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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余安顺着来时的脚步,走出了旧教学楼。

      校门口某辆不常见的黑色跑车已经停了将近半个小时,至少在这个小镇上,仅有两户人家能开得起这样一辆车。

      司机靠在车头,抽着根刚点燃的烟,左手抛起打火机,接住又抛起,直到看保安室打牌的余光瞄到一个长发女生出现。

      他把烟丢在地上踩熄,顺脚踢进路边水沟里,绕了一个车头的距离,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女生没带书包,两手空空,细长的腿裹着秋季的长裤,抬脚上车时,小腿上还露出一节瓷白色,没有血丝的白。

      车子缓缓使出校街道,穿过尖利的风,灰怏怏的白色压在车顶,像后座上女生眼里的雾霭,看了令人难以喘息。

      “姜叔,我爸在家吗?”

      “小姐,余老爷六点半就回家了。”

      尖利的风割断路边树梢上岌岌可危的枯黑叶子,眨眼间,周围两旁的烟火气息渐渐消失,一面高墙围住的独栋洋房出现在眼前。

      院子并不大,墙是结结实实的墙,圈养着灌出一米多高的招财童子喷泉,童子身大泉小,余安总觉得这不像是来招财的,反倒像挡财路的。

      绕过偌大的招财童子,便撞见一个身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在修剪门口两侧的矮树丛。

      以他的年龄来看,说是男人有点过了。年轻的面孔在注意到来者时,转过脸来对她笑了笑,像永远不对称的天平,一面嘴角邪气的上扬,一面冷漠着僵持不动。

      他喊到:“欢迎妹妹回家。”

      手里半个身子长的剪刀,适时的咔嚓下去,将整齐的矮树丛剪出缺口来,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余安看。

      好像这一剪刀剪下的不是树枝,而是余安的脑袋。

      余安不理会,正眼都没给他,径直走向房子。

      指纹解锁推开门后,更暗沉的光线从深处传出一点,她在昏暗中行走,仿佛走了若干年,哪里有沙发,哪里是转角,哪里是二楼楼梯,她不用摸索,右手抬起放下,就能碰到楼梯扶手。

      在这样的昏暗里走了若干年,一切似乎都习惯了。

      “怎么这么晚回家?”沉沉的男人声音在书房里响起,紧跟着的是书页翻面的声音。

      余安顿住路过书房的脚步,黑色顺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额前落下一串发丝,盖住了清冽的眉峰。

      “老师找我谈话。”

      书房里不出声,余安也不敢抬脚离去。

      好半晌男人又问:“谈什么?还有一个月就期末了,如果有课外活动你应该拒绝。”

      “好。”

      书房半掩着门,能看见一缕暖黄的光线照在看书人的脸上,那张脸严苛又写满了毋庸置疑,一身休闲装也挡不住浑身透出的威严。

      余安低下头,又一串头发掉到面前。

      男人放下书,终于站起来动了动脖子,推开虚掩着的门,看见一个消瘦的身影矮了他半截,他伸手帮女生别好盖住视线的头发,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

      “这地方连个能打交道的朋友都没有,净是些教养不好的孩子,可别跟他们扯上什么关系了。”

      余安点点头,头发又滑落。

      晚饭是八点半吃的,做饭阿姨放假回老家了,这顿饭便由冯晓燕来烧。

      烧好的饭菜除了色泽差点,味道还是不错的,毕竟在嫁入余家前算是个洗衣做饭全能的单身母亲。

      桌上,四个人坐四个边,两边长,两边短。冯晓燕给余爸夹菜,余佳豪盯着放在后爸面前的糖醋排骨看,始终忍住了夹它的冲动,余安把这些看在眼里,刨了口饭,又接着看。

      余爸抬头,正好对上余安的眼睛,雾霭一般,碗里除了米饭,连夹菜的油色都没有,白的和瓷碗融为一体,他没说什么。

      入夜,余安洗了澡回到房间,偌大的单人床横在眼前,床帘安静的罩在两侧,像时间静止的白纱瀑布,锤洗着床底黝黑的影。

      床头柜上是倒扣着的木框相片,她的房间从来都是自己收拾,没有麻烦过家里的阿姨,木框背上积累了一小层薄薄的浮粉,浮在床头灯的光线下。

      她半躺在床上翻倦了书,拿起手机在校园网搜索“秦素”,网页上弹出“秦老师素白连衣裙……”,“带素的女孩名字寓……”……

      再往下翻,越发偏离主题。

      她摇摇头,删了搜索字条后准备睡觉,顺势一个翻身,小小的床头灯光线照在手机充电的地方,她又起身打开校园网,清空了最近搜索。

      这学期的最后一个高三月假,秦素像往常一样做起了家政临时工,这个镇子里显然是不需要家政的。

      天还没亮,她坐在公交车站旁的椅子上,连打了三个哈欠后,在朦胧的视线里看见了向她驶来的公交车。

      到最近的城市去,需要三块钱。

      七点的太阳还没冒头,街边路口陆续升起白粥热饭的蒸汽,十字小道上,一排望去云雾缭绕,像开蟠桃大会一样,开早餐店的门面外座无虚席,吃的油条豆浆堪比山珍海味,人们早上第一个满意的笑,给了对桌的陌生人。

      高墙里,洋房冻结在街上圈出的一角,外面的热气与里面无关。

      七点半,余安起身离开餐桌,餐盘里芝士牛油面包片一口没动,小碗里的黑米粥喝了一半。

      揣怀里的手机震动不停,她只能放下勺子,起身回到房间。

      手机屏幕上显示七点四十的闹铃,闹铃内容是编程课。

      太阳透过阴云哈气,给窗户的玻璃刷上一层磨砂纸,纸外脱了毛的树干被落脚的风踩的微微颤动,像在和纸内的人打招呼。

      余安任由网课老师滔滔不绝而自己却眺望纸外,她看着模糊不清的世界,却看见了自己清晰可见的未来。是被风踩着的树干一样实在,坚牢。

      老师光亮的页面不一会儿转变成幽暗的背景,一串串数字和代码的展示,成了背景里的唯一修饰。

      她的思绪渗进数字,刚开车出门的父亲告诉她好好学就能有这些数字一样的财富,就能比别人走的路更宽,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都能拥有。但她想要更奢侈些,离开这个地方……

      越是想着,脸上破冰般微微勾起,早上第一个满足的笑,她给了平板电脑。

      “咚、咚。”

      “我出门一趟,你跟你哥中午自己弄点吃的,晚上回来。”

      冯晓燕连敲两下门,留下一句话就没有声息了,过会儿能听见高跟鞋钉在楼梯木板上的声音,缓慢又优雅。

      冯晓燕不需要回应,余安也没打算回她“知道了”。

      这个家里始终存在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该有的都有,多的便是妄想。

      女人一走,隔壁就传来男生大吼大叫的声音。

      “姓余的!我电脑连不上网,用下你的。”

      余安找出耳机,连上蓝牙,脑海里360°全方位环绕老师讲课的声音。

      一个月三十天就有二十八天不会放过她的电脑,毕竟性能高,打游戏顺畅,而剩下两天则在网吧。

      黏密的云层压住整个小镇,像她阁楼里晕花了颜色,干涸好几年的一幅画,灰旧一片,又扎进冻出雾霜的枝干上,悄然而至的一场刷洗就从那破裂的灰旧里倾泻落下。

      阁楼的画……

      纱纸外的世界哗啦响起,被风卷着,打在她书桌台前的玻璃上。

      她偶尔还会想起阁楼里的画。

      秦素一手抖落发丝上的雨水,一手抓紧公交车上某座椅的后背,雨下的不小,车窗外的风景在雨幕中倒退。

      高楼大厦移出公交车上的后视镜,参差不齐的房屋造型一座接一座的照在镜子里,司机拉高手刹,车子发出泄气般“噗”的声音。

      车门大敞,秦素挤过两个高大的身形才连忙走下车,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好在车站旁不仅有长椅,还有带棚子的广告牌,她打算在这里等雨小了再走。

      雨水打在棚子上的声音和妈妈带她去广场上打气球的一样,她准头不行,子弹总是打在绑气球的黄布上。

      这时,妈妈就笑她真会照顾阿姨的生意。

      坐在长椅上的秦素低着头,像顽皮的孩子偷偷拿了大人藏在衣柜里的糖,她咧嘴笑了,眼睛眯成缝,连眼尾都透着笑意。

      飘雨的冬天,上午和下午一个颜色,天边闪过一道光,接着便雷声滚滚,在秦素耳边悉数炸开,炸进封存的尘土里。

      她回想起那晚,妈妈摔门离开时,自己听见的也是这个声音……

      如果不是突然出现了谁的呼喊,秦素应该能陷入更深的回忆。

      “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我有伞,一起走吧。”

      雨下的太大,看不清是谁在马路对面大吼,秦素只注意到那人是从网吧里走出来的。

      车站的对面就是小网吧。

      等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是个高挑的男生。

      “没事,我等雨小点再走。”

      男生小跑到她面前,伞不大,他一个人打只能说勉强罩全。

      “诶,你好歹是我斜前桌,我能眼睁睁看着你淋雨吗?”

      男生笑嘻嘻的脸像天真的小孩,一把将伞塞到秦素手中:“你打伞,我跟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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