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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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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苏山地处高寒,中年雾霭缭绕,云翳封山。清晨的阳光难以透过重重云雾,惨淡的光线零落洒在墨色的袖袍上,宛如乌黑的飞鸟羽翼上的漆光。
“我的大护法,竟然跑出来晒太阳了?”
她独自面对着断崖上的云海滔滔,不敢回头面对他。黑衣如墨,眉眼如白纸上的炭记。大护法的束身衣,宛如永世不得逃脱的束缚,将她勒死在落苏山的苦寒极顶。
叶涧雪的血统,确实来自西方的密林。强大的力量,却来源于落苏宫邪异的武功。修习者需借助极北寒冰,体温冷于常人,因此格外惧怕阴冷,尤忌月华□□,修为尚浅者,更需要温热人血保持体温。
——但绝不是江湖上盛传的,一切龌龊动物的血都可以让他们饱食。上佳的补品,是体内埋藏药物的武功修习者。
当年,她就是最合叶涧雪口味的“补品”,所以才能得到他的真传,在落苏宫内青云直上。
他的修为,早就不需要吸食人血了。但他要一个足够忠诚的大护法。血脉相连,唯有这样的人,才是他可以信任的。
“宫主,属下……可以去见展晴吗?”
叶涧雪似笑非笑:“你想劝她回头?——十年前,如果有人来劝,你会回头吗?”
那句话,扎在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只引得银河倒挂,飞流而下。
十年前……不管她今日如何痛恨自己,重来一遍,她依然会选择留在叶涧雪身边!他能给她的东西,实在太诱惑,她抵抗不住。
从林中穿行,一路回到落苏宫中。
苦寒之地,云松生长地分外高大,密密麻麻的树冠遮蔽了熹微的日光,脚下堆积多年的松针散发出潮湿腐朽的气息。
自从留在落苏宫中,她总是无由地惧怕黑夜。最初的那些日子,叶涧雪怕她被月华所伤,每晚将她锁在密不漏光的暗室之中,强迫她饮血驱寒。
腥臭粘稠的液体,却是唯一能带给她温度的良药。
她永远忘不了,叶涧雪第一次教他,如何用利齿精准地咬开颈边的血管,不漏一滴地饱餐。那个属下皮肤上少见阳光的腐朽味道让她几欲作呕。第一口滑下喉咙时,她忍不住尽数吐了出来。
从那以后,她的洁癖一日更甚一日,且再也不从颈边取血。
后来,叶涧雪告诉她,凭她的修为,平日的月光已经伤害不了她了。但是她依旧会害怕,每天落日的一刻,都让她惊心动魄。
展晴,是想步她的后尘么?
落苏宫向阳的小房间,处处摆放着精巧的玩物,宛如平常富庶人家的闺房,恰是女孩子最喜欢的。她眼前几乎一阵眩晕——这个房间,正是她初来落苏宫时住过的!
“青若姐……?”
屋里的女孩子看见她,惊喜地连忙跑到门口迎接,脱口而出的称谓却生生咽了回去——宫主说,她年纪比自己大,叫姐姐就可以,但看她的相貌,不过及笄……
青若苦笑了一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展晴的年纪,比当年的自己要大,但眼里全是不谙世事的单纯——她是幸福的,至少有柯沉远拼上性命上落苏山救她。当年的自己有什么?
“展晴,你真的想留在落苏宫中吗?”她不知该如何开始那些客套,索性直至中心。目光如清水的女子没料到她会如此发问,怔了一阵,羞愧地埋下了头:“爹和师兄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我没敢告诉他们。”爹和师兄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我没敢告诉他们。”
她的心底,有波涛汹涌,唇边却只有一丝苦涩的笑——叶涧雪是对的,那么诱人的条件,她根本无法扭转展晴的心意!
“你真的以为……留在落苏宫很幸运吗?”
她有些茫然,难掩艳羡的神色:“那么年轻就可以有这样的武功,当然幸运!还有那么高的地位……你们回来时,我就躲在人群中,即便是我爹,也没有过这样的排场呢!”
咽了下口水,她又想起了什么:“还有……可以长生不老!”
青若哑然失笑,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什么长生不老?不过是不可尽信的传言!——这世上,没有谁是不会死的……”
修习落苏宫的武功,当体温降至冰点,生命燃烧耗尽的速度便会缓于常人。所以他们才能多少年一日地保持着风华正茂的容颜与精力,唯有心智,一日一日更甚缜密。
但是代价呢?她计算过么?
——“落苏宫的人从不惧怕死亡,因为漫长的生命,已经足够让我们厌倦人世。”
她忽然记起了少年时叶涧雪对她说过的话。当年,这也是诱惑之一吧?韶华的少女,总怕青春流逝,容颜衰老。能够长久地驻守时光,不必面对红颜枯骨的悲凉。这样的诱惑,谁能抗拒?
展晴未经世事的脸上,现出闺中少女一般的伤感:“爹和师兄们总是说,女孩子学武功只是用来防身练气的,不必太认真。但是……我总是担心,大师兄的武功那么好,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他还会喜欢我吗?”
她微微冷笑,展晴还未看清,一只冰冷的手已经飞快地扣住自己的脉门。她慌忙反手去抓对方的手腕,却无法翻转那巨大的力量,慌乱之际另一只手已经按到了她的颈边。
年轻的女子惊恐之际温热挑动的颈脉让她喉间干涸。展晴一眼看到她唇间隐露的尖齿,冷汗淋漓,瞳子蓦地长大。
青若依旧在冷笑,慢慢放开了她,掩饰住了嗜血的欲望——“你的武功天资修为如何,自己总该清楚吧?”
展晴顿时明白了她突然出手的用意,窘迫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小她便知自己武学天分平庸,后天的勤奋也远不如诸多师兄弟。这次跑出来到落苏宫挑战……只是一时孩子气的任性。但叶涧雪的诱惑,真的让她动心了呢!
那个永远挂着诡异笑意的男子,让她看到了青若接受万人跪拜的情景——那样的地位与尊崇,是她在扫叶门里得到的宠爱照顾所不能比拟的!
但是……凭她的天资根基,叶涧雪为什么会选中她?
十五岁的青若,在试剑大会上一鸣惊人,她呢?
青若讥讽犀利的目光,慢慢平缓下来,望向了窗外的云海——“因为他怕寂寞。”
她冰冷的手,不由自主地扶在床头镌刻的花朵上:“以他的修为,早已不用惧怕死亡,但是……他身边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只是想找到一个会一直陪着他的人。”
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甚至有微许的同情。当旁人惧怕生命流逝时,他却要害怕独自一人走完漫长的路途。他的伶俜,是凡人不会懂得的。
她曾经以为,落苏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已经足够冰封他所有的情感。
她的主人,恩师,尊长,神祗,也是最害怕她离开的人。
“听我的,跟柯沉远回去!落苏宫不是你应该留下的地方!”
看着展晴还不太相信的神情,她脸上的冷笑,愈发残酷:“你以为武功、势力、地位都来得那么容易吗?那是要付出代价的!审判……迟早会来!”
青若少女一般的脸孔上,浮现出那样冷厉的表情,展晴不由一寒。
“青若姐姐……那当初你为何选择留在落苏宫?”
她哑然,迟迟不知如何作答。如果她是扫叶门的爱女,如果她有那么多师兄弟的照顾,如果她不必为生存打拼……有太多的如果,她可以远离落苏宫!
——“因为我别无选择。”
无论今日有多少懊恼与恨意,当初,是叶涧雪救了她。
重伤的第二天凌晨,她在河边吐血不知。
赵承虽然修为尚浅,但终究是个少年男子,这一掌内功加上蛮力,对一个女孩子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喘息之间,她的心肺痛如刀绞,眼前的景物被肆意扭曲,不辨真伪。而手腕上的伤,更是在一夕之间溃烂恶化,脓血流溢,手指微动便是钻心地疼,更不要提拿剑出招了。
今天的比试……恐怕必须落空了。此时的她,寸步难行。
多少年等到的这个机会,难道就要这么放弃吗?她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涔涔的冷汗从额头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是师父捡回的弃婴,跟着那个隐姓埋名的落魄剑客在市井中长大,见得最多的便是讨生活的艰辛与旁人的轻视。
幼时,她常常不懂,师父有那么好的武功,为何要埋身市井。一旦问起,他便大发雷霆,罚她彻夜练功。闲暇之时,他会喝得酩酊大醉,醉后不是责骂便是毒打。
在平常的女孩子天真烂漫时,她已经学会了如何看师父的脸色,侍奉讨好他,以求安身之所。
多少次他酒后呓语,她终于渐渐明白了。师父也曾是名门正派的高徒,因为触犯门规被驱除出来。若不是旧日师兄弟求情,只怕一身武功都会被废掉。那件事,在江湖上一度人尽皆知,所以他纵有精妙的剑法,也不得再入江湖。
知道那些事以后,无论师父如何打骂暴怒,她也默不作声地忍耐下来。镇子上的人只道他们是落魄江湖的父女,极尽鄙薄欺侮之事,她也安之若素——所有的隐忍按捺,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学成武功,出人头地,一雪前耻!
有了这个信念在心里,所有的凌辱委屈都化为虚无。她要做的,只是韬光养晦,等待机会来临!
师父是酒后失足,落入河中溺水而亡的。她独自一人把他葬在郊外,然后静静在乱葬岗坐了一晚。
镇上的人都说,这个野丫头怕是疯了,甚至不敢让自家的孩子出门。
天色昏暗时,漫天乌云翻卷,侵吞余辉最后的颜色,腐肉为生的鸟雀张开黑色的羽翼,飞离枯死的老树,尖锐的叫声划破天际。
她背对着落日燃尽的方向,向着夜幕的黑暗走去。从今往后,她不再有牵挂羁绊,要做的所有便是出人头地!
试剑大会,是她第一个机会。
但此时,她如何应对今天的比试?昨日她只是在招式上胜了赵承,论起内功根基,她还是稍逊一筹!
重重不甘与焦灼涌上心头,她眼前忽然一黑,再次一口淤血吐在地上。膝头无力地软下去,她扶着树干重重跪倒在地上。
叶涧雪的出现,是她的救赎与劫难。
“跟我回落苏宫,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分毫的施舍与同情,略带强势的口吻,却是分庭抗礼的平等——那是第一次,有人用那样尊重淡定的目光注视着她。当习惯了蔑视、辱骂、鄙薄、厌恶……无论这个人是谁,她都会跟他走的!
况且,他是抬指微笑间横扫众人的叶涧雪。
“昨天你与赵承的比试我看到了,凭你的资质,三年之内,他绝不是你对手!”
他从未说过,他那年现身试剑大会的缘故。但多年之后,她渐渐明白,高处不胜寒,他想要一个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甚至是一个对手。
在落苏宫最初的那些日子,并不易于之前流落江湖的艰辛。
她是宫主亲自带回的,却没有人会因此高看她一眼。雪顶之上的宫殿,便是缩微到密林中的江湖——若想出人头地,就必须在明枪暗箭中浴血拼杀!
她需要叶涧雪的信任与赏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当他的血奴。叶涧雪不需要靠饮食人血存活,但多年嗜血的本性深埋在他的骨血之中,亘古不变。
她暗中找来了喂养血奴的药物,埋入体内。匕首沿着青色的血脉划开,伴着汩汩涌出的暗流,利刃上涂抹的药物迅速溶入体内,不分轩轾。
之后连续三天,生不如死。
她在以前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宫中从中原抓来江湖中人饲养成血奴,大半死于这种药物。
那种五脏俱焚的灼热……在落苏宫雪顶的苦寒之中,她如坠炼狱,炙心灼骨。
少年时的她,孤注一掷,一次押上了所有的筹码,不计后果。
烈火焚身的三天,燃烧掉了她一生的温度,从那以后,肌骨冷如冰雪。三天之后,她走到叶涧雪身前时,他敏锐地嗅出了她已脱胎换骨,转世重生。
黑衣男子勃然大怒,浅碧的瞳子射出灼灼利剑——真是自不量力!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有多少人因此丧命你知不知道!
少女野性的目光,竟然让他心悸。她未愈合的伤口,散发出血腥的芳香,挑弄着落苏宫主人坚硬如铁的意志。
看到他微微耸动的喉结,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他冰冷的利齿,刺破少女尤是温热的皮肤,贪婪地吸吮着她洁净甘甜的血液。
“青若,一生忠于我!我会倾囊相授,教你如何呼风唤雨,降兽训禽,操山控水!”
犹如初识时的话语,平起平坐却不由她拒绝。
当他们血脉相连,骨肉接合,便不再有芥蒂与隐瞒。她会一生效忠他,他会一生庇护她。
从那以后,她在落苏宫中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宫主带回的少女,在弹指一挥的瞬间,站到了所有人渴望不及的高度,睥睨天下。
当她的力量足够睥睨前人时,她迫不及待地斩断了赵承的手筋。
落苏宫的武功真是奇妙,踏雪无痕,宛如雁渡寒潭。睡梦中的惨叫传来时,她已安然坐在客栈中,对着夜色冷笑。
可紧接着,满月高升,大仇得报的喜悦顿时被痛不欲生的寒冷淹没。她躲在房间的角落里,生怕丝毫的月光灼烧到皮肤上。清澈如水的光华,在她眼中犹如火海。
“惧怕月华的日子,可能会是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这是公平的,总不能让你凭空得来这么好的武功吧?”
她还记得叶涧雪那时意味深长的笑——“十几年在你的生命中只是短暂的一瞬,稍稍忍耐一下就可以了。”
刚刚成为他的信徒时,她必须时刻小心,动辄便会有致命的危险。随着月相变化,愈接近望日,她身上的寒意越发严重,每晚冷得如冰雪埋身。深夜,当满月升至密林上空,清辉四溢,她不得不躲到暗室,厚厚的狐裘锦秦,依然不能带来丝毫温度。
唯有黎明,旭日初升的片刻,她犹如挣脱枷锁般得大口喘息,宛如干涸后突归溟洋的鱼。但温暖的阳光,会大大削弱她的修为,当皮肤回复到常人的温度时,力量也会烟消云散。
因此,他们只能隐居极北的山岭,终年云霭缭绕,阴霾堆压在落苏宫的尖顶上,不遗余力地遮蔽每一寸阳光。常年积雪微雨,凄冷的风拂动雨雪飘荡。
当镜里的容颜,日复一日苍白如雪,皮肤的温度,冰冷如霜;当她看到旁人颈边搏动的血脉,会不由自主地喉头耸动;当她不假思索地执行叶涧雪的所有命令……
幼时出人头地的愿望,无非是得到众人尊崇。如今,她已一人之下。
她曾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吗?
——不,她从未后悔。那是她唯一的选择,即使重新来过,知道今日的种种情形,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叶涧雪回到落苏宫。
多少年的记忆,宛如漫长的河流,在脑海中蜿蜒流过时,水雾氤氲。
这些年,若是说对中原武林还有丝毫留恋与感激,便是那个深夜,河边为她包扎伤口的青年。
当她坐到大护法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湖风云,门派之争,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扫叶门上,注视着他慢慢淡出江湖,与小师妹定下婚约,继承师父衣钵。
柯沉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之内。她像是早早死去的幽魂,站在冥河彼岸,遥望故人的悲欢离合。
她望着展晴,初涉江湖的女孩子,眼里时时闪过茫然与单纯——但她是幸运的,不必靠自己的双手打拼,还有一个男子那样珍视她。
她有什么?
“柯沉远是个好人……跟他回去,一辈子不要再涉足江湖!”她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阴暗犀利如鹰隼,“我和叶涧雪的过节,我会解决,那与你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