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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约定与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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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日,卢少华与沈牧之开始暗中查探利锦隆号经营赊单招募及“猪仔”交易,联络安置船运等各种消息,甚至不惜涉险贿赂何家下人盗录相关账簿。
在此期间,为免牵连到她,卢少华一直没再与她见面。每天她只能神不守舍地待在家中,担忧着卢少华会不会遇上危险,会不会被何家察觉,胡思乱想着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自己要怎么办。在厨房煮饭时,在河边洗衫时,在家中闲坐时,每每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话,那些温柔的笑容与眼神,想得心头一阵悸动,又心心念念不已。整日整日里,她的心里想的都是卢少华。
阿娘,求你保佑少华吧。
她偷偷到神龛给阿娘装香,双手合掌默默祈求。
那二人的查探已经过一段时日,眼看这一批赊单工出埠的日子将至。郭十一的鬼魂急得天天到她面前跳脚,她却只能一再劝他等等。眼下情况如何她也是完全不知道。
这日她出门买菜,却不期然看见卢少华正站在街的那边,默默地向她望来,似是不知何时起已在等候她。
她左右看看,街上行人不多。她朝卢少华指了指河边的方向,自己先行默默走过去。
仍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打照面的那个地方,荒僻无人的河边。隔了这么久没有卢少华的声息,再次见面,她忍不住一直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既如印象里那样熟悉,又有种莫名陌生的感觉,让她突然心跳得好快。
卢少华也一直端详着她。这些天虽然忙着协助沈牧之,静下来时他也总是会想起她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好睡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又跟人家争吵,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起自己。
她深呼吸一口气,平息下躁动的心跳,关切地问:“你们查探得如何?”
“我们已经大致查明利锦隆如何运作船运以及交易‘猪仔’的事宜。牧之说须要等待利锦隆的船将赊单工运送到香港的‘猪仔船’上的时机,趁‘猪仔船’未出发之前他会联系那边的朋友向香港的衙门告发,以期当场捉匪拿賍,解救那些赊单工。之后他会在省城的报纸上发表相关纪事,并将手上的证据一并递交省城县衙。”
听卢少华将他们的谋划一步步说来,她并没有即将成事的喜悦,却想到他们二人暗中查探的一路艰辛,心疼关切地问:“这些时日,你有无遇到危难?”
卢少华眼含笑意地看着她,却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说:“都过去了,现在已经无事了。”
她的心一紧,
“你不是应承我会自保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我现在不是无事吗。如果,我真的出了事,”他仍是微笑地看着她,带着点试探和希冀问:
“那我来世还想再与你在一起,好吗?”
她的心和脸都一下子热了。
“来世,来世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的,一定记得的。”卢少华为她轻轻掠起耳边的发丝,眼里是欢喜和坚定,“今生今世既然不够,那就来世继续。”
她说不出话来,脑里一直回响着他的这句话。
今生今世既然不够,那就来世继续……
卢少华轻轻地问:“待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一切安稳了,我想向屋企禀明,去你家提亲好吗?”
她还未凉下来的脸更热了。
“好……”
到了赊单工出埠的日子,镇上有人出埠的人家都去送行,码头一时热闹得如同年节一样。郭十一似是认了命,没有出现来折腾她。她只能暗暗祈求到时能顺利把包含郭阿新在内的那批赊单工解救回来。
又过了几日,镇上突然炸开了锅。
之前出埠的那批赊单工被官府护送回来了。
镇上的人这才知晓原来利锦隆号竟然暗地里做的是“卖猪仔”的生意,一时间民怨沸腾,都叫嚷着要知县大人查办这家黑心商行。但不须县衙出马,利锦隆的主事人何荣钊及一干人等已经被押解到省城受审去了。
有消息灵通的人从省城带回登载着此事消息的报纸,一时间镇上人家纷纷传阅,连平时对时闻不感兴趣的章父都借回家来看个究竟。
报纸上记载了利锦隆号如何明面上招募去旧金山的赊单工,暗地里将招来的赊单工倒卖“猪仔”到秘鲁做苦工,并公布了“猪仔”交易的部分账簿内容,来龙去脉清晰,理据翔实。纪事末尾还写有“此案有待衙门公判后,本报再作后续登载。”云云。
章父与章启言在家里谈论此事,感慨着世道险恶,人心败坏。她悄悄走到后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好好放下来,狠狠地松出一口气。
终于都成事了!
她现在只等郭十一来,当面讲清楚,好彻底安心。
一直等到晚上,郭十一的鬼魂才出现。他低着头向她打了个长揖,诚心诚意地说:
“讴女,今次多得你了。我知道我害了你,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郭十一这个模样突然让她有点心软。
“十一叔,要不要我再去同十一婶讲一声?今次她应该会信了吧。”
郭十一恹恹地说:“不用了。秘鲁山长水远,找人去接回我的尸骨要花费好多钱银……算了……只要阿新无事我就算做游魂野鬼都安心了……”
他的声音慢慢随着他的魂魄消失了。她知道,这次她真的解脱了。
第二天,她出门买菜,仍是在街的那边见到站在那里等候的卢少华。
她按捺着欢喜走过去,笑着对他说:
“昨晚十一叔已经走了,再也不会返来找我了!”
卢少华看着她的笑靥和明亮的双眼,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对他笑。原来她的笑颜那么甜美,美得仿佛天地一时都被照亮了。
卢少华觉得自己之前经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也跟着傻傻地笑了一阵子,才低声说:“我也已经同我阿娘禀明了。她说等我阿爹返来再商量提亲的事。”
她羞赧地“嗯”了一声,说了句“我去买菜”,步伐欢快地走了。
自从卢少华跟她说了提亲之事后,她突然就不好意思再去酱园。哪怕她再挂念卢少华,每日也只是装作没事一样,心底暗暗期盼着卢家上门提亲。
但章父不能等了。
“讴女,后日果栏罗家上门提亲,你到时候执拾一下。”
她愣住了。
“什么提亲?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不就同你讲咯。”
“我都不认识什么果栏罗家,我点解要嫁?”
“混账!”章父忍不住大声斥责,“嫁不嫁由得你咩?”
“总之我不要嫁!”
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极力抗争,但在章父眼中无疑是不懂事的忤逆。
“你不嫁你要做老姑婆咩?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讲我们家,怎么讲你同你阿娘?有人肯要你已经偷笑啦!”
“你点知我无人要!就算无人要我都不嫁!”
她忍着眼泪冲回房,不管身后章父的高声责骂,甩上房门,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少华,少华,你快点来吧!我怕我等不了了!
————
但卢家一直没有派人来提亲。反而是另一个消息传来了。
利锦隆号“卖猪仔”一案最终发回本县衙门审理。
何荣钊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难以置信,更多的是不详的感觉。
在家中坐卧难安了半天,她决定去找卢少华。
心事重重地往酱园走去,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他。
卢少华也是眼带愁色,低声对她说了句:“去河边。”
两人再次站在河边,却一时相对无言。
她终于还是忧心地问起:“听讲何荣钊返来本县受审了?”
卢少华沉重地点点头。
“那……官府会不会放过他?”
“我也不知道,这一任知县大人同何家是何种关系……”卢少华蹙着眉头说:“但何家竟能令此案发回本县审理,背后势力可想而知。”
“那你会不会有麻烦?”她首先想到的是卢少华之前协助沈牧之查探此案,若然被何家知晓恐怕不会放过他。
“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卢少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收到了牧之的来信。他劝告我要尽快离开本县去省城寻求庇护,不然一旦被何家捉住后果将不堪设想,不但自身难保,还会牵连卢家,更会连累你……”
她心里一惊,急急说:“那你快点去省城呀!”
“我走了,你呢?”卢少华不舍地看着她,“若然我走了之后,何家追查到你身上如何是好?我真想带你一起走。”
“若然、若然我跟你走,就是私奔了。”她红着脸说。
这个时候了,卢少华还是被她逗得笑了出来。
“对不住,启讴。”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你要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好。”
————
卢少华终于还是走了。
她每日仍是做着家务劳作,仍是不肯嫁人,仍是每天想念着他。
但只要想到他眼下应该平安无事了,她就觉得安心。
她甚至想,只要他平安无事,她宁愿等他一世,他一世都不要回来也行。
这样心不在焉地煮着早饭,果然煮燶了。等她洗刷干净饭锅,再担着脏衣物去河边洗,已经比平日里晚了许多。河边已经没几个人在洗衫。待她洗完要走时,河边已经一个人也没有。
她担着衣物走在河边,正要拐向回家的路,冷不防身后有人不声不响地贴上来,一人用烂布堵住她的嘴,另一人一把抓住她的双手用麻绳快速捆扎住,将她往肩上一托,扛起她就钻进河边的芒草丛里,跳上停泊在草丛外的一艘小船。岸边只遗留下她跌落的一桶衣物。
她被塞进小船里,小船无声无息地向某处划去。
她嘴不能叫,手不能动,心里又惊又怕。只听见船上有人问:“财哥,是送去老爷那边还是送去梁管家那边?”
“送去梁管家那边吧。老爷叫他先审出姓卢的下落。”
“要知道姓卢的下落,点解唔去问卢家的人?”
“所以话你蠢!依家老爷唔可以打明牌嘛!”
听着这些话,她心里一沉。何家还是来了!
听他们的意思,是打算把她捉去审出少华的下落。
落到这些人手里肯定不会有好结果。更何况他们还想利用她找到少华!
她心里暗暗咬了咬牙。
少华,这次我来护你周全吧!
她突然挣扎着站起来,顶开身边的人,一头坠进河里。
头顶上传来男人们紧张的叫嚷,似乎还有人跟着跳下河。
她努力用脚蹬水逃离,但却越蹬越往深处沉去。双手被麻绳捆住无法挣扎,呼吸越来越憋不住,灭顶的死亡恐惧笼罩了她全身。下一刻河水终于还是灌进了她的口鼻。
最后,她像一枚秤砣沉入到水底,失去最后一丝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