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垢》儒仙欢

3、第 3 章

　　男生叫吴涛，是个转校生，在学校里名声不好，打架斗殴的事回回有他，校内打的少，校外能摇人打，挨着学校的那条东巷街，他带着人打出了一方天地。

　　照理来说，无论谁遇到这样的人都只想离得远远的，最好没有任何瓜葛。

　　秦素推脱不了，只好接过伞走出广告牌的棚子。

　　男生像他说的那样，跟在她右边，不近不远的距离，身旁偶尔驶过一辆车，水渍被车轮沾起，打湿了男生的白球鞋。

　　“你是不是出门又没看天气预报？”

　　吴涛比她高出一个脑袋，低着头看她时，只看见一张嫩白愁苦的侧脸，仿佛一个小小少年要硬撑起爸爸的西装一样，那种愁苦与她并不契合。

　　“下次出门背个小包，装把伞，就不怕下雨了。”

　　秦素点头，吴涛说的“又没看天气预报”，是那样的怪异，他们并不熟，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上次淋雨回家是什么时候，而他却在自以为是的嗔怪她。

　　正因为不熟，秦素也不想多说什么，点头就是了。

　　“你家在哪里啊，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男生半个人走在雨中，上衣完全湿透后，他选择站出伞外。

　　秦素脑海里闪过老爸在家的模样，摇头：“不远的，我自己回去就好。”

　　一周前，秦素在西巷的收废品站遇到了吴涛，他和一个朋友被一群男生围在巷尾的角落，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却被角落里眼尖的吴涛看见了。

　　他们视线相对，秦素低头，放下手里的大麻袋，拿出手机循环播放警笛声，声音由小转大，再等她抬起头时，那群人已经不见了。

　　之后的一周，她时不时能看见吴涛的身影，不知道是命运的碰巧，还是这个人在故意围着她绕圈子。

　　人多时，他们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只剩他们时，吴涛会和她打招呼，聊些无聊的话题。

　　两人走到岔路口，秦素将伞还给吴涛，小步跑到西巷口的某家房檐下，甩了甩长发上的雨珠，像九十年代的台湾偶像剧女主，和即将分别的他点头说谢谢。

　　吴涛目送她走进灰色建筑的深处，直到看不见背影，才挪动脚步往东巷走。

　　天还一片昏沉，余佳豪在后座上歪着身子继续补觉，余安端正在旁边，和他的脑袋隔出两拳宽的距离，紧挨着车窗。

　　深冬六点半的天空，还和混着泥巴的棉花糖一样，黏稠，模糊不清。

　　快到学校门口时，车子停在了人少的转角处，余佳豪被司机摇醒：“到了，下车吧。”

　　男生晕了会儿神，手脚无力的走下车，关上车门前，还对自己的妹妹笑道：“学校见。”

　　校外不知是哪家，像涨潮般飘出阵阵饭菜香，香气腻人，腻的余安反胃。

　　学校不算小，是临挨着的几个小镇里，最大的一所。但就像以前在的一线城市里，越大的垃圾桶里，装的垃圾就越多，人越少的地方，垃圾桶里的垃圾越是不分类的。

　　余安是一班的学生。

　　而整个年级最拔尖，最有可能考上985，211名校的学生，都在这间教室里了。

　　三楼，一个不高不低的楼层，能看见远处操场上的全部风景，离二楼的厕所也近。

　　隔着三楼的护栏，余安在走廊上看见刚跑进校门口的秦素，一样的上半身校服外套，一样单薄的裤子，一样的长发飘飘，她盯住着急忙慌的人一路小跑进教学楼。

　　在楼梯口的旁边等了一会儿后，白色校服的女孩与她擦肩而过，上了四楼。

　　早自习铃声响起，教室里传出呆板压抑的读书声，好似刚会走路的婴孩模仿肖邦陷进忧郁，一键一音的弹奏着升c小调夜曲。

　　凭着成绩排名分配班级，秦素在四楼的四班。

　　大课间的集合铃敲响，高一高二的还在进行模拟考，只有高三的下楼集合。

　　校长是球形的，挪动着锃亮的皮鞋缓缓走到麦克风前，拍了三下，又喂了两声，底下顽皮的学生会偷学他的“喂”。

　　一切就绪后，校长便拉开嗓音自我发挥：“嗯……这学期还有一个月了，正好高一高二的在考试，我们就来为剩下的时间打打气，争取期末考出好的成绩，嗯……那个谁……”

　　校长圆润的食指一举，点到某个老师的头上：“这周该你们班了。”

　　某老师会意，对班级里的某人招手，随后出来一个扎马尾的长发女生，手里拿着稿子，信步走上讲台。

　　侧着身子踩台阶的女生，不算高挑也不算小巧，适中的身高，穿一身单薄的两件套显得又很羸弱，仿佛风一吹，能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女生从半腰折断。

　　“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余安，很荣幸能站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我的学习心得……”

　　声音像冰碴子掉地上一样，本来就冷的天，这一开口，仿佛落进了冰河世纪，然而秦素观察周围的人，都是一副认真且敬仰的态度，或许只有她，越听越冷。

　　秦素终于想起些什么，一楼大厅的黑板上，排行第一的那个名字就是余安，从高一起她就见过，一直到现在，那名字只是偶尔会掉色，但每次考完后都会有人重新贴上崭新的“余安”。

　　是太过常见的东西了，所以毫不放在心上，以至于那天听她本人说起名字，脑袋里还始终反应不过来。

　　教学楼的楼道有些窄，并排走只能通过三个人。

　　集合解散后，秦素混在拥挤里，艰难的挪动脚步，无法言喻的味道不知从哪里来。脚气和汗味的结合，杀伤力极大，她屏住呼吸只想快点到教室。

　　大脑的急剧缺氧让她加快了挤出人群的步伐，终于来到四楼，四班的班牌就在眼前。

　　她感受到身边的光怪陆离在倒退，诱人的苹果高挂头顶，秦素伸出手来，完美的抓住了教室门沿，紧接着，是一个娇气的女生吃痛叫出声。

　　“啊！嘶……”

　　女生姣好的面容因为愤怒变得扭曲，她的后脚跟不知被哪个瞎眼的人踩到了。鞋子脱离脚板，她颇有些滑稽的连忙把脚使劲怼回鞋子。

　　秦素回过神来，呼吸系统被激活，她深吸口气才注意到眼前的女生。

　　何芳转过身来，秦素的脸出现在她眼前，顿时，她脸上皱巴巴的表情慢慢舒展，扬起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接着高傲的双手叉腰，眼神都和之前不一样了。何芳只轻呵一声，就扭头带着身旁两个小跟班走到座位上。

　　如果仔细看，能发现秦素在躲避何芳的眼神，那种怪异，轻蔑的眼神。

　　苹果变得遥不可及，光怪陆离又将她包围，她的呼吸系统狭促而紧绷，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走到了座位上。

　　这节班主任的课，她没怎么听的进去，总有不好的预感，正团成团，在她背后，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窗外的风愈刮愈烈，呼呼打在紧闭的教室铁门上，秦素随着声响望去。

　　“哐、哐……呼——”

　　昏沉的白色电灯闪烁起来，铁门突然被深不见底的黑洞吸卷消失，黑洞里缓缓走出一个褐色长袍的男人，他手里的铁棒敲在桌椅上，邦邦作响。

　　男人朝她走来，脚步沉重，她紧抓桌角的手指渗出汗来，煞白的骨节根根分明，然而四周似乎只有她看见了这个男人，其他人都在若无其事的上着课。

　　秦素只觉得眼前昏黑，男人还在靠近，若不是下课铃响的及时，将男人穿透成烟雾，她毫不怀疑那人会朝她脑袋上来一记闷棍。

　　“哟！这是怎么了，很热吗？”，不知什么时候起，何芳已经站在秦素的桌旁。

　　秦素将手里的汗擦在衣服上，鼻头冒出的小汗珠她丝毫没察觉。

　　“既然你这么热，那下去帮我买点东西，吹吹风吧。”

　　何芳露出标准的微笑，像格式化的机器，眼里闪着光，明媚动人。

　　她弯下腰，靠近秦素的耳廓，轻声细语的灌进她刺刀：

　　“你们家，最近怎么样？没别的意思，就是问候一下。”

　　见秦素一声不吭，何芳又直起身，左手掏出钱在她面前晃了晃，转头就对班里问道：“你们有谁想喝饮料吗，秦素说，她请客！”

　　一笔颇有厚度的钞票被何芳轻轻抛在桌上，却犹如千金重，压在她青春期珍贵无比的自尊心上。

　　大概有二十来人举手要喝饮料，秦素拿起桌上的钱，在仅剩的七分钟内跑下四楼，跑向小卖部。

　　二十来瓶饮料，老板还在找袋子装，就听见忽远忽近的打铃声，秦素快速拿起袋子，用了她百里冲刺的力气，起步虽快，但还是小瞧了饮料的重量，跑跑停停，到教学楼大厅时，就已经上课好几分钟了。

　　休息一会儿后，她又开始爬楼梯。

　　三楼，余安抱着一堆批改过的试卷，从高三组办公室里出来，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单薄身影，吃力的爬往四楼。

　　眼尖的她看出了白色塑料袋里装的什么，暗自想着，她们老师还挺大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也没多想。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关注她那么多干嘛。

　　回到四班，秦素敲开紧闭的铁门，外面刺骨的风把她吹的够呛，鼻头上的汗珠也已经风干了。

　　是坐在门口的同学开了门，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框，盯着秦素打量一番，闲聊般问她：“这是拿的什么，看起来挺重。”

　　秦素站在门口，目光飘向何芳的位置，却见跟何芳玩的好的李辰华大大咧咧说：“这是秦素请我们大家喝的饮料到了！老师不让她进来吗。”

　　女老师皱了下眉，招手让她进来：“把饮料先发了吧，你位置也放不下。”

　　末了，老师忍不住提醒一句：“下次买东西送人，还是别挑上课时间去。”

　　秦素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很烫。

　　但显然事情还没完，李辰华坐在何芳旁边，又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怎么没有老师的份啊？”

　　“或许，是钱不够了吧？”

　　后桌，林婉适时的为她解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秦素身上，像死亡聚光灯，耀眼的审判着她，要从血肉的里面解刨她。

　　林婉拉过何芳的肩膀，同她做了个完美的击掌，她们配合的很好，她们很骄傲，很开心，秦素成了这场戏的小丑，班里偷偷笑出声的人，都在这个小丑的身上，找到了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