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垢》儒仙欢

36、第 36 章

　　月光沸腾着，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合奏交响曲，云层被打开了，露出镰刀似的弯月，余安坐在书桌前，她看见上面挂着干涸的血渍，整个夜晚像死人的皮肤，凝固了流动的血液。

　　那张刻满线条的桌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复杂的字眼，而字眼围绕的是一个人名，林婉。

　　“是她在一边旁观一边录像，对吧？”

　　偌大的房间里，她对着一个方向嘀咕。

　　“要让她知道无助绝望的滋味。”

　　没过几天，秦素的不雅视频在各个网站流传起来，虽然身体打了码，也没说明被欺凌的人是谁，但整个高三一班和四班的都能认出那张狼狈的脸。

　　视频影响力很大，立马引起了学校和警方的注意，与此同时，余安匿名加了林婉。

　　手机对话框里，余安单刀直入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她。这几天林婉一直活在痛苦里，不仅仅是因为好朋友的去世，更因为她们一起做过的事，这让她不得不怀疑是报应来了。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她没有对秦素动过手，正是如此，她才心存侥幸的认为自己是干净的，是不应该跟何芳她们一起被拉入地狱的。

　　而这个莫名其妙的对话框直接打破了她的自我安慰。

　　人在绝对的恐惧和心虚下，会使冷静与思考成为无稽之谈。

　　余安告诉她凶手的意图，还说想保命就让凶手找到新的目标。

　　林婉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一个人，她快速打下三个字，余佳豪。

　　当时是何芳从余佳豪那里找来了那些混混，她告诉余安自己只知道这么多了。

　　网络那头的余安盯着屏幕突然笑出声，她知道是余佳豪跟何芳说了自己的事，不然何芳又怎么会知道，但她实在没想到的是，视频里欺辱自己心爱之人的那些混混，竟是她这个哥哥找来的。

　　教室里，她坐在位置上半阖着眼，视线停留在某个联系人上。

　　放学后，余安默默走到秦素的座位旁，拿出她的书包背在身上，然后下楼找到林婉。

　　她偷偷混在人群里跟随林婉出校，林婉回家的路上行人逐渐减少，最后她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小道，余安在远远的身后停下脚步，不一会儿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半的尖叫声，再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余安知道他们已经得手，阴沉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她转身离开，视线里拥挤着大小不一的黑影，它们已经幻化出属于自己的五官了，有整张脸上全是尖嘴的，有围着脑袋长一排眼睛的，形状千奇百怪，但余安似乎觉得它们很正常。

　　回到校园门口，司机帮她开了后座的门，她将书包放到邻座，司机投来诧异的目光。

　　“小姐新买了书包吗？”

　　余安没有说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她，却发现她正微笑着依恋在书包身上，那种幸福的模样像极了恋爱中的小女生，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多话。做下人的怎么能多管主人家的事？

　　到家后，冯晓燕和余佳豪正吃着晚饭，看样子根本没有要等她放学回家吃饭的意思。

　　但她不在意，她只在意她身旁的秦素。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这是你的家。”

　　余安闻声看向一旁，秦素披散着秀发，发梢还带着些水汽，她正想伸手碰碰她，阿姨就从厨房走出来。

　　“小姐回来了，快趁热吃饭吧。”

　　余安的注意被阿姨分散了，她将书包放在沙发上，缓步去厨房洗了个手才慢悠悠的上桌。

　　冯晓燕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套装模做样的吃饭程序，于是她刚拿起筷子，冯晓燕就放下碗说吃饱了，然后臭着脸回了卧室。

　　饭桌上，余安伸手夹菜，无论夹的什么都会被余佳豪故意打掉，或者抢走。

　　余安没有生气，她若无其事的提到：“最近学校有些不太平，听说死掉的几个人生前都以欺负别人为乐。”

　　正在戳排骨的余佳豪身形一顿，接着恢复原状：“关我什么事？”

　　“你认识秦素。”

　　余安面无表情的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将一粒饱满的米用筷子碾碎了。

　　“关你什么事？”

　　余佳豪收回目光，他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特别是余安没有语调的声音，让他禁不住头皮发麻。

　　“你跟何芳是什么关系？”余安抬起头，死寂般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他一时亚口，心想该不是被她发现自己跟何芳说了她的坏话吧。

　　但让他认怂是不可能的，知道了又能把他怎样?

　　余佳豪翘起二郎腿，把筷子拍在桌上：“怎么，我爱跟谁有关系就跟谁有关系，你管得着吗？”

　　话毕，余安手里一个用力，瓷碗就这样硬生生被她戳翻在桌上，边沿处破开一个口子。她站起身，耳朵里净是叽叽喳喳的吵闹，最后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素满身是血的站在余佳豪身后，她哭着，眼泪都是鲜红的：“我好痛……余安…”

　　余安彻底受不了了，她将一桌子的菜统统推到地上，温热的鸡汤泼到了余佳豪身上，他脱口便骂她又发疯了。

　　可她听不见，连阿姨来阻拦都被她的眼神吓退了，她眼神无光，瞳孔涣散，但行动上毫不缓慢，仿佛一头失了智的野兽，掉进只有自己的世界里。

　　“她疯了！快把她弄走！”

　　大厅里，余安用椅子碾压余佳豪的大腿，阿姨慌忙上二楼把冯晓燕叫下来，等她下来时，正看见余佳豪在地上嚎叫着爬行，而余安在后面一下又一下的拿椅子砸他的腿……

　　舒缓轻快的音乐响起，有人在怒骂，有人在求饶，有人边打电话边哭，而她笑着，说这才是她想要的结局。

　　别怕，你憎恶的一切都会消失，你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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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她的病情怎么样了？”

　　“欸，老样子，治疗五年了，还是活在她的幻想里，始终不肯出来。”

　　明艳的白色房间里，一个身着病号服的女子面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秦素站在紧闭的门外，视线不曾离开过那个女子半分，只是看着看着，突然间控制不住眼泪。

　　她刚毕业完大学就开着车来到余安治疗的医院。

　　原本医生是不信会有人来看望余安的，因为她被送进来整整五年了都没有家属来探望，只是每年会收到金额丰厚的疗养费，但看到秦素坚定的说要见余安时，他才带人到门口望了一眼。

　　五年来，医生在余安嘴里听到最多的名字就是秦素，现在本人来了，说不定对治疗余安的病情会有重大突破。

　　医生将余安写的东西交给秦素过目，在余安的手记里，何芳她们都死了，余佳豪也成了终身残疾，而她和余安，则在北方的一座城市里安家共度余生。

　　然而现实是，何芳她们因在网上发送的那段视频被警方追查到，视频在第一时间被全网删除，由于事态严重，引发了一大批网友的谴责和怨愤，学校不得不将参与事件的始作俑者开除学籍。

　　之后她们过的怎样，秦素就不清楚了。

　　被霸凌的明明是她，走不出来的却成了余安。她知道余安为她做了很多，如今变成这样也是因为她，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余安下半辈子只能在精神病院度过？

　　病房门外，医生被一个小护士喊走了，临走前嘱咐她不要刺激病人，她点头应下。

　　余安面壁了很久，似乎是站累了，终于知道转身看看别处，她的视线定格在门外的女人脸上，这扇门只有巴掌大的一个透明玻璃，可以供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们隔着那块玻璃，像隔了一个光年的距离，五年前的余安在从时光隧道里一眼认出了五年后的秦素，她愁苦的脸缓缓扯出一个笑，眼角掉落的泪珠终于有了归宿。

　　“秦素……”她分清了幻想和现实，眼前这个人，真的不能再真了，没有血迹，没有痛苦，只是像她一样默默的看着彼此。

　　秦素轻触玻璃，从她的视角看去，就像是在触摸记忆里思念的那张脸：“我在呢。”

　　余安靠近门口，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覆盖在玻璃上：“别走了，能不能不要走。”她亚着嗓子说到，更像是一种哀求。

　　她摇头，好不容易见的面，那个说喜欢她的人，她又怎么舍得走：“我欠你那么多，已经走不掉了。”

　　这一刻，余安觉得五年来的孤寂和痛苦已经不重要了，她抹掉眼泪勾起嘴角：“不算多，你以身相许就好。”

　　秦素噗嗤一下笑出声，泪花湿润了眼眶，但她觉得此时不会有人再比她幸福：“好，但你要乖乖听医生的话，乖乖配合他们，然后早点出院，有一样东西以身相许也抵消不了，我需要当面还你。”

　　“什么东西？”

　　“五十年后的一个吻。”她说着，余安看着她，柔情似水的眸子里满是她认真的样子，然而下一秒余安就绷不住笑出声来。

　　“五十年，还差的远吧？”

　　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自以为不错的情话，居然还被嘲笑了，秦素耳根子红了大半，气呼呼咬着嘴道：“我就想提前不行吗！爱亲不亲……”

　　“亲，当然亲，你别生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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