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川》浪雪

1、第 1 章

　　一脚陷在泥泞之中，倾盆而下的雨水掩住口鼻，几乎不能呼吸。他吃力地用剑柄撑住身体，狠狠咒骂了一句。
　　抬眼望去，眼前的山路泥流纵横，一道道雨痕宛如钢线，在天地之间拉出枪林剑雨，与高耸入云的雪松围出一座牢笼，无可逃脱。
　　极北之地的落苏山，深秋季节竟然如此多雨！从山脚向上攀爬的几天里，阴雨连绵不断。加之山路崎岖，艰险不断，原以为至多两天就可以走完的路程，已经断断续续走了五六天。
　　再往上，就要接近落苏宫，埋伏与机关只会越来越多。若是再拖几天，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艰难地继续向前行去。
　　山地的气候诡谲多变。按说傍晚刚过，还应该有些许的余晖。铺天盖地的大雨却不分轩轾地吞没了所有光线。林间山路无处可寻，只能摸索着朝着山顶的方向攀爬。
　　回望一眼，那个清瘦的身影仍跟在他身后，若即若离。
　　“青若，你还好吗？”
　　朝着那个身影大喊过去，声音却大多淹没在雨声里。
　　模糊的剪影在雨中一顿，摆手示意无它，要他继续往前走。
　　雨声愈发震耳欲聋，凌厉的雨水打在暴露的皮肤上，竟然如刀割一般地剧痛。
　　撑在泥地里的剑柄开始打滑，疲倦之极的双腿几乎撑不住身体。真是……可恶！若是此时上山恶战，他根本毫无机会！
　　摸索到一处略微平坦的高低，倚靠着树干站稳，他回头向身后的人大喊：“青若，先休息一下再走吧！”
　　唉……到底不是少年了。不过是一道曲折的山路，竟然可以让他疲倦至此。
　　他苦苦笑了，雨水沿着唇边留下来，在湿透的衣衫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那个人加快几步，走到他身边：“柯大侠，你还好吧？”
　　他望了一眼少女淡定自若的面容，一半羞愧一半感叹，苦笑着摇了摇头。青若到底是年轻！自己身为男子，恐怕也要落于她之后了。
　　少女看出他的倦怠与迟滞，静静站在一边等他休息。他恍惚的余光落在青若身上，只看到纤长的身影淡然不动，任暴雨倾泻。
　　这一次貌似杀上落苏山，究竟有几成胜算呢？
　　极北之地的隐秘山脉，常年藏匿于密林之中，苦寒无人。若不是因为落苏宫梦魇一般的传奇，怎么会搅得整个中原不得安生？他又何必千里迢迢一路追来？
　　没想到，这里的气候如此古怪，初秋之际已是清寒逼人，每每入夜便暴雨突袭。多亏了这些年的内功修为，才能勉强抵御寒气。
　　转头看到身边的少女，衣衫单薄，迎风而立，他一时愕然——这样的年纪，如何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劲？
　　在来的路上偶遇青若，她去落苏宫的目的与他相同，便一路结伴同行。那个看似年轻的少女，一路上少言寡语，却处处显出犀利与果决。他不便多问，只是心中一直存了疑惑。
　　这个江湖，本就是让他疑惑的吧？
　　伴着一声长叹，他耳边暴雨的轰鸣渐渐沉寂下去，心中诸多繁杂的拥攘也一起平息。抬眼时，只见残余的雨滴陨落叶片，天顶慢慢泛出深沉如海的蓝。
　　——北地的天气果然诡异多变，大雨突降时毫无征兆，停歇也在转瞬之间。
　　今天大概临近望日了，黑压压的桠枝之间，一轮模糊的月影斜斜地坠在天空一角。半宿的黑暗之后，云翳之后的月华分外明亮，片许便已填满了森林的空隙。
　　柯沉远这才看清楚了，他们正处在落苏山的半腰上，密林中没有人工修葺的道路，乱石杂草之间有一条羊肠小道，是众人踏踩形成的。
　　看样子，至少是没有走错路——他心中微微放松了一些，继而又蹙紧了浓眉。接下来的路程，只会愈发艰难。唉，登到山顶时，他还有能力对抗那个人吗？
　　他转头看青若，本想询问她的意见，一瞥之间却忽然怔住了。
　　少女正在仰头望着穹窿一侧的月影，微明的光芒也就倾泻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唇颊勾勒出写意一般的轮廓。
　　这一路走得匆忙，他无暇多看旁人一眼，只记得那个少女永远肃杀淡漠的神情。此时见到的她，唇边竟然有一丝恬淡的笑意。
　　她真是年轻，眉底眼间还有隐约的稚气。月光的映照下，赭石色的瞳子里闪着欣喜恬静的光芒，宛如初生的幼童一般纯净。
　　“你……也是来救人的？”不由自主，他开口相问。这样年少的女孩子，竟然敢独自上落苏山，究竟是谁能给她如此大的勇气呢？
　　青若一滞，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忍不住好奇：“是家人？”
　　少女微微低下头，被月华照亮的脸庞顿时被阴影吞噬。柯沉远以为她不愿多少，不好再追问，只得笑了笑，转开了目光。
　　真是和小晴一个模样呢！
　　二人在过道上歇了一阵，不敢再多耽搁，起身准备继续前行。
　　密林的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他们同时一凛，对望一眼，握紧了剑柄。
　　那细碎的声音，从山顶上传下来，仿佛是兽类不安的爬搔。慢慢由若有若无的熹微变成引人惊恐的尖锐。
　　“那是……”
　　他正在茫然，陡然看到青若的神情在刹那间的剧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雪亮的长剑出鞘，一道月华划过，眼前的阴影在空中被劈为两半，刺耳的尖叫坠落在地上。
　　青若微微喘着粗气，萧杀的目光宛如利器。柯沉远行走江湖多年，赫然看到地上掉落的事物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硕大的猴子，身首异处的尸体仍在地上抽搐不止。诡异的是，它身上没有长普通兽类一样的皮毛，而是一片片血腥的溃烂，仿佛腐烂多日的死尸。翻卷的肌肉几处露出了白森森的筋骨。片刻之后，腥臭就冲了上来，令人几欲作呕。
　　他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长剑横斜在身前：“这是……”
　　“落苏宫的尸猴……”
　　还来不及解释，诡异刺耳的兽类鸣叫声便再次从山上冲了下来。昏暗的月色下，只见一个凶猛剽悍的兽影冲到眼前。他的长剑尚未出手，青若的身影已经飘忽如魅，转瞬之间劈斩殆尽。
　　“千万不要让它们碰到你！”少女略带童音的声音，在极度的紧张与恐惧下微微变形，却有一种分外撼人的力量。
　　长剑挥舞，扑到面前的一只巨猴被斩掉一只腿，怪叫一声摔在地上。他心中刚刚略松一口气，只感到兽类独有的尖爪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小腿。
　　——“不要动！”
　　青若厉喝之中，剑光闪过，劈断了尸猴的脖颈。她犀利决绝的目光，全然没有了稚气与清澈：“这是落苏宫的杀手锏，必须斩首才可以！千万不要被他们抓到！”
　　传闻中，落苏宫有许多诡异的妖术，果然如此！
　　片刻的思忖之间，已经又有五六只猴子怪叫着冲了下来。他狠狠咬着牙，连挽几个剑花，仍被逼退了好几步。
　　这些猴子形如腐尸，必定带有尸毒，一旦沾染后果不堪设想！眼看已经退到一棵粗壮的老树边，他闪身避入树后。
　　“不要躲在树下！”
　　青若几乎变形的声音在不远处撕破。沉重腥臭的兽类从树冠上跳窜下来时，他的心瞬时坠到了谷底。
　　冰冷的剑风掠过头顶，在那声惨叫之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他离开树下——“尸猴酷爱躲藏在树冠上，呆在树下只会自寻死路！”
　　两个人喘息连连，看着一地溃烂的断肢尸体，他惊魂未定：“到底……还会有多少？”
　　少女的脸颊隐藏在树影之中，声音冷如冰霰，微许的战栗与狠毒的决绝杂糅在一起，分外震撼：“还有二十八只……每次他们会放出三十五只，如果还有第二轮……”
　　柯沉远无暇多问，她为何会对落苏宫的机关如此熟悉，又是几只从山上冲了下来。
　　天上还有堆砌的云层，月相移转时，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昏暗的树林里，几乎不能视物，只有兽类的低吼，由远及近。
　　青若狠狠咒骂了一句什么，微微转头，不由质疑的口吻：“退后！”
　　他虽不是刚愎自用的少年，也不愿躲在这个年轻女孩子身后，她的话仿佛是一个莫大的嘲讽，反而让他毅然前行了一步：“我没事！”
　　她像是微微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忽然翻身上前。柯沉远隐约看到不远处那个上下翻飞的人影，剑光如虹。原来惊鸿一瞥之间，她已经卷入了战圈。
　　那些诡异的猴子，仿佛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听到人声就会飞快扑上去，张开口角破裂的嘴用利牙撕咬。三只猴子同时扑向她不同的部位，少女长剑闪烁，如流星坠尾，魅影般地斩杀了三只尸猴。
　　那样稔熟流畅的剑招，仿佛早知尸猴攻击的路径，宛如行云流水。
　　三只猴子的尸体刚刚坠地，又又五只扑了下来。他长剑一挽，正要上前相助，却被她决绝的大吼制止——“不要动！”
　　慌乱之际，他已经来不及停住脚步，剑风搅动，围绕在青若身边的五只尸猴忽然警觉地转头，一齐扑向了他。
　　阴翳的树影里，他全然不能视物，连连几剑刺出，那些丑陋诡异的动物仿佛吃痛，但未中要害，片刻之后再次扑上来。
　　该死！
　　万念俱灰之际，四周蓦地静了下来。满地挣扎抽搐的断肢碎尸，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恶臭。不远处，少女的目光冰冷如刀，声音中有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嘲讽：“男人都这么自以为是吗？——尸猴听闻绝佳，一旦稍有人声他们就会发起攻击，你以为你可以打败这些畜生吗？”
　　他苦笑了一声，持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终究不是意气用事的少年了。若是几年前，女孩子这一番话也许会引得他大怒，现在却只有惭愧与汗颜。
　　只是这个女孩子的武功……那样出神入化的剑法，与方才不费吹灰之力替他解围的神来之笔……难道自己真的老了么？他抚额，无颜面对她的指责。这个江湖，已经不属于他了吧？
　　方才鬼魅一般地出手之后，青若仿佛忽然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背负，冷笑一声，把长剑扔到了一旁。潮水一般的猛兽从山上冲了下来，扭曲丑陋的脸在嘶吼中变形。
　　她嘬口轻啸，夜枭一般悠长空幽的声音过后，那些诡异的兽类仿佛听到了什么指令，纷纷停下，躬身在原地等候。少女唇角一挑，凌厉的剑气从十指射出，直指要害。
　　面对满地当即毙命的尸猴，柯沉远的瞳子猛地一抽——仅靠手指就可以射出的剑气，需要多少年的内功修为？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怎么能做到？
　　方才那致命一击耗尽了她大部分精力，少女纤细的身影倚靠在树干上，喘息不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走上去，想要询问她是否安好，她却摇了摇手，示意无它。
　　微微抬起头，柯沉远赫然看到她眼底骇人的淤青，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可怖：“青若姑娘……你还好吧？”
　　她只是摇头，年轻的面容上有幼童一般的倦怠惘然：“应该……不会有第二轮了！继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