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川》浪雪

3、第 3 章

　　落苏宫前殿，赫然跪满了黑衣的教众，宛如荒漠上收翼待命的鹫鸟。
　　她静静站在门前，闭上了眼睛。
　　旭日的光芒刺破云层，已经被削弱为惨败的颜色，落在少女漠然无色的脸上，是一种触目惊心的肃杀。她年轻的面孔，瞬时变幻如雕像，玉石雕刻出的及笄之年，历经千年后依然是最初的容颜。
　　“青若大人——”
　　众人伏地行礼，跪倒高呼。没有等到她的指令，岿然不动。
　　柯沉远抓住剑柄的手几乎在颤抖，完后退了好几步，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什么……你、你是……”
　　怎么可能？凭她的年纪，怎么会在落苏宫有如此高的地位？
　　但是……如果不是，她又怎么会对尸猴、山路了若指掌？那些闪烁的言辞与隐瞒，分明与眼前的一幕契合天衣无缝！
　　她微微转过身，压低的声音只有他听得到——“我问过你的，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他忽然傲然扬起了头，冷冷对上了少女阴影中幽熠的目光：“对，无论如何，我要带小晴走！”
　　她轻轻点头，慢慢转向了仍跪在面前的教众：“起来吧！”
　　黑衣的众人一齐站起，静寂无声地等在原地。最前面大的一人走到她身旁，躬身行礼：“青若大人，宫主等您很久了。”
　　她依然漠视着前方：“我现在就要见他。”
　　那个人微微愕然，试探着提醒：“大人，要不要先更衣休息一下？”
　　少女青涩的稚气荡然无存，言语中的凌厉威慑不言自明：“现在通报！”
　　众人听出她的怒意，连忙让开一条通道，由那个通报的属下引路，向内殿走去。柯沉远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回头，定定望着他：“你不是想见展晴吗？跟我来。”
　　他心口重重一撞，瞠目结舌——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一路上，他只称呼小师妹的乳名，她早知小晴在宫中和他此行的目的！
　　她……究竟是谁？
　　青若再次吸了口气，让那个男子错愕震惊的神情在视线中渐渐淡去。
　　够了……这些年的等待与不解，可以有一个了结了！她要救的那个人，应该已经等不及了吧？
　　走向内殿的一路，她始终沉默。柯沉远只有默默跟在她身后，沿着两侧华丽的壁画一直向前走去。
　　繁复绚丽的壁画，以红珊瑚和黑曜石绘制出诡异瑰丽的图案。那些隐晦的景物人像，来自遥远的北海之极，与中原大相径庭。漫长的甬道，宛如通向地狱的路径。两壁悬挂的烛台，藤蔓上撑起诡秘的花朵，花心的烛火恰似闪烁的鬼眼。
　　最后，她停在一扇高大的半月形拱门前，抬眼看了门上的绘画片刻。
　　天青石的颜料画出落苏山上遍布的密林，顶端镶嵌了一块硕大的月光石，正是望日的满月，在战栗的烛火下发出熠熠的光芒。
　　她忽然回过头笑了，又回复了几分少女的顽皮：“我们怕月光是真的，但没有那么严重。你看，我不是还能打猴子吗？”
　　推开那扇门，里面竟是一间素雅的客室。绕过画着北海渔船的屏风，只看到墙上悬挂的兽皮与鱼叉。
　　少女站在屏风前，迟迟不肯进去，久久沉寂的面孔，终于剥离了伪装出的年少的神情。历经沧桑的诸多苦厄浮现在豆蔻的容颜上，月光一般苍白的皮肤与浓黑的眉眼宛如妖魅。
　　到底该如何面对里面的人？她离开时，曾以为此生与他不会相见，短短几个月，竟然就要再次面对。
　　里面的人仿佛等不及了，竟先开了口：“我的大护法，离家出走了这些日子，玩够了吗？”
　　那个声音，只是闲话家常般的轻松自若，尾音略带磁性的颤动倒有几分少年般的玩世不恭。
　　然，那就是他记忆中，试剑大会上飞花掷叶横扫众人的叶涧雪！
　　身旁的少女，衣衫单薄，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但脸上的神情却分外阴冷决绝，让他不由背心发凉。
　　半晌，她下了极大决心似的，毅然向里面走去。
　　“宫主……”
　　膝头不受控制地一软，她单膝跪在了那个人面前——她在他身边多少年了？那个日日重复的动作，铭刻在她骨血里——她是他的奴隶，永远都是！
　　叶涧雪看着俯身行礼的少女，轻声叹气，仿佛父辈慈爱的口吻：“瞧瞧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还像是落苏宫的大护法吗？还不赶快换身衣服去！”
　　他就那么慵慵懒懒地靠在榻上，绢画一般的眉眼与十年前分明毫无差别！苍白如纸，漆黑的羽睫却分外浓重，淡得近乎无色的瞳子空旷如野。目光中全然没有口吻里的慈爱，冷如冰霜地凝固在少女头顶。
　　“……叶涧雪！？”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他眼神一闪，看到了青若身后的男子，眉端微挑——“咦，故人到访啊，真是怠慢了！柯少侠别来无恙？”
　　“少侠”——他依然用了当年的称呼。十年的物是人非，他早已不是当年倨傲不羁的少年了。
　　片刻的感叹之后，他蓦地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刚要开口质问，却被青若如刀的眸色封住口。她抬起头，勇敢地对上了那个黑衣消瘦的男子冷漠的眸子：“宫主，私自离开属下的错，请……宫主赐罪！”
　　叶涧雪无色的瞳子犹如空洞，注视着她时看不到焦点与光心：“真是奇怪，我的大护法原来是知道情理的呀，那怎么还自己跑出去玩，这么些天才回来？”
　　柯沉远虽然不懂二人之间的前尘旧事，但听出叶涧雪言辞中的斥责。青若却只是倔强地站在原地，一语不发。
　　坚定而倔强的目光……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记忆犹如小虫，啮咬一口就飞快地逃遁，抓不住头绪。
　　这个女孩子……他到底有没有见过？
　　——“宫主，你罚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她陡然提高了音量，微微回头看了柯沉远一眼。言辞中隐含的深意昭然若揭，他顿时怔住，半晌不解。
　　难道……小晴的事与他们主仆间的过往有什么关联？
　　不可能的，小晴长在扫叶门，绝少踏足江湖，跟极北苦寒之地的落苏山更不可能有什么瓜葛！
　　叶涧雪只是轻笑，有意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你这个丫头，在外面奔波了这些日子，武功倒是没有荒废啊！上山时打那些畜生，一点都不含糊——怎么说也是你亲手调教的，多少有点心疼吧？”
　　她已经无力阻拦黑衣男子说出那些话，柯沉远愤怒至极的目光向她射来时，唯有闭上眼睛，逃避他的责问。
　　对……那些怪物，都是她亲手饲养调教的，所以她才会了如指掌！
　　落苏宫的大护法，在旁人眼里，是宫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落苏宫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她全部知晓！尸猴……只是最简单的玩物吧？
　　那些猴子，从小用腐肉和特殊的药物喂养，没有生命与记忆，只知道按既定的线路攻击捕食，闻到人的气息就会疯狂地冲上去，直到把他们撕成碎片！
　　真是讽刺啊……饲养这些畜生，当初还是她的主意呢！谁让那时的她，不择手段地建功立业，只求在落苏宫里一步登天！
　　“饿了一路，你是不是要好好补一补了？”
　　她的瞳仁在那句话之后猛然一抽，几乎是惊恐地倒退了一步：“不要！”
　　叶涧雪懒懒地换了个姿势，纤长的十指搭在腿上，无聊地敲打着膝头：“这个孩子，真不听话……今天可是十五了，你又亲手杀了那么多宠物，不应该好好进补吗？”
　　不由分说，他轻轻敲了敲案头的高脚杯。水晶的杯子纹刻着繁复的花纹，殷红的液体在轻击之下，泛起躁动的涟漪。
　　清越的声音传出茶室，片刻，就有两个黑衣披发的男子走进来，跪倒在青若面前。
　　柯沉远目瞪口呆，强忍着剧烈的惊诧与愕然，在一旁静观其变。
　　肤色苍白的少女，不由砥了砥虎牙，喉下隐隐耸动了一下，仿佛是干渴难耐。
　　“这一路真是难为你了，在‘柯少侠’面前装得和当年一样。不用再忍耐了，这两个可是你的忠诚信徒啊！”
　　他玩弄的语气，字字暗含深意。柯沉远听出了弦外之音，瞳孔霍然一放：“‘当年’？什么当年？”
　　青若再次吞咽了一下，欲言又止。叶涧雪根本没想回答他的话，只是挑眉看着青若，等待她的反应。
　　两个黑衣男子俯首跪在她面前，无限虔诚地等待她的指示。她的眸子忽然一阵剧痛——那也是她自己！为了能在落苏宫出人头地，实现所有牺牲的价值，就必须付出这些！
　　她狠狠抓起其中一人的手腕，重重咬了下去。伴着利齿刺破皮肤的微笑爆裂声，殷红的液体沿着她的唇角流溢出来。
　　——落苏宫的人惧怕月光，必须饮食血腥生冷。这些传说……竟然都是真的？
　　叶涧雪终于微笑了，满意地看着形貌如少女的属下大口地吞咽。
　　“哎呀，真是不知道照顾自己，饿成这个样子，一定不好受吧？满月的日子还在外面乱跑，你叫我怎么放心？”
　　她把头偏到一边，擦去了嘴边的血迹。黑衣的属下俯身行礼，自行退下。
　　饱餐之后的少女，脸上依然没有红润的血色，近乎透明的苍白反而更加骇人。唯有漆黑的瞳孔中央，一点闪烁的星火，灼灼生光。
　　“够了吗？”温热的鲜血激起了她深埋的兽性，精亮的瞳子直直射到叶涧雪身上。
　　黑衣男子无心再与她说笑，戏谑的目光收敛起来，微微颔首，两侧尖尖的贝齿隐现：“哼，刚刚吃饱就要动手了吗？”
　　嘲讽的语气反而浇灭了她几欲动手的躁动，重重吐了口气，强压下不安与急躁，指节嘎嘎作响：“宫主，请你放了展晴……我的错，你惩罚我一个人就好！”
　　“这叫什么话？”叶涧雪脸上的惊诧看不出是伪装，却分明又戏谑的挑弄，“唯恐柯少侠不领你的情吗？做出这么大义凛然的样子？”
　　叶涧雪的直指过往与青若的刻意回避同时揭开他记忆的角落，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青若豆蔻年华一般的面容——“青若，我们是不是见过！”
　　她手指一动，但故意不看他，恳求的语气中带了些许威胁：“宫主，请不要逼属下……”
　　一道黑影闪过，在柯沉远还未看清究竟的时候，那个方才还慵然坐在榻上的男子已经站到青若背后，细长如钢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喉间，微笑地打量着属下苍白如雪的脸：“你想怎么样？”
　　十年……叶涧雪的身形面容与武功身法竟与十年前毫无二致！
　　足够消磨掉所有锐气的时间，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痕迹。只是白纸一样的皮肤上，眉睫显得更加浓墨重彩，淡如清水的瞳子泛出诡异的碧色。
　　他尖锐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青若颈边暴突的血管，舌尖轻轻触了触下唇：“我的大护法……妄你念叨了这么多年，柯少侠竟然一点都记不起了呢！”
　　青若无望地闭上了眼睛，屈辱与遗憾交织在心里，流露出的神情，仅仅是咬了咬下唇——在叶涧雪身边的十年，她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只是……柯沉远，你真的已经全部忘记了吗？
　　“柯少侠，看看我们的青若大人，难得今天装扮得和当初一模一样，你赶快再好好想想，别辜负了她这一番心意啊……”
　　叶涧雪浅碧色的眸子，宛如暗夜里诡异的黑猫，带着神秘的笑意。
　　他几乎是倒退了一步，再次认真打量被落苏宫主人箍住喉颈的少女——年轻的面容上有倔强而决绝的神情，衣饰单薄，手背上青筋盘错……
　　“青若……”
　　——“对，我是单青若！”
　　她忽然张开了眼睛，在叶涧雪的锁喉中站直了身体，冷冷对上了柯沉远疑惑的目光，用同当年一样的语气与词句，唤醒他记忆的暗流。
　　“你们记好了，我叫单青若！”
　　当她的身影与声音合二为一，完美地嵌入了记忆的某个缺口，宛如钥匙，打开锈蚀已久的往昔。
　　“青若……试剑大会！单青若！”
　　叶涧雪露齿而笑了，低头看着清瘦的少女，另一只手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捋下来：“我的青若大人，柯少侠总算是想起来了，不辜负你这一番心意啊！”
　　青若所有的坚持都落空了。不错，这一路，她一度希望柯沉远可以记起。但是……但是不是在叶涧雪的威逼嘲弄下！她仍是在乎的，她不想让少年时的故人知道自己今日的情形！
　　“宫主，你的目的达到了……放了展晴好不好！”
　　柯沉远无暇分辨他们之间的恩仇，那个陡然揭开的真相，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你真的是单青若？不、不可能……你确实像她，但单青若大你十几岁……”
　　少女挣扎在黑衣男子紧固的手掌中，略带童音的嘶吼回荡在空旷的落苏宫里：“对……我就是十年前试剑大会上的单青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