不敢打弯,一动腿就痛的一蹦一蹦的,感觉大失体统,干脆蜷缩在御塌上临政。

      “去传肃顺。”

      身边的太监,顺风匆匆划过二宫门,他溜着肩飘过御河上的三座石桥,这条桥让他走得乱熟。转眼到了东面的朝房:“肃大人,皇上请您过去。”又溜溜的和肃顺往回来。

      逆风让跟在后面的肃顺脚步声宽大迟缓,太监不时放慢脚步等他,而咸丰已经等的有些焦躁。

      他觉得大清就是混沌的一片寒水潭,自己是里面不起眼的泥鳅,任由他人随时捞出,扔在岸上,任料峭的寒风肆意淫辱。

      凉和冷,唇齿俱晓。

      他尝到了被人觊觎的感觉。

      我怎么像一个奄奄一息,回光返照的老人?

      咸丰栽起耳朵,门口特有的缓慢脚步声停下来,看着门帘外面的人影,他喊到:“进来吧。”

      肃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咸丰喊自己进去,忙不迭钻过太监撩起的门帘,一进殿,见咸丰病恹恹躺在御榻上,忙趋步单膝跪倒:“皇上圣体染恙吗?”

      “非。朕后背负冰,腿上裹雪。”

      “御医来看过吗?”

      “肃爱卿不必担心朕的身体,只是被时寒凉气侵染,养养就好了。”

      “给肃大人看坐。”

      转头对肃顺:“你给朕讲讲造反逆贼的情况,还有上海租地、鸦片商船等最新情况。那个英国佬包令还闹腾吗?”

      肃顺深深地吸口气,长叹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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