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t in Tin》长乏

2、The Star E

　　E听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但其实根本原因在于，当时她四周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唉！
　　她只是叹气而已。
　　怎么就这样了呢？真无法想象，路易先生这样的人，也会去参与诡变的政局，还为此搭上了性命与荣耀。
　　要真说的话，性命自然是排在荣耀之前的，可若他此举是为了更为高尚的信仰，那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
　　路易——E当然知道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化名——总之，路易先生的结局在E心里激起了一层层水花，又在她这位不太称职的母亲给孩子们准备晚餐的时候，从她心里轻飘飘地过去了。

　　生活实在是千篇一律呀！
　　带孩子、洗衣服、准备一日三餐、整理花圃……家里的姐妹总说E当初是昏了头，居然同意了一个“破落户”的求婚。虽然E确实常常抱怨生活的无趣，但听到姐姐妹妹的讥讽却也不觉得难受。毕竟众生皆苦，只是方式不同罢了！有钱人家的太太背地里的烦恼，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许是难以想象的。
　　平平淡淡，毫无波澜，一眼就望到头。这就是E的生活了。
　　也许，等她的孩子们长大了，或者她有了孙子孙女，她就会像所有的乡下老太太一样，窝在摇椅里，腿上搭着旧毛衣，声调因为松弛的声带而颤抖，但语气里又带着一丝慈祥，缓缓地给自己的后代说过去的故事，时间很慢，阳光里飘扬着细小的尘土……
　　可是也只是想想而已了，现在她的孩子们还像爱啃庄稼的坏老鼠一样调皮，而她正值青春，一天能走上几十里地，要活到年老，那可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呢！
　　每次这样一想，E就只好埋头劳作，勤勤恳恳地去消耗她的这几十年时光了。

　　不过，关于“说过去的故事”这件大事，E有着许多会让人大吃一惊的规划。
　　她可不会告诉孩子们她为了几枚铜币跟卖菜老农争执了一个下午的事，更不会提到邻居太太把鸡群赶进了她家菜地叼菜叶，而后她出于报复的目的搜罗了附近几大片田地里的毛虫，扔进邻居的菜地里，让那位夫人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本季度之内的一切——的故事。
　　这些只要稍稍用心生活就能体验到的事，E什么也不会说的。
　　她只会告诉孩子们，在她年幼的时候，曾在密林深处遇见了一只迷路的小独角兽；告诉孩子们，她曾经在赶集路上误入了女巫的魔法阵，并被女巫请去喝茶赔罪的事；告诉孩子们，她唯一一次去海边所见识到的异象——一辆由海龙载着的马车！据说那里面的，是急着去参加什么宴会的人鱼皇室……
　　如果偶然生了念头，E也许还会同孩子们讲述她认识路易先生的经过。
　　话头应该是这样开始的，孩子们同她一起翻看以前的画集，随着页码变化，她就会指着一幅画说：“噢，看啊，我的孩子们，这幅画，是的，这幅画，关于它有一个有趣的故事……”

　　那是个冬春交接之际的时间段，天黑得早，E照看完需要过冬的庄稼，匆匆往家里赶的时候，太阳已经看不到影子，寒风凛冽，田埂上的一两棵柏树高高地孤单地伫立着，像是永远孤独的异乡人。
　　E在这样的世界里行走着，也就感觉自己仿佛是被天地巨人所遗弃的棋子，孤苦伶仃；又感觉自己挣脱了凡俗的一切牵绊，成了能够自由自在飞舞起来的土地的主人——接着，哎呀！那是什么？
　　在E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于是现实的情景立刻戳破了E满腔热血唯我独尊的泡泡。
　　E渐渐地慢了下来，以一种掩耳盗铃般的观望模样缓缓挪了过去。天空中只有微弱的星辰——那就说是在星辰之光的照映下吧。
　　在星辰之光的照映下，E发现那是个漂亮的少年人。
　　这位陌生的来客看起来分外年轻，但他周身有着肃杀的气质，于是又显露出一个中年人的老气。
　　E怀揣着土地之主的理想，大胆地问：“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这位朋友？”
　　啊呀，要是他一言不发抽刀把我咔擦了怎么办！
　　在寒风中，E微微地瑟缩着。
　　这个年轻人只是微微转过头来看她，说：“抱歉。”啊，他看出了E的紧张。
　　他又说：“我刚刚完成了一项任务，所以出来散散心。”
　　“唔。”
　　E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但她不小心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衣服上的血迹，便开始忍不住为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担心起来。
　　“这样嘛……可以冒昧问一句，你的任务为什么让你不开心吗？”
　　被陌生人这样问，少年居然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沉默一下，说：“……我杀掉了任务对象。那时候，他的女儿闯了进来。我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为了事情不出纰漏，我也顺手杀掉了他的女儿。”
　　“如果我没有预估失误，也许那个小孩就不会还没有长大就死掉了。”
　　——天啊！这可真是个邪恶的人！
　　E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语气当中的平淡和疑惑——那可是个无辜的小女孩啊！在这些老爷的眼里，一条生命难道就像路边的塑料袋一样毫无意义吗？
　　E心里大为不爽，语气里也带上一些不恭敬的意思来：“这样说的话，您是在感到微妙的愧疚吗？”
　　“不，”少年却诚恳地说，“我没有任何感受。我只是在疑惑这一切的意义。”
　　“啊哦，您为什么要疑惑这一切的意义呢。”
　　“啊……”
　　这个人的面上出现了几丝不确信的表情，就像是村长的傻儿子分不清猪和狗一样——这在E看来，简直就像是见了鬼。
　　“……不知道诶。”少年低声说。
　　谈话就到此结束了。
　　但是故事并没有在这个夜晚结束。
　　在未来的、长达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每每E从地里回家，都能在那处地方碰上这个神秘又可恶的少年。
　　说不定这个家伙是对她一见钟情于是天天来踩点……这种假设，还是想想就行了哈。
　　E偶尔恶声恶气地跟他打一声招呼，偶尔旁敲侧击看他有没有在村里搞大屠杀的意图，偶尔沉默地观察他片刻就离开，更多的时候只是心下犯嘀咕，当做没看到这人一样走开。
　　但一段时间下来，她还是跟这个杀人魔混熟了一点。
　　“你可以叫我路易。国王棋之名。”
　　“哦。路易先生。”E觉得倒没必要告知自己的名字，毕竟大家只是萍水相逢，按照路易先生所说的，不久之后，他就会彻底离开这里，去往一个遥远的地方——
　　E其实看出了路易先生的毛病：纯真。
　　路易先生并不知道他所做的是多么糟糕的工作，他所犯的罪孽又是如何可怕，他未来所要面对的报复又会有多么恐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老板把他教坏了——或者说，他的老板什么也没教给他。
　　这个世界真是恐怖啊！E只好这么感叹。
　　一个在傍晚游荡于乡村的杀人者并不值得E记忆那么久——E之所以对路易先生记忆犹新，是因为她偶然窥见了那副漂亮躯壳下的什么东西。

　　人们的灵魂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色彩，E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所以当她在密林里见到那只独角兽幼崽的时候，才会那么吃惊。当时她简直是惊讶万分，感到难以呼吸，继而热泪盈眶。
　　独角兽的灵魂是没有颜色的！这是E发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个微小的秘密。
　　而路易先生的灵魂，也是没有色彩的。
　　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熟到了那种程度，又或者是面对陌生人反而没有那么多顾虑——路易先生给E讲了一下关于他的一个“长期”任务目标的事。
　　“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杀了他。但是老师说，这个目标或许会耗费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在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之后，也会失败。我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我想，也许老师只是太谨慎了。”
　　E想，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打脸了呗。
　　“……你真是奇怪。虽然总能很好地控制住表情，但是心里想的东西都会在眼睛里表现出来。”
　　E：“……真对不住。”
　　他接着说：“这个任务对象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总是给我一种很柔和的感觉，同时又很遥远。我的身份是他的学生，我叫他先生。”
　　“我本来以为这一切都会很快的，但是时间线还是不可避免地拉长了……发生了一些事。”
　　路易先生变得有些犹豫：“……有一天，我去找他交作业，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的我。”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唉。找机会早点杀了他，任务赶紧结束好了。”
　　……E干巴巴地安慰他：“啊，加油。”

　　这段经历对E来说，也算是个有趣的故事。
　　所以当她在屏幕上看到路易先生的时候，也并没有感到非常惊讶，只是非常可惜——又有一个纯洁的灵魂，被错误引导，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到达了错误的彼岸，又将要错误地死去。
　　路易先生的任务目标居然是那位大人……就算他的老师也是一位厉害的人物，最后的失败倒也像是必然结局呢。虽然说E同所有的乡下老百姓一样，只知道盲目地给这些风云人物冠上“厉害”、“深不可测”、“恐怖如斯”之类的称呼。

　　这一天是个十分温暖的日子。
　　闲下来的E又开始思考关于讲故事的大事。如果她要给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
　　“如果我要给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我肯定不会漏了这个。”
　　“当初他们老爹跟我求婚的时候，哎呀，天上春雷滚滚，马上就要下雨了，天知道这人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日子。不过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可不是他那没多少本钱的英俊潇洒的表皮，我看到的，是多年前的那只独角兽。我当时就想，啊呀！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这对眼睛，简直就跟我当年遇上的那只独角兽的一模一样！明明这人平时也只是个空有外表的二货……”
　　丈夫把她捞到怀里，去亲吻她的发顶：“亲爱的，我的挚爱，这个故事你已经说了不下二十次了。不是说给孩子们听吗？怎么每次都是对我说的……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位伟大的独角兽大人，行了吧？”
　　E骄傲地哼哼一声，摊在男人的怀里，目光好像穿越了时光与地域，落在很久远的事物上：“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整片森林都浸润了月光，非常神圣……”

　　E也早就想好了对策：如果孩子们对她的故事不感兴趣，那她就弹一弹他们的小脑袋瓜，让他们端着饼干碟子去看电视玩。毕竟孩子们总是很喜欢电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