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垢》儒仙欢

35、第 35 章

　　“嘟、嘟……”

　　来电已被挂断，屏幕上显示的秦素两个字随着她垂下的手渐渐熄灭。

　　深冬的天有些怪脾气，小雨过后即刻便是暴风，整个小镇被压在灰黑云雾里。

　　余安在小卖部的门口接到了秦素打来的电话，对面那头是何芳气焰嚣张的声音，她偷偷拿了小卖部门口放着的伞，险些忘了校门口在哪。

　　印象里，这些青砖绿瓦的建筑排列有序，方方正正让出行人要走的道路，这次她穿梭进小巷，里面的路是那样的扭曲，看自己的脚步是那样的不真实。

　　她打着伞，想跟天空中的雨滴竞争速度，一脚溅起了一个水坑，雨水斜飘着还是打湿了她的脸颊。

　　后来，她在没人的拐角找到了她。

　　角落里，撕开线条的校服，被污水染色的白布鞋，张扬刺目的裤子，磕碎了屏幕的手机，它们铺了一地，泥巴落在上面。余安感到呼吸困难，伞重重砸到水里，她捡起她破败的衣服，灰色手机被她放进口袋。

　　惨白的天光终于穿进了这个巷子，余安跪在她蜷缩的身旁，脱下蓝色袍子轻轻覆在她身上，秦素颤动，她拨开她凌乱的发丝：“别怕，我来了……”

　　她的视线不敢四处查看，因为远远的，她就被一片血红扎痛了眼，秦素的脸伤痕累累，雨水冲淡了颜色，露出红肿的疤。

　　她气息奄奄，听到声音后勉强睁开那双眼，呆滞的望着这个人，她想说话，最先出口的却是血沫子，余安死死咬紧牙才把痛恨的眼泪压了回去。

　　她用衣袍将她裹的严实，轻飘飘的人趴在她背上，总是要往下滑，轻到巷子里的风就能带走她。

　　余安跑一段就要停下来重新背好她，被雨水冲淡的粉色在她的校服上染出一朵花。

　　“没事的，我已经叫救护车了，我报警了，你会没事的……求你了，不要死……”

　　这条路比来时更艰苦。

　　秦素被送去了医院，余安因报警被带回警局问话。

　　审讯室里，余安将一切和盘托出。

　　何芳被带到了警局。

　　余安听不见审讯室里他们的谈话，只知道后来何芳安然无恙的走出来了，年轻的警察向余安要证据……

　　她看着何芳那惯有的微笑，手在身后紧握成拳。

　　出了警局后，何芳拦住要离开的人，露出她标志性的笑，然后递给她一个U盘：“这是证据。”

　　余安一把拿过想都没想就转身往警局走，但还没走远就听见何芳的声音：“你不看看再做决定吗？”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厌恶，余安顿住脚步看了眼手里的东西，眼神复杂，最后她选择先去医院。

　　何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不禁笑出声。

　　医院里，她在急诊室门外等了整整一晚，直到凌晨四点才看见他们把人推出来，氧气罩和针管格外醒目。

　　还好，还活着。

　　“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要进行后续观察。”医生留下这句话和一张手术费用单，消失在走廊里。

　　余安盯着单子上的五位数，又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望向床上的人，她毫不犹豫的打通了余爸的电话。

　　滴滴半晌后对面传来声音。

　　她语气平常的向他认了错，并且承诺以后会听父亲的话。

　　余爸带着浓浓的睡意，也没有多计较什么，只是叫她明天回家。

　　这一晚，余安坐在昏迷的秦素身旁，看着她脸上的淤青和缝针的伤口，缓缓闭上眼吻在她结痂的嘴唇上，再起身睁开眼时，神情漠然，所视之处皆如死物。

　　这场雨试图刷洗掉那些肮脏的痕迹，污浊，喧嚣，诟病，恶意，然而被洗礼的只是昨天。还有重新诞生的今天，即将来临的明天，一场雨又怎么能企图净化世界？

　　如果秦素没有出事，如果何芳没有叫走秦素，如果她强硬的不去参加诗朗诵，如果班里的人踊跃参与，如果没有袖手旁观……

　　不，源头是何芳，她只需要如果没有何芳这类人……

　　最后四个小时，余安稳坐不动，视线一直停留在秦素破碎的容颜上，她的眼里除了她，还多了些别的思绪，天亮后她起身去了缴费窗口，银行卡解冻，她交齐了秦素接下来的一切费用。

　　回到家后，余安进门最先看到的不是阿姨，而是在沙发上等候多时的余佳豪。

　　他自说自话，嘲笑余安没有骨气，这次余安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向二楼，余佳豪不甘心的骂了句神经病。

　　房间里，她打开好久没用的电脑，里面又多了款网游，她没在意，只是将何芳给的U盘插到电脑里，又将文件导入电脑。

　　文件名为有效期二十四小时。

　　余安点击进去，视频的封面就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她打开声音开始播放。

　　快录她，别录到我们了……

　　这妞身材不错，就是发育不怎样……

　　放开我，滚开……

　　画面里，她心爱的人被恶魔一层层拨开，像遛狗一样从这边拖到那边，他们的脚踹在她肚子上，脊背上，他们拿刀在她身上画画，把黄色液体滋到她脸上。

　　她看见她跪在地上，艰难的抬起头看向一个人，她泪流满面的说，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你不该向我求饶……

　　余安颤抖着手，狠狠把电脑合上，眼里血丝缠绕进眼眶，滚烫的泪滴在桌面上，她用力握住U盘，脑海里因那些画面而久久无法平静，U盘被她死死握住，掌心里印出深刻的痕迹，她咬紧牙，眼泪止不住的往外翻涌。

　　她期待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好不容易追到手的人，她视若珍宝，就这样被毁了。

　　余安再一次感到呼吸困难，周围红色的眼睛消失了，那种能够完全将秦素维护起来的感觉消失了，她的精神系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然而这次，她没有选择吃药。

　　暖暖的斜阳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整个房间里，站满了没有五官和四肢的黑影，这次，她选择融入其中。

　　元旦假期结束，余安照常去学校上课，她没有将所谓的证据交给警察，视频里除了秦素被欺凌的过程，就没有其他人露脸，只有市面上常见的衣物和鞋子，光靠这些又怎么算得上是证据，何芳给的哪里是证据，分明是挑衅。

　　中午余安来到食堂，今天的午餐有卖水饺，她点了一份大的，从餐具里拿了两人份的碗筷。

　　“这么多，你吃的完吗？”

　　余安将碗筷放了一份在旁边的座位上，盛了几个饺子进去。

　　“两个人吃就不多了。”

　　吃完后，余安起身离开食堂，而旁边的碗里还有冒气的水饺。

　　下午体育课上，体育委员安排同学进行跳远训练，训练了半节课后宣布解散。

　　余安靠在操场边的乒乓球台上，这会儿的阳光正好，微风徐徐拨弄着她额前的碎发。

　　“很痛，我知道。”

　　“会恨她们吧，你恨她们吗？”

　　一班的学生在操场上肆意奔跑着，这时，有两个女生手挽着手从她面前经过，她们在讨论大学后的生活。

　　“恨，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谁……何芳吗，只要她消失了，你就会好起来吧。”

　　有谁看见了，那些开在淤泥中，张牙舞爪的花……

　　还没打下课铃，在旧教学楼的天台上，余安对何芳步步紧逼，她也不想的，但真的可惜，何芳必须赎罪。

　　既然人类没有办法惩戒恶魔，那就舍弃人的躯壳……

　　余安愣怔的盯着某个方向，眼里是无尽的柔情，她在微笑，眼角划过的泪像被银河抛弃的陨石。

　　“你要知道，我还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是因为你。”余安靠近那个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她一遍遍重复着秦素的名字。

　　“那……如果我走了呢？”

　　秦素披散着一头柔顺的秀发，靠在天台的护栏边问她，就像以前她们聊天时那样。

　　余安停下步伐，转头看向楼底，眼底无色，漠视里隐隐藏着看不透的悲悯：“我会疯的，真的，疯的彻底。”

　　不知过了多久，尖叫声才从旧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一时间整个虚伪的，井然有序的世界又被打破了。

　　老师们对何芳的死状不忍直视，她头朝下仰，头颅开出了美丽鲜红的花。

　　这个小镇太落后了，连摄像头都没有，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的旧教学楼，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掉下来的。

　　拥挤的人群里，余安站在那棵年岁悠久的银杏树后面，远远的，一眼锁定了惊慌无措的李辰华。

　　就像一个猎食者，她将下一个目标放在了她身上。

　　看啊，回击很简单。余安将双手插进衣兜，这样就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了，只要那些制造问题的人永远消失。

　　放学后，余安在教学楼底蹲到李辰华，她紧跟着李辰华一起走了学校后门。

　　李辰华回家的路上来往行人众多，偶尔会驶过一辆电动三轮车，而在下一个斑马线路口，余安看见一辆公交正从左边路口转来。

　　她停在斑马线外，叫住了正走在路中央的人，李辰华应声望去，与此同时的不远处，公交发出了紧急刹车声。

　　可惜，伴随着轮胎摩擦的刺耳声，余安抿了抿嘴，看着地上的颜色缓缓散开……在尖叫的喧闹里，她默默沿着来时的路消失了。

　　“一切都会没事的，有我在呢，她们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天边半遮半掩的太阳像浸泡在了血小板里，红的让人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