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跳过躺了一地的碳酸饮料,暗黄色被寒风吹出张狂的支流,流向地势低矮的下水道里。
幽灰的云层像一张巨大的网,越压越低,抬头间就能看见头顶上光的纹路,只是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现在离放学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看看钟表,时针还停在磨损严重的VI上,大概放学半小时,学校的嘈杂声就消停了。
即便如此,还能遇到一两个路过的老师。她躲过老师的身影,从食堂又偷偷溜进了那栋老旧脱漆的教学楼。
钻过那扇锈迹斑斑,明确贴着“禁止进入”的大铁门,里面是数十年沉淀下的灰白,整个空气中弥漫着扼人颈脖的腐霉味,透过结着缜密蛛网的脱漆窗户,能隐约看见新教学楼的方向。
她抬起脚,踩进以往踩过的脚印里,每来一次都重复踩进脚印,周围细细撒着平整的灰,只有她踩过的地方,露出了地板原来的瓷砖色。
第一次来时,她还会双手合十嘴里念叨“无意打扰,去者安息”,渐渐来的次数多了,反倒比进自己家门还安心。
旧教学楼共有六层高,实际却比周围栽种的十多米银杏树高出两倍。
她像往常一样拽紧书包带子,一步一步,又慢又准确的爬到第六层,直到下一个台阶上出现了两个并排的脚印,延伸到最顶楼的天台铁门下,她迟疑的收回了脚。
“无意打扰,去者安息!无意打扰……”
碎碎念的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像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在长时间落灰的某间教室里,窗外斜进的昏黄,带着捂不热的寒意终是压垮了课桌上胡乱堆积的铁皮凳子。
哐当一响,凳子砸到瓷砖上,像天空里突然打下的闷雷,半途中炸裂开来,带着细碎的响动越传越远,回声四起。
站在原地的人冷不丁吓了一跳,不敢回过头看后面,声音从背后袭来,钻进她略微单薄的棉裤腿,脚底一阵冰凉,抓着书包带子的手紧紧捏着,指节泛白,血管的颜色消失不见。
“去者安……啊!!”
她哆嗦着尖叫,下一秒就像被上了发条一般,什么“无意打扰”通通抛之脑后,撒腿就往天台冲去,撞的高龄铁门发出闷响,又手忙脚乱的想去开门。
推了半晌才又想起,这门只能拉开。
打开了门,顿时一片白光照进,她一跃跳入,脚背还踢到了门槛,扑通倒地后,疼的她龇牙咧嘴。
寒冷刺骨的风上了天台似乎就会变得更加嚣张,一抽一抽的,打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
顾不上疼痛,只觉得背上一阵发凉。
她会被怨死的恶灵缠身吗?
会看见死去的灵魂来找她讨要清净吗?
或许,她会落得和怨灵一样的下场,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无人救赎,绝望死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
头顶冷不丁传来一个女声,光听语调,孤冷的好比天台上的风,毫无温度,死气沉沉。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黑压压的影子就在自己脚边,于是连忙靠着墙边蜷缩:“别,别过来,我不是有意打扰您的……”
说着,双手合十不住的颤抖着手腕,像个只有脑袋的点头公鸡。
过了一会儿,她明显感觉到头顶没了黑影,脚下周围照进了寒冬专属的灰白光线。
“胆子这么小,还敢来这种地方。”
声音离的远了,风呼啸着,吹散了一半的孤冷,终于有了些人气。
她慢慢抬起头,放下挡在天灵盖上的手臂,视线随说话声望去,定定看了两秒,原来是穿着和她一样校服的人,只不过看起来似乎比她还要单薄,或许风大一点,就能将眼前这个女生吹走。
“才不是,我经常来这里。”她拍掉裤子上的灰,腿脚还有些哆嗦,不知是被吓到没缓过来还是寒风太大,穿的太薄。
那人没理她,自顾自翻过半人高的栏杆,坐在凹凸不平的墙头上。
她看的胆战心惊,生怕那人一不小心没坐稳,就从六楼摔下去了。
但那人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她也经常来这里,特别是来翻栏杆。
楼下的银杏树还很挺拔,不知是多少年前种下的,这几天已经被风扒光了毛,正好露出操场一角的视野,再往右边走几步,还能看见学校外面的景色。
“放假呢,你不早点回家吗?”她捏着书包带子,眼睛一直在校门口转悠。
坐在护栏外的人目不转睛,盯着左右晃动的脚,没有重力一样,轻飘飘荡着,半晌才心不在焉道:“还早,你呢?”
“我,我也还早。”她收回校门口的目光,暗自叹口气,靠着墙缩在地上。
“嗯,你叫什么名字。”
“秦素,你呢?”
“余安。”
很耳熟的名字,但秦素就是想不起在哪儿听过,明明是刚落在嘴边的东西,突然一下又空白了。
余安淡然一笑,仰着头迎面接过冷风,秦素看着她,仿佛看见了摇摇欲坠的枯烂白杨树,外面还有模有样,内里已经完全干枯。
可余安这个名字,总给秦素一种“本该光鲜亮丽”的感觉,见到人又觉得,人跟名字对不上号。
像一个小偷,偷走了一件昂贵,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很难得,前天刚落了雨,现在还能听见藏起来的鸟儿在叫嚣。
太阳几乎要从旧教学楼后面的山头上消失,时针才指向VII。
秦素绕了一条隐秘的小路,脚下生风般,一刻也不停留的赶往回家的方向。
耳边叫卖热汤圆的声音越来越小,两旁中规中矩竖立起的居住房,正逐渐降下档次,干净陈旧的窄巷子在跨过一个写有“新星巷”的铁立牌后,像踏入了世界某处的缝隙。
这里的房子太老了,像浸泡在时代的尾端,青苔疯狂蔓延。整条巷子一眼望不到头,左右两侧堆着隔夜垃圾,一隔就是好几天前的,似乎是因为没有堆在自家门口,所以收垃圾的什么时候来都无所谓。
秦素跨过淌了一地的垃圾水,再走两步来到一扇门前,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将门锁拧开,门里黑漆漆一片,除了明灭可见的一点星火,就看不清别的了。
“爸,我回来了。”
她伸手去开灯,摸到了一手的黏稠物,愣了不过半秒,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劣质香烟的味道便在鼻腔里转了一圈。
脱了盖子的电灯开关有些僵硬,要使劲摁下去才能打开,头顶的圆灯泡闪着,好一会儿才稳定电路。
一眼望去,客厅里摆设简单,只有一个长沙发和一张裂了口的矮桌子。四面墙上是时间和湿气涂鸦的伪艺术,正对着沙发的那面墙,有方方正正的一块,是较周围白净的。
像是色彩斑斓的礼花炸在一起,揉成团,糊到不知底色的沙发上,没有鲜艳的模样,反倒是水溶般囊括着,囊括了颜色,囊括了凹陷的人。
男人在凹陷里翻了身,手里空荡荡的酒瓶顺势滑落,哐当,滚到桌子腿旁。
“跟你说多少遍了,要吐去厕所吐。”
她放下书包径直走进厨房,洗了手,拿出已经洗脱线的抹布,将墙上的呕吐物一一擦干净。
沙发上的男人一动不动,从身后抽出压着的枕头把脸盖住。
擦完后,秦素回到厨房,捣鼓了十多分钟从里面端出一盘隔夜菜和一小碟腌菜。
“吃饭了。”
又捱了半晌,男人才晃着身子勉强坐起,将烟灰缸上靠着的烟头掐灭,还剩了小半截仔细放回烟盒里。
“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吧。”
“没,你出去找工作了吗?”
“就我这样,搬砖的都看不上。”
秦素顿住了伸向腌菜的筷子,过会儿才夹起一片:“你好好换身衣服,把胡渣剃了,别一身酒味,搬砖的怎么会不要。”
“你也觉得我只配去搬砖吗?”
男人含了口饭,没有生气也没有悲伤,就是这样的一句问话,总能将秦素嘴边的指责重新压回去。
男人放下筷子,在空荡荡的桌子上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握到,“对了,你身上还有多余的钱吗,家里没酒了。”
秦素放下碗筷,硬是哽着脖子把饭咽下。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的手艺和妈妈比差远了,妈妈做的饭菜又香又美味,她还差的远。
男人又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跟你说话呢,听见了吗?”
“妈妈这个月寄来的钱呢?”
“得还债啊。”
一顿饭没吃几口,秦素沉默着下桌,回到自己房间,将房门锁死又扣上防盗锁。
房间里飘着一股馊烂的味道,她挥了下空气,走到窗户前,不知是谁乱丢的垃圾袋,正好堆在她的窗户下。
她关好窗没理会,像个没事人一样,埋头伏笔在数学卷子上写着某道题的证明过程,但才刚写几行,手里的笔就断墨了。
∵sin30°=1/2
从s开始后面都是灰白色的笔痕,用力刻在空白的答题区域内,老式台灯定格在试卷上,撒下带斑点的黄晕,照出区域内满满当当证明过程的全部侧影。
她写出了答案,把笔扔在一边,笔从倾斜的桌台掉到地上,啪嗒一声,掉进了黑暗吞没的地方。
一个款式稍旧的书包里,没有第二支带壳的笔,就连之前买的笔芯都用完了。
她在衣柜和床头柜里翻找着,除了几件两季的换洗衣服,就没多余的杂物了。
就连专门被贴着“不准动”标签的箱子里,都只剩些盖了章的奖状。奖状上还遗留着重物压过的痕迹。
她和妈妈之间唯一的念想,也是家里稍值钱的东西,不知所踪了。
有一瞬间,胸腔里的氧气变得尖锐,像满屋子的馊烂味化出一根根针,扎进喉管,扎进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