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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十年前,若不是因为叶涧雪的出现,他此时定会第一眼就认出这个女孩子。
      试剑大会上,有无数跃跃欲试的少年想要一试身手,成名江湖。单青若只是其中的一个,却是出类拔萃的那个。
      洛阳赵家的二公子赵承,刚过束发之年,性情高傲——那些世家子弟,自小锦衣玉食,继承上佳的家传武功,有些刚愎自用也是平常之事。那个华服宝剑的少年走上比武的高台,却不曾想到走到对面的人,是一个旧衣清瘦的少女。
      他面露不屑,甚至不愿拱手行礼。台下的前辈先人,也为那个羸弱的少女叹息。
      同辈中人,赵承的资质是无可比拟的。天性聪颖,加上显赫的家族,名扬天下指日可待。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孩子,如何与他抗衡?
      那时的柯沉远,成名数载,已经有了些故作老成的稳重,但心底的轻狂依然如日中天如少年。
      旧衣少女走上高台时,冷冷环视了台下的众人,面对那些轻视,嘲弄,叹息,微微冷笑。
      在所有人惊诧的表情中,她赢了。
      赢得一个同龄的男子,并不容易。她刻意藏到身后的手腕,鲜血汇流成河。真正眼中的,是背后的致命一击。她悄悄把血吐在地上时,柯沉远分明看到她眼中得胜的笑意。
      而赵家的二公子,跌坐在地上捂着肋下一脸懊恼。他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身家传武功,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竟然会输给这个年纪相仿,称身贫寒的少女!
      她的剑法内功,不见得多么高出自己多少,却有一股分外凌厉的霸气。那种不顾性命、豁出一切的剽悍,是自己偏偏儒雅的家传剑法不可比拟的!
      “你们记好,我叫单青若。”
      受伤后,她的声音里有勉为其难的强硬。深埋心底的骄傲与自信,表露无疑。冷冷地扫视过台下或惊诧或恼怒的看客,她的目光,冷厉如冰,让所有人背脊不由一寒。
      那天深夜,在河边,他又看见了她。
      她跪在河边坚硬的碎石上,一只手艰难地撑着地,受伤的手腕浸泡在河水中冲刷。淤紫发胀的伤口,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带出丝丝缕缕触目惊心的紫黑色。
      忽然,她猛烈地咳嗽起来,血水呛在喉咙间,两块肩胛在背后一下一下抽动着。
      他忽然叹息。此时,赵承恐怕正在医生下人的拥簇中,抱怨今天走了背字。那样的世家子弟,无论优秀或平庸,都有整个家族作为支撑,成败只是脸面上的事。
      她却不同。独闯江湖的女孩子,所有的筹码就是年轻与性命。
      他毅然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腕,只看到肿胀变色的伤口。
      青若先是一惊,看到是试剑大会上见过的人,装出不在乎的苦笑:“赵承……是不是用他的剑刺过死老鼠?竟然、竟然会……”
      他默然,无声地点了她手臂上几处穴位,逼出毒血。
      赵承的为人,他是有所耳闻的。那个天资绝佳的世家少年,心胸狭窄。这种毒药,虽不致命,但可以让伤口恶化流脓,痛痒难忍。试剑大会之前,他恐怕就已经想好,即便输给对手,也要让他们不得安生。
      “放心,这毒只会让你难受几天,挺过去就好了。”他扯下一段衣摆,扎紧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臂,下意识地一缩。柯沉远略微一怔,她恍然明白这样不妥,僵僵地伸了回去,埋下了头。
      ——她见过太多的奸诈、欺骗,面对忽如起来的关心,甚至不知该如何应对。
      衣衫单薄的少女忽然背脊一抽,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一只手捂住口鼻,殷红的血迹却顺着手指溢出来。她慌忙背过身去,不愿让这个陌生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她不断抽搐的背脊,让柯沉远汗颜。
      他是靠一人一剑成名的,却从未经历过这样艰难的过程。成长在名声远播的门派之中,自幼随师父习武,剿灭岭南大盗后声名大振。他确实付出多于常人,也不可忘记其中的幸运。
      “来日方长……你还年轻,不要逞一时之气。”
      她紧紧咬住了嘴唇,瞳心灼灼的光几乎刺到了他:“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耽搁不起!”
      那样焦灼与不甘的心境……他真的理解过吗?
      风华正茂的青年,一切来得过于顺理成章,在这个无名小卒面前,他只能以施舍者的姿态安慰她:“你还年轻,就有这样的修为,他日的成就无可限量!不要妄自菲薄啊!”
      她眼中掠过瞬时的惊喜,继而又是不信的质疑:“真的么?”
      柯沉远连连点头:“敢问姑娘师承何处?”
      她再次埋下了头,眸色被睫毛的阴影遮蔽:“你们不会知道我师父的名字的……”
      他登时明白了,她应该师承隐世高人。先师可以教给她最上乘的武功,却不能给她足够荣耀的出身。
      “明天你还有比试吧?”
      她点了点头,眉心猝不及防地一簇,心口的绞痛几乎扼住了喘息的通道。
      柯沉远出道多年了,知道这样的伤势意味着什么。明天清晨,只怕她起身都勉为其难,更何况上台作战!
      然,他又能做什么呢?
      “好好休息吧,一定不要勉强!你还年轻,总是有机会的,不要这么早就把自己耗干!”
      最后一瞥,他正视这少女坚决的双目,再不是屈尊俯就般的安慰:“总有一天,世人会记住‘单青若’这个名字!”
      第二天,他没有见到那个少女的身影。
      旁人或许记得昨日打败赵家二公子的女孩子,但无人关心她的下落。无门无派,也没有同行的伙伴,她竟然就那么消失了。直到叶涧雪出现,填满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落苏宫早已是中原武林的心腹大患,他不需要靠着比武过招出人头地。他的出现,更像是在炫技或耀武扬威。
      他浅碧色的眼睛里,略带邪气的笑意,抬手转身之间,所向披靡。
      单青若与叶涧雪的出现,都像是南柯一梦,睁眼之时已经消失无踪。他再没有听到青若的消息,试剑大会结束时,人们只记住了落苏宫主人飘渺如水墨写意的身影,几乎忘记了少女冷冷注视着手下败将时凌厉的目光。
      他曾担心,那个羸弱的女孩子是否重伤,但终究是匆匆过客,见过叶涧雪后,他几乎已经全然忘记了深夜河边,独自咳血的少女。
      眼前的落苏宫大护法,相貌衣饰一如当年,当所有的旧事被全盘托出,他只感到……恐惧。
      十年的光阴,她为何丝毫未见苍老?少女时的眉眼和略带童声的嗓音,与当初别无二致——落苏宫的传说……莫非她已成妖魔?
      “要说当年那个赵承,真是卑鄙的很呢!害得我的大护法,手腕肿了半个月没有消……不过他后来吃到苦头了对不对?”
      叶涧雪圈着青若的头发,在她耳边轻笑低语,仿佛兄妹之间的调笑玩闹。青若心如死灰,闭目不语,柯沉远却忽然明白了什么——“那……那是你做的?”
      试剑大会一年后,赵家二公子被人挑断右手手筋,从此不能再使剑。
      赵家几乎倾全家之力追查。赵承虽然高傲狭隘,但出道时日尚欠,不该和人结下如此深重的仇怨。但下手的人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简直是……鬼魅。最后,赵家只得作罢,那个天资卓越的赵公子,也就因此成了废人。
      “右手内腕一寸,下刀的部位真是精确,和当初青若被刺的地方一模一样呢!”
      神情冷漠的少女,在他眼里陡然幻化成食人的妖魔:“你……是不是太心狠手辣了!你知不知道,赵承此生不能再动武!”训斥的话语一出口,他却忽然定在了原地——这个“少女”,十年前就已心智成熟,不需要他用长辈的口吻斥责。
      她的话语,冷淡如旧,但目光中竟然有幼童一般认错求饶的盈盈闪动:“那时我刚刚有能力报复,只想雪耻旧辱……如果是现在,我不会那样做的。”
      她不愿再与柯沉远纠缠这些过往,手指按住了叶涧雪的腕部:“宫主,你可以放掉展晴了么?该说的都已经说出来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叶涧雪一侧的唇角挑起邪异的弧度,把玩似的兜起了她的下颌:“我的大护法,你终于忍不住了?”
      柯沉远忍无可忍,长剑陡然出鞘,嗡嗡震鸣:“叶涧雪,你快把展晴交出来!”
      黑衣男子目光一闪,瞳子如炬:“好啊,你也忍不住了?”
      在青若还来不及喊出“不要”时,叶涧雪的袖袍翻飞,浓墨一样的罡风鼓动,她几乎是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跟在叶涧雪身边十年,还有什么血流漂杵的场景是她没见过的?但这个人……是她颠沛的少年唯一记住的恩人!
      效忠落苏宫,永远不得拂逆叶涧雪——这是她当年立下的重誓。三千个日日夜夜,足够让教条刻骨铭心!
      柯沉远的长剑,卷入一片棉絮般的气场之中,登时被紧紧胶着住,不得脱手——那样强大的内力,简直不似人间所有!
      黑衣男子瞳心一闪,鄙夷地冷笑,手臂一震,他猝不及防地跌出仗许,眼前尽是闪烁的光斑,喉间腥甜。
      ——“宫主!”
      她忽然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惊恐地挡在柯沉远身前:“青若已经回来了,求、求您放过他们吧!”
      他妖碧的眸子,凝视着双膝着地的少女,唇边残酷的冷笑让她不寒而栗。入门十年,她何时“求”过他?即便是初入门时,没有任何地位、头衔、依仗,她也不曾求过任何人!
      柯沉远仿佛受了奇耻大辱,少年时的孤傲再次浮上心头,他一把推开纤细的少女,艰难地站起来:“我只要……带小晴走!”
      落苏宫的主人,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在他的长剑再次刺来时,凌厉的剑气直射锁骨。
      “不要——”
      伴着肌骨爆破的声音,甜腥的血沫子喷溅出来,她扑向重重倒下的男子,颤抖的手指惊惶地去捂他的伤处。
      再次敲响水晶杯,门外有漠然如行尸走肉的属下走进来,拖走了昏厥不醒的柯沉远。叶涧雪望向目光呆滞的大护法,无心再与她玩笑:“赶快去收拾收拾!你的帐,明天再算!”
      她咬紧了牙关,看定那个效忠了十年的主人——“宫主,你要展晴有何用?既然我回来了,您就……放过他们吧!”
      他的神情里有隐约的轻视,那一瞬的鄙夷被青若看在眼里,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宫主,青若不值得你大动干戈,但是、但是你把展晴留下有何用?扫叶门根本不是落苏宫的对手啊!”
      他诡异的微笑,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你为什么咬定是我扣下了展晴?万一是她自己愿意留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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