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川》浪雪

2、第 2 章

　　穹窿中残生的云丝已经消融殆尽。月亮升至中天，终于挣脱密林压制的桎梏，坦然地铺洒了所有的光辉。山顶的落苏宫已经隐约闪现在视野里，在午夜的天顶下仿佛空中飘浮的宫殿。
　　青若忽然放慢了脚步，仰起头，看着空中欲坠的飞镜，眼里渐渐流露出失神的眸色。他不知何故，站在一边茫然看着她。
　　那样清丽的月光，把少女年轻的眉眼染成青玉一般的颜色，近乎透明。
　　“柯大侠，你看，今天的月色真是不错呢！”
　　方才那样生死攸关的时刻之后，她居然那样宁静淡定地赏月，柯沉远没有答话，心中的疑虑却越发深重。
　　“青若，你有没有听说过落苏山的传说？”
　　少女忽然回过头，眼底有一点小女孩般的好奇：“什么传说？”
　　他一时沉寂，不知该从何说起。
　　自从十六岁行走江湖以来，十几年里他见惯了奇闻异事，通常不相信那些人云亦云的荒诞之说。但落苏山的故事，却不由得他不信。
　　传说他们来自戈壁以西的北地，带有西方妖魔的血统，因此天生神力，拥有永恒的生命，行如鬼魅，春夏之际蛰伏于北方密林之间，冬季的黑夜便会踏雪无痕，捕食生冷，嗜血存活。
　　那些荒诞不经的传闻，他本是不信的。可十年前，落苏宫主人叶涧雪横扫中原武林的试剑大会，仿佛是这些传说最好的佐证。
　　那场试剑大会，本是少年才俊们一展身手、扬名江湖的绝佳机会，全部因为叶涧雪的出现，黯然无色。
　　“真是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景象啊……”
　　柯沉远有些失神，沉浸在那些陈旧的记忆中，一时恍然了。
　　弱冠之年的他，正是不可一世的年纪，是江湖上名声鹊起的侠少。傲岸与自负不言自明。那个鬼魅一样出现的身影，印刻在他的记忆中，几乎击垮了他所有的骄傲。
　　真的……太快了。飘逸若仙的身法，出招时剑气如长虹。微笑抬手之间，轻而易举地击败所有对手
　　试剑大会上，有多少不可限量的少年才俊，他今日已经全然忘了，只记得落苏宫主人黑衣消瘦的身影。
　　他浓黑的眉眼，描绘在苍白如雪的面容上。漆黑的瞳子宛如深邃的甬道，不见尽头。
　　那绝不是武功，简直是……鬼魅。
　　“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武功可以出神入化到那个境界……如果不是传说中的那样，又该如何解释呢？”
　　少女听得有些神往：“试剑大会？
　　回忆起少年时的往事，柯沉远的眼底流露出些许怅惘：“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你还很小，不会知道的……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
　　作为扫叶门下最杰出的弟子，一人一剑斩杀岭南大盗后，他名声鹊起，俨然成为门中年轻一代的支柱。去往那次试剑大会，一半是为了比试切磋，一半是为了炫技扬威。
　　落苏宫地处极北，与中原武林向来如隔参商。只是中原有过多关于他们的传言，叶涧雪的现身，恐怕是为了辟谣。
　　他并不是传说中的人形兽面，但妖颜般的面容……仿佛更加印证了传闻中的不经之事。黑发雪颜，和鬼魅一般飘忽的身形，成为他对那一次试剑大会所有的记忆。
　　“这么说……那些传闻是真的了？落苏宫的人真的有西方妖怪的血统？”少女若有所思，略微惊诧。
　　他摇了摇头，淡淡笑了。鬼怪之说，他向来是不屑于相信的，却又不知该如何向她说明。
　　“但是你听说过么？叶涧雪也是有命门的？”
　　她不太相信：“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强大……还会有什么致命之处？”
　　柯沉远下意识地寻找着穹窿顶端的满月。接近三更，硕大的银盘慢慢坠落下去，再次藏入了密林之间，只有微渺的月光撒入森林的缝隙，却寻不到光源。
　　“听说，他们最怕月华，平日里的月光可以削弱他们，中秋之日如果暴露在月下，足够他们毙命——你相信么？”
　　青若嘴角一翘，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笑意：“什么？月光？他们怎么会怕这个？”
　　柯沉远哑然失笑了。想来，这些也只是他道听途说的传闻，不辨真假。
　　“也不是全无可能，他们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总是要有一些软肋的——不然，这天下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身边的小女孩，还是不信服的神态，他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真是个孩子啊，年少如当初的自己。
　　“这些年，落苏宫和中原武林多有摩擦，孰是孰非难断，但叶涧雪确实杀了不少上山挑战的年轻人。”
　　青若不服气，眼里有些不屑：“哼，那些人上山比试，本就是签过生死状的啊，和落苏宫有什么关系？”
　　他一怔，对上少女略显桀骜的目光，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后悔如此反驳，却并未多虑：“话虽如此，但叶涧雪是前辈，总该点到为止吧？何必要与后生小辈决一死战？”
　　两个人不由放缓了脚步，一眼瞥见青若脸上病态的雪色，他一蹙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武功精湛，不该有这么虚弱的气色啊！
　　她倒浑然不觉一样，正仰着头，饶有兴趣地寻找月亮的踪迹。惨白的脸颊上，隐隐透出血管的暗青色，却还带着幼童一般细细茸茸的光泽。
　　“青若姑娘，请问你……师从何处？”
　　她咬住下唇，迟迟不肯开口。半晌，言辞闪烁：“我……只是来救人的。”
　　他点了点头，明白她不愿多说。“救人”那两个字，却刺入了他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他也是来救人的啊！可是单枪匹马，面对整个落苏宫与鬼魅一般的叶涧雪，他有几分胜算？
　　低声一叹，青若看出了他的担忧，微微抬起宛如冰雪的脸：“你来救你的妻子？”
　　他微笑，仿佛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耐心地解释：“我们还未成亲，她……是我的师妹。”
　　想起此次要来相救的人，他心中一半焦灼一半欣慰。
　　说起来，小晴比青若也大不了多少呢！师父的爱女，从小在师兄弟的照顾下长大，若是以前少宠着她一些，说不定也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扫叶门也是江湖中名声响亮的侠义门派，门下有诸多出类拔萃的弟子。师父无需指望这个小师妹继承衣钵，加上众人的娇宠，自然任性娇憨，不谙世事。
　　两个月前，师兄弟间谈笑时，说起这个长不大的小师妹，本是无心的玩笑话，却被她当了真，一心要找点事情证明自己的武功才干。他起初没放在心上，随意安慰了两句，又被她当作了嘲讽揶揄。
　　“她……上落苏宫挑战？”
　　柯沉远苦笑一声，再次望了望山顶的宫殿。又走过了漫长的一段路程，那座宫殿越发清晰了。高耸的尖顶刺入云端，幽暗的城堡在昏翳的天顶下宛如浮出地面的炼狱。
　　稀疏的羊肠小道，渐渐演变成修葺规整的甬道。两侧森然的密林，犹如屏障，将二人禁锢其中。
　　小晴真是……少不更事。她真的以为可以一举得胜，向父兄证明自己骂？落苏宫是什么地方，叶涧雪是什么人？那个传说中带有妖魔血统，修行多年的北地魅影，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女孩子可以企及的吗？
　　青若静静听着，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年少气盛，她只是不服气啊！”
　　少女的口吻听起来有些看透的老成，他不由地轻笑。这个小姑娘，她恐怕比小晴还要小几岁呢！
　　“怎么，你也想扬名江湖么？”
　　她咬紧了嘴唇，静静与他对视，却没有答话。那双漆黑的瞳子，闪着决绝果敢的微光。一瞬之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飘忽的一念却在心里一掠而过，抓不住究竟。
　　那样不甘的眼神……仿佛似曾相识！
　　他怔了半晌，最终只是一叹。唉，是小晴吧？
　　这个丫头一直有男子一般的野心，只是他们都忽视了。上落苏山挑战，绝不是她一时兴起，恐怕是计划良久的。
　　“这些年，跑去落苏宫挑战的年轻人不在少数，除了重伤致死的，也有人也好端端地回来了，只是元气大伤难再习武。本来师父只是生气她自作主张，并不见得多么担心，她一个女孩子，也不指望日后有什么武学成就……可是一个多月过去，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他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眉心已经有了隐约的纹路：“按落苏宫往日的路数，是死是活都会放出话来，偏偏没有半点小晴的消息。师父只好让我亲自上落苏宫探个究竟。唉，你说，着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男子担忧茫然的语气，在少女眼中激起一圈涟漪。注意到青若异样的目光，他尴尬地笑笑，心底又是一叹。
　　到底不是弱冠的少年了。出道十几年，他越发觉出手中的长剑在这个江湖中的渺小与无助。年少时曾以为自己可以操控天地，到了今日，只剩下遥望落苏宫时生死未卜的一叹。
　　“这些事过几年她才会明白的……”少女若有所思地感慨，他忽然觉得好笑，拍了拍她的肩头：“这个丫头，好像你明白似的！”
　　山路渐渐演变成石阶，踏上第一节时，她忽然回头，注视着男子的双目：“这里就真正进入落苏宫的界限了，那些尸猴只是开胃小菜，我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你真的决定了吗？”
　　少女眼中冷漠而决绝的光让他有刹那的心悸，方才异样的感觉再次浮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了剑柄——“青若？！”
　　叫出那个名字时，唇齿间奇异的顺畅揭开记忆的一角，却把更多旧事掩盖——“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一问出口，他立即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疑问。自己淡出江湖时，这个女孩子应该年纪尚小。这些年他在门中辅佐师父，只待有朝一日接下衣钵，少问江湖事了。如果这些年见过她，他应该不会忘记的。
　　或许，只是因为她太像小晴。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不服气的模样总是相似的。
　　“青若，你为何会对落苏宫如此熟悉？”
　　她终于不再闪烁其词，淡然正视着他：“我要救的人，陷在这里面很多年了。总要知己知彼，才能救他出来吧？”
　　她那些淡漠成熟的词句，听在耳里总有一种诡异。起初他只当她故作老成，细细想来，这一路上他把自己的前生今世尽数说清了，这个女孩子的身世背景，他却一无所知。
　　但在密林中抵御尸猴时，她绝不想心存歹意的人……
　　若是多年前，他定会刨根问底。现在只是独自想了一阵，便笑笑，让疑问烟消云散了。
　　带回小晴，就是此行所有的目的了。其他的，他都可以不在乎。
　　明月已经沉沉地坠到了天边，光华殆尽。天空中不知何时再次堆满了厚重的云层，把熹微的日光层层堵截在后面，密不透风。昏暗的光线下，高低错落的石阶走起来格外牵绊坎坷，走在前面的少女却对这条路轻车熟路，一言不发地向上攀爬。
　　他只怕再有尸猴一类的埋伏袭击，那个少女的镇定却让他恐惧——她究竟是谁？
　　漫长的石阶，直到落苏宫的顶端只在抬眼之处，高大的铁索栅栏隔开山路与落苏宫两重天地。停下脚步，黑夜的灰烬笼罩视线，看不清彼端的世界。
　　“我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真的决定了？”
　　少女背对着他，略带削瘦的背影在暗夜里，却有一种无声的震慑。高大的生铁栅栏，镌刻着繁复冗杂的花纹，铸成藤蔓的形状，缭绕盘缠，宛如华丽的牢笼。
　　不假思索地，他点头：“我只想带小晴出来！青若……你到底是谁？”
　　她不答话，深深抽了口气，用力推开了耸立的栅栏门。
　　那扇门，竟然是没有上锁的。沉重的栅栏在地上划出生涩尖锐的声音，禁锢轰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