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利锦隆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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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有意识时，她只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忽冷忽热，头疼欲裂，迷迷糊糊间好像隐约听到大哥说：
“阿爸，她这次不像……要不要请人来……”
后面就只听到章父浓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又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眼皮沉重得张不开，她感觉自己被灌下一碗有点黏糊的水，又听见屋里有人说:
“章老爷……令千金本来就是四柱纯阳，寅申相冲……这般命格平时要多加小心啊……还是尽快出阁……这道符请收好……”
有一些没一些地听着，突然感觉胃里刚喝下去的水要涌上来，她张嘴大口吐出许多腥臭的液体，吐干净后浑身轻松了许多，人又昏睡了过去。
又再醒来时，她终于睁得开眼睛。虽然身子仍是疲软无力，好在不再有其他不适。隔壁屋的刘三婶进来见她醒了，欢喜地说:“哎呀，醒了！”先上前倒了杯水给她喝，转身又去厨房端来白粥喂她。
“今次好在你大步躐过，执返条命，不然你阿爸阿哥不知怎算咯。”刘三婶一边喂她食粥，一边碎碎念叨，“三婶睇住你大，这几日见你这样都好心翳。好地地一个女仔，怎会惹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①
“三婶，我睡了几日？”
“睇怕都有四五日咯。”
原来她已经躺了四五日。不知道十一叔现在怎样了，还在不在这里？
她漫不经心地喝着粥，不经意摸到胸前挂着的符。
“这道符是我帮你戴起来的，据说好灵嘎，可以保佑你以后百害不侵。”刘三婶喂完粥，端着碗出去了，留她一个人休息。
正闭目养神间，她浑身一寒，突然张开眼睛，果然看见郭十一出现在屋墙角落。
她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却一时气短咳嗽起来。
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冤魂不散”！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捏着胸前的符对他说:“十一叔，你都将我害成这样了，还不肯放过我吗？”
“我也不想你死，但我更不想我个仔死！他只得十五岁，都仲未开枝散叶娶老婆！”郭十一缩着肩膀，语气却还是强硬，“如果今次你拦不住阿新去应募，他日万一他真的死了，我一世都不会放过你！”他看了一眼她胸前的符，又说:“就算我近不了你的身，我也一世跟住你，要你食不安睡不乐！”
她已经无话可说，头又扯着疼，只能躺下闭眼叹气。
罢了罢了，先养好身体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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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出门又是几日后的事了。
刘三婶叮嘱过她不要出门吹风，她随口应了。趁阿爸阿哥去拉货，她转头就溜出门去，直奔卢记酱料店。
卢少华仍是在店里帮忙，回头看到她站在店门外，惊喜地走出来说:“你终于好啦？”想了想，还是把她带到酱园的那个角落慢慢细说。
卢少华照旧坐下在那空埕上，仔细端详了她一番，欣慰地说:“之前听乡邻讲你撞了邪几日几夜昏迷不醒，我很担心你，但又不便去看你。现在见到你无事我就放心了。”
她被这样温柔关切的目光看着，有点不自在，但心里又有点暗暗欢喜，嘴角扬起了一下，又撇了下来说:
“我是被十一叔害的。果然如我阿娘说的，阴气侵阳，人会承受不住。”
“他还缠着你吗？”卢少华蹙着眉头问。
“嗯。他说并不想害死我，但若然我不能拦住他儿子去应募，万一他儿子死了他一世都不会放过我。”她靠在树上，低落地说着。
卢少华叹了一口气，觉得此事还是要做个了结，否则她迟早有一天还会出事。
“自从我那夜去县衙投了告发信后，官府方面一直没有消息。后来我觉得不妥，查了大清律例才知道，律例早有规定:凡投隐匿姓名文书,告言人罪者,绞；见者,即便烧毁。若将送入官司者,杖八十；官司受而为理者,杖一百。”
听到这番话，她的心头一阵惊悚，久久不能说话。
难怪官府这么久没有消息。她根本没想到原来投匿名告发信竟然是死罪！那么没有消息可能还是好的？若然官府查出那封告发信是卢少华写的，那她岂不是连累了他！
卢少华见她脸色大变，知道她是被吓着了，安慰她道:“不用太担心，至今官府没有追查匿名信的消息，也许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反倒是你，如果不解决利锦隆招募的事情，我怕总有一日郭十一还会害你出事。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去解决这件事。”
“你被我连累了，还想着帮我？”她有些急了。
他微微一笑，似是并不在意，“不要说连不连累，你肯来找我帮忙，我很开心。”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好似受了很大的委屈，脸都红了，还自己撑着不肯退让。当时我在想，这个姑娘真让人心疼。”
他似是悠悠地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慢慢地认真地说着。
这下她的血气倒是都涌上脸了，心噗通噗通跳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卢少华也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抬头看向天空的云彩。待心境和缓下来，他才转过来对她说:
“我在想，或许可以联系我在省城的一个朋友。他在报馆担任访事人，见多识广，也许可以帮我们想想办法。”②
“你在省城还有朋友？”她有点意外。
“我一直在省城读书，前一阵子才回来。”
她这才明白，难怪之前觉得他面生。
数日后，卢少华的省城朋友来到镇上。
三人仍旧在酱园碰头。
“启讴，这位是我在省城的朋友，沈牧之。牧之，这位是我在信里跟你提到的章姑娘。”卢少华为两人作介绍。
“牧之，我原本是向你请教办法，没想到你直接就来了。”卢少华向他揖手致谢。
沈牧之摆摆手，“你我多年朋友不必如此客气。你信中提及的事牵涉也许颇广，单靠你二人恐怕很难解决。”
他一掀长衫，坐下到空埕上慢慢对二人分说。
“接到你的信后我就着手寻查历年有关贵县赊单工的消息。你提到这半年组织两次赊单工招募的商行是利锦隆号对吧？”
卢少华点点头。
他继续说:
“利锦隆目前的主事人是何荣钊，贵县人士。利锦隆是‘金山庄’，主要做采办货物贩至花旗国的生意，同时也兼做赊单经纪。”
“赊单到底是什么？”她忍不住发问。
沈牧之看了她一眼，耐心回答:“赊单一般是指同经纪商行签订自愿出洋做工的契约，船资旅费由经纪商行代付，出洋后自行做工筹还赊欠商行的债务，还清债务就可以拿到放行纸，之后可以继续留在洋埠赚钱银或是回国。早于咸丰九年，官府就已出告示，声明‘自愿出洋毋庸禁止’。所以招募赊单工并不违法。
不过，‘卖猪仔’不属于赊单。事实上，历年的督抚诸位大人都曾明令禁止拐骗掠卖良民出洋。同治五年，水师船队进驻黄埔港搜查大小船只，在一艘名为‘米利权’的花旗船上解救出427名被拐卖的‘猪仔’。此案当时就在省城县衙审理，涉案的19名拐匪被处死，但匪首却没有定夺下来。因为当时‘米利权’的船长是花旗人，享有治外法权。而幕后主事者，有说是当时利锦隆号的主事人何锦田，也就是何荣钊的父亲。当时此案追查到他身上后，不知何故就不了了之了。”
说到这里，三人一时沉默不语。
停了一下，沈牧之继续说:“所以我才说，此事恐怕牵涉甚广。你们想凭借向县衙告发来阻止利锦隆招募赊单工，恐怕没那么容易，一个不慎甚至自身不保。”
闻言，她不禁和卢少华默然相视，如今才知道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了。
卢少华问:“你有何解决办法？”
“这就是我前来的原因。”沈牧之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此事单靠官府出面解决甚难。我此次来就是打算暗中查访一下利锦隆对于招募赊单工和暗地里‘卖猪仔’是如何运作，假若可以掌握到具体的证据，我就可以回省城撰写纪事争取发表在报上，同时亦会将证据呈递到省城县衙，双管齐下，试以舆论向官府施加查办压力。”
卢少华边听边思虑，听到这里不禁有点忧心，
“如若按你所言，利锦隆与官府关系匪浅，那你此番查探乃至日后回省城发表纪事，以及告发至省城县衙都有风险，甚至可能会对你人身前途不利。”
沈牧之笑了笑，并不在意，“你说的我都明白。既然来了，我就不把这些风险放在心上。人生在世，总要做几件应该做的事。”
当初沈牧之满怀一腔热血与抱负进入报馆，想以《南岭报》为天地，以一己之力记录社会之真实，“针砭时弊，月旦社会”。不曾想现实却给了他迎头一击。报馆并没有任他为《南岭报》访事人，却派他去撰写副刊《天香报》。此报在报界被称为“粤省花界小报之开端”，专事发表省内青楼界逸事及花魁选拔赛况。
接到卢少华的信后，沈牧之意识到这也许是一宗值得深入查访的事件。若然可以查出真凭实据予以发表，那他或许将有机会在报界翻身，打出名堂来。
听闻沈牧之这样说，卢少华也就不再坚持，转而说:“既然你意已决，我就在这里先多谢你不计得失，鼎力相助。此事原本就是由我提起，加之我亦是本县人，比你熟悉此处乡土人事，我义不容辞应该协助你打点查探事宜。”
沈牧之怔了一下，劝告他:“我从省城来，事了以后可以一走了之。你家人宅产在此乡土，若然被牵连可就麻烦大了。”
她一直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连忙站出来对卢少华说:“应该由我来协助沈公子，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要再插手了！”
卢少华对她温柔地笑着摇摇头，“你是女子，怎么方便整日抛头露面去与人打交道？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吧。”
“可是你会——”她心急地想辩驳，却被他笃定坚持的眼神劝止。
“相信我，我会尽力自保，也会尽力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利锦隆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