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头鸟》董家瞳瞳

3、第三章 七月 残 他说她是妖

　　窒息，不能言。

　　“请问上神，”不知过去了多久，相夕玦才慢慢开口，指节纤细的小手在没入木剑柄上摩挲着，“当初你我相遇可是偶然？”

　　她的语气很淡很轻，却让人听了想流泪，这个问题她萦绕于心却从没问过，因为从未怀疑。

　　那日历劫，她已精疲力竭，他弹指可轻易要她的命。

　　太一遥遥望向虚空，“偶然？我不需要用这两个字当借口。”

　　“哈哈，好！极好！”听到这诛心之答，相夕玦却笑了，黛色秀眉随之挑起一抹狂狷。

　　如果一切从相遇那刻起便已是阴谋，那么他对她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原来一开始就是她在自作多情。

　　“当初为何不直接动手？”她看着几乎融在莹白月华中的男子。

　　太一的手缩在又宽又大的长袖中，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见一个没有身子的头颅在虚空中悬着，却偏生不出诡异感，反有一种被遗忘在世界角落的无边孤寞蔓延。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妖物若有九命，俱有相应的非凡神通，几十万年岁月中，本神君一直未曾遇到，这好不容易见着，又岂能让你那么容易就死去？”太一的语气中有一抹不轻易察觉的颤抖。

　　“那么现在又是为何杀我？”她看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冷却，原来她在他心里一直就是妖物，她记得神族对妖物的定论：凶残嗜血、吃人肉喝人血、吃婴儿和少女……

　　凡是能想到的可怕惊怖的恶事，都和妖物二字有关。

　　然而那些恶事，她都没做过。

　　太一忽然叹气，“神族和魔族势如水火，我以为……你应该会想到。”

　　那一瞬，相夕玦从太一的声音里，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伤感和无奈。

　　几百年相处，她能感觉他并非无情，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和她之间，成了今日这样一个鲜血飞溅的局面？

　　她看向这个在心底喜欢了数百年的男子，对方也在回视她，仿佛有软藤攀大树的情绪，在彼此的目光里交缠。

　　“太一，那你可想过，我不能选择我的出生？”即便到了此刻，她发觉自己还不死心。

　　“是啊……我又何尝不是，”太一的眸光有了些飘忽。

　　“你我一起，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相夕玦再问，犹存一丝不甘。

　　“如你所言，出生不能选择，”太一抬头遥望不周山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异色：“但是有些东西可以争取。”

　　“争取？”第一次在这个不追求名利不问世事的上神口中，听到这两个字，相夕玦非常惊讶。

　　太一显然不愿多说，很快叉开了话题：　“没有敌我戒心是你的错，神魔两族本就水火不容，不是单凭你我可以化解，还有，以后一定要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好好保护自己。”

　　太一这么一说，相夕玦即可明了他已不会更改决定，是啊，放眼天下，又有谁可以逼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

　　除了他自己！

　　相夕玦嘴边绽起冰冷的嘲讽，“哈哈，你要我不要相信任何人？你确实是最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太一听出她前所未有的讥讽，顿时哑了声，他抬头看她，“夕玦……”

　　相夕玦探出他眼底那一丝彷徨，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感触。

　　不过一霎，讽意又起，他在她满心欢喜准备倾心相付时，让她丢了盔弃了甲，任由他刀俎，现在又露出这种暧昧不清的态度。

　　他已用行动证明，他不值得信任！

　　她不过是在他面前任性了些，但任性不代表没脑子，口是心非这个本事，她早已被老魔头训练的炉火纯青。

　　“太一，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有苦衷，不妨坦言，我会尽力帮你助你。”她边说边垂头低泣，少女幼嫩娇细的哭腔，在空气中迤逦出一种唯爱为尊的娇弱。

　　然而女子低顺的眼角，蕴着一股鱼儿般逆游前进的坚韧。

　　如果太一现在告诉相夕玦，他用这般不耻的卑劣手段对付她，是为了什么，或许她还会心甘情愿用一条命陪着他，演戏以示天下人。

　　然，他没有。

　　而，她不能未卜先知。

　　她慢慢回忆，发现他确实从未给予她回应，是她太傻，有此下场，怨不得人。

　　于是她选择忘记他。

　　当他不再是她心头爱的时候，当她对他连恨意都不屑给的时候，他和她便注定了没有明天。

　　这一会功夫，相夕玦已试过很多种方法，连元神脱窍都试过了，却在努力许多次之后放弃。

　　木剑被加持上封印，她的元神根本无法动弹，伤口上的血一直在流，四肢越来越无力。

　　然而她相夕玦，绝不是一个束手待毙的人。

　　她努力搜索记忆里，任何和身上这种封魔印有关的记载，寻找渺茫的一线生机。

　　这种时候是最危险的。

　　就像一个到生死关头的修炼者，稍有外力干扰就会经脉倒流、五脏俱毁而亡，即便强敌当前，但背水一战，是她唯一的选择。

　　相夕玦很久都没有动，瞳眸被将落未落的泪水包着，维持着深情且悲痛的眼神看着太一。

　　彼时她的示弱，是她用来争取时间的手段。

　　太一好像也陷入某种思绪，居然没打扰她，若不知内情的，还会以为他是在为她护法。

　　不知过去多久，一串心咒在相夕玦脑海角落里跳现，慢慢地清晰到可以辨认。

　　她抑住心底升腾的激动，开始用心默念，念完第一遍最后一字，丹田涌起一股热流，那一刻她只觉得掌心一动，在她体内生根般的木剑同时松了松。

　　太一下的这个封魔印，解法居然是长生咒……相夕玦有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惊喜。

　　这时，太一忽然问道，“你知道被海葵木刺伤，要怎么医治？”

　　这一出声不早不晚，像是掐好了时间。

　　相夕玦长长吐出一口气，看他一眼：她记得自己没有告诉他，海葵木刺的伤口不仅缠绵难愈、奇痒无比，还会让他像一天漏一滴水的水瓮，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漏掉神力。

　　尽管她也不希望他的报应来得太早，但她不认为强大如他，需要帮忙。

　　她尽量淡化自己的情绪，轻轻柔柔的说：“祝贺你……你以后不会无聊了。”

　　说完这句话，她迅速垂眸掩去其中的复杂，眼眶里一直包着的水雾，成两滴泪滑落脸颊，她的样子落入他眼中，无端又添一种娇弱无助。

　　太一的神色出现一丝动摇，他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加上封魔印，开始犹豫要不要略略提醒。

　　然而不等他有所举动，相夕玦已再次抬头。

　　“我还有一个疑问，几百年来，上神随时随地可以要去我的小命，为何要选择这个时间？”语声平静，片刻前那个悲痛欲绝的伤情女子，在这一刹消失无踪。

　　许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太一沉默半响后笑了起来。

　　“你知道一个人经年累月守一座山的感觉吗？一个人看尽云霞翻卷日落月升，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永无止境地活着，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旁观别人权倾天下的痛苦吗？夕玦你知道吗？是你的出现让我第一次想要拥有，第一次想要为我自己做点什么，你的出现对我是一种诱惑，不是诱惑与传说，是诱惑与你。”

　　“自天帝察觉到你存在的那一日起，你就成为他的心头刺，本君只是想让他看看，本君轻易就能把你这个让他担惊受怕的妖物——玩弄与股掌之中……”

　　他自语不休，却由始至终没有再看她。

　　她沉默，听他以前所未有的语调，说着没有头尾的话；听他或愤慨或绵长的语气，说着难辨真假的心事；听他诉说着永无止境的孤寂。

　　她缓缓低头去看那满山雪白，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不知道，他正在喃喃不休的，是她曾妄想参与的一切。

　　就在前一刻，她还以为有他在，她什么事都不用再害怕，而现在，她却只想从他手中活着回去，回到她曾一心想逃离的属于她的魔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