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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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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终于等到星期天中午放学。
由于下午不上课,换班的同学就被安排着收拾书包,秦素带上课本来到三楼一班。
一班的班主任是个女老师,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淡蓝色过膝羽绒服,烫卷过的头发随意盘在脑后,给人一种贤良淑德的感觉。
班主任姓黄,对于自己带的“流动型”班级,她没投入多少真情实感,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大统考哪些学生会走,哪些学生会来。
于是对换来的学生,也不会特别热情。
秦素一进教室,黄老师便将人安排到刚空出来的座位上。
“你是叫秦素吧?你们班还有一个要来。”
秦素点头。
黄老师在资料上打个勾,说话声不大,自言自语着:“四班还有个男生,杜厦。”
教室里的学生几乎都走光了,剩下几个拼命刷题记知识点的。
秦素环顾一圈,没有找到余安,心想大概是回家了。
今天中午出奇般能看见耀眼的阳光,余安在房间里望着太阳发呆,又刺眼又眷念似的不肯移开视线。
直到看见的光慢慢变成绿色,变成暗蓝色,她才眨眨眼,流出一滴泪。
“咚、咚……,小姐,饭做好了,出来吃饭吧。”
阿姨敲响余安房间的门,一直侯在门外等她的回复。
余安起身,合上练题测:“好。”
饭桌上只有三个人,父亲在外应酬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少数时间才能晚上回家。冯晓燕坐在主位,余安和余佳豪坐在两侧。
从上次余爸带他们到酒楼会客的态度,冯晓燕就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是入不了丈夫的眼。说来也正常,谁会重视一个凭成绩排到高三最后一个班的网瘾少年?
但余佳豪自己不这么认为,他总能在嘴遁上成功讨伐母亲的指责。成绩又不能说明什么,外面多的是高材生给初中毕业的同学打杂的,他不过是现在比不赢余安,以后谁哭谁笑还不一定呢。
他有他的说辞,殊不知,他的母亲一直在给他争取继承家业的机会,奈何儿子意识不到她的良苦用心。
冯晓燕眼看着余安日渐优秀,加之余爸的着重栽培,心里只能干着急。
这偌大的公司产业日后要是全由余安继承了,那她嫁给余爸图什么呢?
又不能怪自己的亲骨肉,要怪也只能怪余安,抢走了本该属于余佳豪的那份资源。
这个家里,余安还看不出谁是多余的吗?
阿姨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而余安光是吃碗里的饭都觉得难以下咽,不是饭菜多难吃,而是旁边冯晓燕盯着她的目光让她局促不安。
她自认是没有那秀色可餐的容貌,一直被赤裸裸的视线盯着看,任谁都会如坐针毡。
“我吃好了。”
“诶!这才上的桌,又吃这么点。”
刚从厨房收拾完灶台的阿姨,隔着一道墙就听见余安下桌的声音,不解的问她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余安就当没听见,自顾自的走回房间。
见没人回答,阿姨连忙出来看情况。冯晓燕挺直了腰肢,夹着糖醋排骨小口咬着:“真没教养,大人问话理都不理。”
阿姨听了冯晓燕的话,也只能摇摇头回到厨房。
余佳豪口里包着排骨,说话嘟嘟囔囔:“妈你不用管她,她本来就吃不了多少。”
因为不想和这两个人共餐,以至于余佳豪一直以为余安胃口很小,当然,余佳豪也不会去关心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不吃饱,饿肚子的又不是他。
余安还记得,自己和冯晓燕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还在上初一的时候,妈妈突然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初一刚读完,就赶上了妈妈的葬礼。
以前余安的家,在一线城市的别墅区,自从没有妈妈的操劳后,余爸多雇了一个阿姨照顾她,但保姆又怎么比得上妈妈那样细微。
在余安家长期做工的阿姨向余爸提议,还是该给孩子找个妈,不然童年缺失的爱,长大后是无法弥补的。
初二下期,余安在家吃饭,门口便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那女人素雅的淡妆让她看起来很温婉,左手还牵着一个比余安矮的男孩。
余爸进门,跟余安介绍:“以后,这就是你的新妈妈了。”
突如其来的妈妈,让余安坐在桌上不知所措,教养告诉她,该和新妈妈问好了。
冯晓燕笑着,指了指余安,对自己的孩子说:“你看,你有妹妹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男孩早期的身高发育比女孩要慢,这个时期的余佳豪和余安并肩站着,才到她鼻子那么高。
余安看着爸爸把新妈妈领进门,又看着爸爸因为一个电话匆匆离开。
她看着这个新妈妈将自己的家看了又看,脸上笑意不断,拉着新哥哥楼上楼下到处转,转完了走出家门看房子的整体。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来看房的。
见面的第一次,余安喊冯晓燕妈妈,冯晓燕没答应,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么,之后余安就再没叫过她妈妈。
此时,余安坐在书桌前,手里不停的写着答案,很多题她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套路,根本连思考都不用,这便让她的大脑有空去想别的。
于是一些很难堪的回忆就趁她在做题的时候,偷偷闪进她的脑内。
她还记得初三那年,余佳豪倒在厨房大哭,喊她疯子。
年龄越小越不容易控制情绪和行为,往往一句玩笑话,就会被当真。
余佳豪来到他的新家也有一年了,这一年里他只明白了三件事,一是他不愁吃穿,二是妈妈不喜欢余安,最后才是,他多了个爸爸。
不得不说,小孩的跟风能力不亚于脑残粉。那么亲近的人都讨厌余安,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喜欢这个妹妹?
“你是个没妈的人。”
那天在厨房,余安去拿水果,余佳豪凑到她耳边说。
余安很生气,看着这个哥哥做鬼脸嘲笑自己,便脱口而出:“你还没爸爸呢!”
余佳豪屁颠屁颠的歪着头:“我有,你爸爸就是我爸爸。”
他多嚣张啊,抢走了余安专属的爸爸,还要笑她没有妈妈。
其实她很想大吼回去:你妈妈还是我妈妈呢!
可这句话始终说不出口,冯晓燕没有承认过她,尽管那时的余安还小,但在学校也学过了什么是自取其辱,她不屑成为这样的人。
两个孩子争论不休,余安总是比不过余佳豪的无赖,一气之下看见案板上放着的水果刀,她拿过来就对准余佳豪的脸划下去。
一声惨叫引来了在大厅追剧的冯晓燕。
周围空气顿时压缩了,像被一个巨大的吸尘器抽走了氧气。
余安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刀,她脑袋里一阵嗡嗡,只隐约记得冯晓燕在打电话,接通后,她听见这个女人尖叫着,说她疯了。
她还看见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人,他满脸的血,他哭着又笑,说你是疯子。
一个牢笼里,有两个冒黑气的影子,余安死死握着刀柄。
这都是什么事,做题做的满头是汗,分明大冷的天,题又不难。
她擦了鼻尖的汗,继续写,然而不知不觉中,偌大的正楷字被她一笔一画的写出,填在选择题的括号里——疯子。
她丢了笔,将习题扫到一边,视线依旧移不开那两个字。
疯子,是她光鲜亮丽的华服下,最真实脆弱的污点。
换到一班后,秦素把自己的课桌收拾干净就准备回家了。
她前脚刚走不久,后脚四班的另一个同学就来报道。
盘着头发的女老师还在清点人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问她:“你找谁?”
“我是四班的,换到一班来。”
女老师不解,刚想开口说四班没有女生了,就接到一通电话,说了两句后挂断,女老师将名单上杜厦的名字划去,改为何芳。
在动物世界里,狼盯上猎物就不会轻易放弃,甚至会不断追赶直至猎物累倒。它们既享受追捕的过程,也享受撕扯血管的快感。
而猎物,要么,认命的等死,要么,扒层皮逃生,总之,别想从这场追捕中全身而退。
回到家的秦素在木桌上看见了爸爸留的纸条,大致内容是找到工作了,下班时间晚,吃饭不用等他。
秦素收起纸条,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美满的生活变得这样支离破碎。
是从爸爸创业失败欠下巨额开始的,还是从妈妈那晚丢下他们父女开始的呢?
现在住的房子虽破旧,但也是要好几百块才给住一个月的。
秦素偶尔还是会幻想,想着哪一天自己考上了大城市,挣了很多钱,然后在这个漫无边际的世界里,找到她的妈妈。
不论那时她们是否还记得彼此,她只想要找回别人都拥有的东西。
第二天照旧,高中生总是比太阳要起的早,天还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点光亮,人行道上已经陆续出现打手电的学生。
余安和余佳豪坐着车,司机依旧在人影稀少的拐角位置让余佳豪下车走路,而余安被送到校门口。
教室的门还没开,余安就是管理钥匙的人。她打开门,按下门边的按钮,一排排电灯瞬间亮起,把教室里的寒意驱赶到暗处。
紧接着有其他学生进教室,在这些学生里,余安看见了何芳。
虽然不知道何芳为什么动手打人,但打人本身的这个行为,已经让她对何芳的好感度下降至负数。
何芳刚一进门就对上了余安皱眉的脸,她不慌不忙,路过余安的课桌,笑意盈盈的看着她说:“早上好,我的朋友。”
余安斟酌着,在嘴边翻来覆去的一些话还是被她咽进肚子,只说:“一班时间抓的紧,既然你来了这里,那就多想想学习,别想其他的了。”
委婉的告诉她,这里不像四班,可以由着她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何芳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在告诫她呢:“我知道,学习嘛,不然你以为我来一班做什么?”
她连说话都在微笑,那种格式化的笑容,像极了余安电脑上数字编出的代码。
显然,这很让余安反感,她甚至不掩藏这种情绪,索性都给何芳看见。
那雾霭重重的眼睛落到何芳的眸子里,她反而笑的更灿,像一朵入了春在争奇斗艳的花,她将手轻轻掠过余安的肩膀,缓缓开口:“你的眼神,真可爱,像上帝看淡人间一样,你的眼里,没有人间。”
何芳说着,挑衅般将笑意拉满。
两人对视着,不等余安再说什么,早自习的铃声就敲响了。
秦素刚好踏着铃声进教室。
何芳不再跟余安闲聊,只是笑着看了眼刚到的秦素,便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秦素愣在门口,或许是自己走错教室了,然而她又看见坐在第二排的余安。
她僵持着挪动脚步,以为有些事情即将成为过往,有些人会淡出她的生活,就像她爸爸说的,去了一班,她们就拿她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