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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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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芳跟李辰华被老师带到了教务处,校长已经开车离校了,就剩下副校长在教务处看资料。
听说了两人的行为后,副校长十分气愤,拿起手机就拨通了何芳家长的电话。
何芳抠着指甲,似乎一点也不怕副校长的举动。
她确实不用怕,这所学校的新教学楼就是何爸出资建造的,因为旧教学楼出过事,何爸又是个信邪的人,宁可捐资再盖一栋,也不愿自己女儿坐在出过人命的建筑里。
有钱就是这么任性,何芳的爸爸可是校方股东,区区一个民办中学的副校长,敢对股东的女儿做什么?
何芳就是这样想着,便有恃无恐的盯着正在打电话的人。
秦素还坐在那个墙角里,埋着头不愿看任何人,老师在旁边劝了好一会儿她也不想起身去医务室。
余安知道老师急着回家,便对老师说这里交给她,她能带蜷缩的可怜家伙去看伤。
戏台塌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像做贼一样,一溜烟消失的飞快。
秦素换了好几口气,死水一滩的说到:“别看了。”
旁观的那些人,别看了。
她抬起头正对余安,莫大的委屈使忍了又忍的泪水再也不听指挥,决堤般一涌而出,她咬着牙,死死抱住自己的腿,倔强的不肯哭出声,脸上的淤青渐渐变得明显。
余安哑口,没想到第二次见到秦素,会是在这样的场面下。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
秦素看着她,眼泪又滑落,断断续续说:“忘不了,你当时,是不是想跳楼。”
余安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在里面清楚的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那天秦素再晚来一步,或许看见的就是旧教学楼底下惨红一片的尸体。
余安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没想到竟被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撞破了。
她们在互相的世界里都来的及时,恰好够救彼此一命。
“我带你去医务室,趁现在还没关门。”
秦素看着她,目不转睛,半晌后说:“我没钱。”
余安破例笑出声,但秦素能听出来这里面没有嘲讽的意思。
“我先帮你垫着,你以后有钱了再还。”
“我恐怕,近五年内,都没钱还你。”
余安一愣,两人视线坦荡的对上:“那就当你欠我一个情,不还钱了,还人情。”
医务室里,医生正准备锁门,突然一张调色盘一样精彩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他瞪大眼,一句“怎么又是你?”弄得秦素怪难为情。
说归说,还是很尽责的在给患者处理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几天左右就能好。
医生是这么说,但余安还是好心提醒这几天晚上早点休息,不要太累。
教室里空荡荡的,灰尘在金黄的阳光里沦陷,落在桌子上,吸附在黑板上,轻飘飘被余安吸进鼻子里。
余安的视线已经被秦素深深定住,她站在四班的门口,看着秦素蹲在教室后排的大垃圾桶里找东西。
一本接一本的书,以及褪色的笔袋,被她小心的放在地上。
她在垃圾桶里翻了好久,就是找不到从笔袋里掉出的笔,又不好意思让余安一直等着她,只能让她先走。
余安一动不动:“我一般很晚回家。”
“这样啊,……找到了。”她小声说着,很庆幸这支陪了自己很久的笔没有抛下她。
秦素起身,自言自语着:“值日生又偷懒,卫生都没做就回家了。”
她顾不上脏兮兮的手,只是一本一本的翻着书,找被何芳吐了口水的那一页。
“对了,何芳她们会被叫家长吗?”
余安认真的思考,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要学校选择严厉处理这件事,何芳她们肯定会受到批评,更甚至说不定要被勒令回家。
从这方面来说,算是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了。
余安点头:“校园欺凌不是小事,肯定会被通知家长的。”
这原以为可以让秦素安心的话,却让她紧张起来。她总觉得何芳不是个轻易甘心的人,第一次被何芳问到是不是欠她家钱时,那种“真是有趣”的表情,给秦素留下不少阴影。
秦素不仅担心那挠痒般的处罚会让何芳变本加厉的报复,还担心会连累家里的老爸。
余安见她面色不好,知道她可能在想什么,又说道:“你放心,她们被警告了肯定会收敛一段时间的。”
秦素找到了还有点湿润的那页纸,用手机拍下纸上的内容后,心下一狠,含泪撕掉,收拾好书后,她又塞进在教室门口找到的书包,点点头:“谢谢你了。”
她向余安道谢,便不再说什么。
收敛一段时间,那一段时间以后呢?
余安浅笑:“举手之劳,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为所动吧。”
可当时,不为所动的人像两百斤的胖子挤在她的眼珠里,那么多,眼睛都装不下了。
那些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欲拦不拦的态度,仿佛上帝一样说着,我怜悯你,但我不能插手凡间事。
秦素被欺凌这件事像会传染的病毒般,第二天的早自习就迅速传开了,整个高三年级的人都听说了她被打的事。
挨打的人闲话四起,施暴者却逍遥在外。
那天晚上,何芳和李辰华毫发无损的从教务处走出来,副校长脸色沉重,却也只能再三警告她们,不许出现第二次这种行为,否则……
否则之后,没有下文。
“听说你昨晚被你打了?”
秦素额头上还贴了一张纱布块。
“哈,我没别的意思,是谁干的啊?”
早自习一下课,班上就突然多了些“勤学好问”的人,他们问秦素发生了什么,问谁打的她,问打了哪里,是怎么打的。
一张张人畜无害的脸,笑着,友善的围在她的课桌上,像长在树桩上的毒蘑菇,这些脑袋长在秦素的周围。
当她顶着浮肿的脑袋出现在爸爸面前时,爸爸说,去一班她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秦素不看同学,心想连做父亲的都没过问细节,这些人又算什么?突如其来的关心,简直比凌迟还要命。
“吵吵吵,有完没完!”
吴涛正在做数学题,一直做不出,耳根又不清净,烦躁之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大家伙受惊似的闭上嘴。
“没挨过打是吗?”
这话一出,“勤学好问”的人心虚般挪走脚步。
何芳还没看够秦素的窘态,又被吴涛给打断了,怎么哪哪都有他。
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转回身子,就呵呵出声。
李辰华被她笑的浑身不自在,不过一会儿又饶有兴趣的问她怎么了。
她娇嫩的唇始终微笑着:“你觉得吴涛和秦素之间,是什么关系?”
李辰华对爱情一窍不通,反应不过来她的意思。
林婉坐在何芳后面,倒是听出来了:“昨晚放学,我约吴涛去吃饭,他居然说要等人,幸好我说有要紧的事跟他讲,他才心不在焉的跟我吃了一顿饭。”
何芳盯着林婉的眼睛,像毒蛇盯住了在劫难逃的猎物:“等人……秦素?难不成没了秦素一起放学他很失落?你们觉不觉得,他俩之间有一腿。”
盛开的枝头花娇艳欲滴,在四周的国土里享受着侵占的快感,那腐烂的花心供养出花瓣,恶臭的香气开始向外延伸。
林婉不解:“吴涛连提都没提过秦素,他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何芳眼眸一沉,紧紧盯着林婉:“我说,他们两个肯定有一腿。”
若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吴涛又何必两次三番为了秦素坏她好事。
一个欠债,一个杀人,在她眼里,秦素和吴涛就像汉堡和可乐,豆浆和油条,必须般配。
林婉看着何芳,不知不觉就点头同意了:“看来这女人真是不检点,还和杀人犯搞在一起。”
何芳说的斩钉截铁,林婉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那样的人也只配和杀人犯搞关系了。”
窗外闷雷阵阵,上空灰暗的云层撕裂出缝隙,透出纹路一样的光,忽暗忽明,分不清是闪电还是天光。
气温越来越低了,坐在教室里非但没有暖和,还因为每个人呼出的蒸汽变得潮湿冰冷,或许,雨季快来了。
长眠在黑暗潮湿地带的生物,终于呼吸到鲜活的氧气。
它们蠢蠢欲动着,静候苏醒的时刻。
秦素还记得,小时候在镇子上和妈妈一起看屠夫杀猪的场景。肥头大耳的家养猪被四个壮汉按住身体躺在两条长凳子上,尖利的杀猪刀扎进粉白的胸口,血液流出,这时会有人拿来一个大桶,将冒热气的血接住。
屠夫很聪明,不会立马抽出刀,要等猪不再动弹,等鲜血不再推搡,他才慢慢拔刀。
每逢杀猪,邻里邻外都会有人过来凑热闹,毕竟一年只杀一次猪,不是随时能见到的场面。有时大人会端出板凳边磕瓜子边看,秦素是小孩,会被妈妈细心的护在身后,避免看见这么血腥的画面。
有人有说有笑,有人忙里忙外,有人看一半就离场,有人看见落地的猪头含着眼泪。
时常能听见人们会用待宰的羔羊做形容,却感受不到待宰的羔羊,到底是什么滋味。
伸手无人救赎,呼喊淹没在嘈杂中,头顶是定了时的闸刀,被绑在案板上的羊,只能默默倒数,亲眼目睹绝望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