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t in Tin》长乏

1、The Devil L

　　I've loved you for thousands of years. But in a minute.

　　我们的恶魔从地狱当中逃出生天，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季节打开了心灵的窗户。
　　那其实是一个秋季。L在记忆与现实的混沌中头疼了好几天，在舔完最后一点果酱之后，终于换上了外套，抱着饥饿困兽搜寻食物的本能，走在了大街上。
　　一条很窄的，很沧桑的街道。在这座正在死亡中的城市——死亡中的国度。
　　此时的L并不具备发现世界中蕴藏着的各种美好事物的能力。他从一对母子身边走过了，这对母子正在共同享用一块干巴巴的麻饼，他们的面容就像麻饼一样干瘪、粗糙，缺失水分，但他们的神采却像是获得了从天而降的金币一样，有着野兽所不能理解的对日常生活的满足。
　　接着L路过了一个矮棚。这是一个破烂、随意的矮棚，常年居住着一位形销骨立的流浪汉。在这个湿冷的季节，流浪汉半眯着眼睛蜷在快被扯坏的棉花被里，怀里抱着一只眼睛流脓的老狗，他的这个生死相伴不离不弃的老朋友，也同他一样，踱步在生命的边缘。
　　野兽当然也不屑去嗅出混在恶臭气味中的生命依偎之甜香。
　　L不停地走，其间抬头看了一眼朝他走过来的一对恋人。这对情人十指交握，肩膀靠在一起，姿态亲密，看向对方的眼睛中却带着一种非常甜蜜的悲伤。
　　这份浅浅的爱情，终于触动了野兽心里的某一块。L仍然行尸走肉般前行，却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弥漫出来，逐渐浸润了他的血肉，敲打着他的灵魂，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振聋发聩的响声。
　　L猛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这当然还是那条荒败、灰暗、潮湿腐烂的街道。
　　他为时不长的童年，就是困在这样的一个狭窄而又小气的盒子里，在暴力与冷漠中囫囵地度过的。
　　在他十六岁这一年，他生命中最具权威的一个人，终于也因为酗酒这种烂大街的毛病把自己送去了那遥远的彼岸。
　　接着——L看见自己一路走来，在薄薄的湿润的尘土上，留下的若隐若现的脚印——接着，老师找到了他，以父辈之友的名义，带着他离开了这个失血过多、颓然倒地的国家。
　　那时的他也曾这样一言不发地回望。
　　追忆过去总是有原因。因为他身后的未来，其实是一片黑暗而死寂的墓园。
　　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罢了。

　　生活中从来都有着许多微小的幸福、愉悦，以及美好。
　　但是L没有去发现它们、感受它们的能力。他只是像野兽一样，由弑杀与求生的本能所支配，潜伏在阴影里，细心挑选自己的猎物，冒着必死的决心去咬断它们的喉咙。没有更多的思考、怀疑以及回顾。
　　老师也理所当然地，选择把他训练成一只永不背叛的猎犬。
　　L很少去想关于这个世界的故事，也对周围人的各种想法不加关心。他只是刀而已，虽然握刀的人经历了十分煎熬的漫漫长夜、作出了各种艰难的决策、伤害了许多不愿意伤害的人——但是刀本身倒没有什么意见。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棘手的猎物。那是他所能感受到的最剧烈的痛苦。

　　在很多年之后的一个秋天，L刺杀任务失败，整个事件被外界渲染得尤为夸张，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局面。
　　因为他没能在事情败露后抓住机会，终结自己的生命——在那之后不久，L就听到了让自己崩溃的消息。
　　在崩溃之前，他倒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原来只为原始本能所驱动的野兽、永远也温暖不起来的刀，也是会为了某些情感而突破局限的。
　　——但其实，只有一瞬间。
　　老师死后，L短时间里陷入了一种无法消解的愧疚情绪中，又在短时间里转变想法，进入了一种“心如死灰”的状态。那是因为没有了主人的刀，只是一件死物。
　　……但是他最不愿回想的，其实是那个让他任务失败，自杀失败，从而间接迫使老师自裁的人物——一个非常危险，又极度残酷的人物。

　　当时真是太轻率了。十六岁的L这样想。他们不应该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时候，就这样草率地实施计划的。
　　甚至计划本身也是一种错误——生于荒原的野兽，在魔鬼面前，是无所遁形的。
　　也许那位早就看穿了所有的伎俩，并且布下网罗，像是掌管生命的神明一样，看着蝼蚁跳进坟墓。
　　……多么精彩。
　　又多么无趣。

　　时光的指针又回到了这一段仿佛被封锁进了松树油脂的场景里。在看似没有又无处不在的黏糊气流里，L离开了家，他小心地与老师错开，独自前往另一个陌生的国度，在苍蝇饭馆的厨房里做洗碗工，在印书厂的扑天油墨气味里重复简单的动作，走街串巷为各位有钱的老板送披萨，给警局的胖黑狗送烤肠……
　　当L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街沿，像所有为生计而疲于奔波的伙计一样扯扯裤腿，静下来看面前的车水马龙的时候——L终于感受到了什么他不曾体验过的东西。
　　建筑间是一轮缓缓下沉的红日，所有活动的物体，都在烈火一般的光芒中生成了羸弱而又永不离去的影子。转头，下水道的小老鼠冲着他探头探脑，抖动鼻尖。
　　于是L把马褂口袋里被压扁的面包拿出来，捏成小块，一点点扔在黑黢黢的下水道口——在这个时候，L才忽然有了一种直觉，这是所有劳苦大众都能领悟到的一种，关于生命的真谛，或者生存的意义之类的——有关于生活的最直接的感受。
　　也许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野兽了——
　　他也没有了出场的意义。

　　L很少的时候，或者说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是在某家餐馆的老电视里，见到了曾经在他的记忆里有深刻形象的人。
　　在许多年之后，没有遇上他的老师避开了被迫自裁的结局，依然身姿挺拔，有着运筹帷幄的高傲的姿态。
　　而那位危险的魔鬼，也依然保持着温和的面孔，在平民大众面前有着出色的声望与知名度。
　　他们是电视里的人物。
　　对于L来说，他们与他之间的距离，就像是他与这座边陲小城里住在塔尖的老爷之间的距离一样，天地相隔，永不交错。
　　没有死亡，没有教诲，没有指引。同样也没有残暴，没有禁锢，没有掌控。
　　周围的各位叔叔婶婶老伯老太，一有空就抱怨流年不利，生活不易。但对于L来说，这一切就美好得像是一个梦。

　　就像是一个梦一样。

　　……

　　那确实是一个梦。我们的恶魔。
　　一个你永远也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