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夏夕云

9、地府与鬼差

　　当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是水，湿漉漉地站在一条队伍里排着队。

　　她这是……在哪？

　　往回看，后面是各种各样的陌生人排成的长长队伍，看不清队伍末端，远处只是昏暗灰蒙一片。

　　往前看，队伍的最前方只有一座桥，一条路。

　　当她随着队伍排到桥头时，桥岗里坐着的人瞧了她一眼，在一张纸上盖了个印章，口中念着:
　　“己亥年七月廿八日来，水淹。”

　　念完，那人将那张盖好印章的纸往她面上一扔。她还没来得及躲闪，那张纸就化作一道红光，隐入了她的脸中。

　　“过去吧。”那人又说了一句。

　　她一脸懵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被后面排队的人推了她一下，她才知道要往前走，过桥。

　　往前走去，后面继续传来桥岗的念声，

　　“己亥年七月廿八日来，寿终。”

　　她走到桥中央，往桥下看，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呜呜风声呼啸穿过。她过了桥还是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掉进水里了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她自言自语地喃了一句。旁边走过的人指了指上面让她看。

　　她抬起头，才看见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城楼，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 地府。

　　原来她已经死了啊……

　　一时间心里空荡荡，说不清什么滋味。

　　早上出门的时候只是去河边洗衫，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会死的。她还不到二十啊……

　　仔细想了一下，对于人间她倒没什么牵挂，只是放不下少华。她和少华约好了要等他回来的，结果竟连和他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们的约定，她永远也做不到了。

　　但不论如何，只要他安好就行。只要他安好……

　　她茫茫然随着络绎不绝的鬼们走入城里，抬眼望去，眼前的地府千门万户，鳞次栉比，竟和阳间没什么分别，甚至比阳间还更繁华。也许区别只在于这里没有日光，头顶上是混沌灰蒙的虚空，全靠数不清的街道和楼房屋宇的璀璨灯火照亮着这个幽冥世界。

　　在这片无边繁华当中，矗立着一座擎天柱一般的高塔，塔身不知道用什么建成，竟能建得又高又细，无论在地府何处想必都能一眼就望到。她从未在阳间看见过那样高的东西。塔顶还立着长长的塔针，兀自直指向地府的天空，仿佛撑起了天穹。针尖触及之处翻滚着乌云，云里偶或闪现一丝银白电丝，转瞬被引入针内。

　　那塔如若在人间，只怕就是人们说的直登天界的仙梯了吧！她叹为观止地想着。

　　身边行鬼来来往往。有鬼见她愣在街上似乎不知所措的样子，善意地对她说:

　　“初来乍到吧？有事可以去那边问。”

　　那鬼指向的地方是内城门旁边一个屋子，屋前竖着个牌匾，上书: 新鬼征询所。

　　征询所大门不断有鬼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她走进去，还未待走到柜台前询问，门房就先对她说:“先去那边墙上自己找找答案，找不到再过去柜台问。”

　　柜台旁边一整面雪白高墙前站着不少鬼，都在仰颈看墙。她过去仰头细看，只见上面有四个大字:地府指南。下边分门别类印着各项条目，有“转世投胎事宜”，“地府生活事宜”，“冥界律条事宜”等等。但条目之下并无详细内容。

　　她心想：那我要如何寻出征询之事？若我想知道多久才能投胎呢？

　　念头刚闪过，眼前的墙上空白之处随即浮现出一行字:

　　积满地府居住年限且并无犯事即可投胎，冠笄以上之鬼十五年，幼夭之鬼十年。

　　她错愕地看着墙上，又看看旁边其他鬼，他们好像对墙上这些字毫无反应，仍是各看各的。看来这字只有她能看见？

　　她又试着想: 积满年限后又如何？

　　墙上的字隐去，又浮现出新的字:

　　时辰到了，可前往冥司申报投胎。

　　她接着问: 等候投胎这些时日，我如何在地府生活？

　　墙上显示:

　　一靠阳间供养，二凭本事赚钱。

　　她愣了一下，心里盘算着家里到底会供养她几年，亦或靠人不如靠己？

　　但若要凭本事赚钱的话，她又有何本事可赖以谋生？

　　墙上一时没有动静，过了一阵子便浮现出一则地府招募告示:

　　招募鬼差
　　职责: 巡检阴阳两界，协助四司办事。
　　俸银: 每月三两五钱，另供应食堂住所。
　　须品行端正，生前死后并无犯事，男女不限。
　　有意愿者先期至阴律司报名。八月初一在司署局试遴选。
　　第十殿冥司己亥年七月十五日示

　　鬼差？在阳间不就是衙役？那可是卑劣贱民才做的差事！地府指南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转念一想，那招募告示上提的要求是品行端正、并无犯事，也许阴间地府的世俗惯例和阳间不一样？

　　而且看他每月俸银不算少，还提供食宿。最重要的是，男女不限。

　　冥界风气当真与阳间不同。

　　再者，鬼差的职责是巡检阴阳两界，也就是说，如若日后当选了，她或许还有机会到阳间去再见少华一面……

　　————

　　八月初一，鬼差遴选的日子。

　　经过几番遴选，她终于进入第十殿冥司，成了四司判官麾下的一名鬼差，被分派到冥捕处。

　　正式当差之前还要进营修习冥府律例、当差办公的行事规章，以及灵力的修炼及运用。教习对分进冥捕处的众鬼说道:

　　“并非所有鬼都有灵力。你们能进冥捕处，可见你们都有灵力资质。接下来你们要在这里修习自身的灵力运用。虽说能练成何等修为得看各鬼资质，但你们自己仍需勤加修炼。否则日后对付上难缠厉鬼的时候，可别后悔今日的懒怠！”

　　几个月的修习转眼过去，已是临近庚子年的时节。不知道这阴间是否也会庆贺新年？她在生时，往年的这个时候该要置办年货了。

　　冥捕处新进鬼差的修习也结束了，每鬼发得两套公服，并有一枚鬼差腰牌，凭牌可以出入阴阳二界巡检办公。只待过了年，他们便开始到司署听差。

　　在营里的这几个月，她日以继夜地修习，只为听差后能尽快获得差事，便能有机会到阳间去。

　　她忍不住会想，假若她有机会去找少华，不知道他能否见到自己，也不知道他若见到了，会不会被吓到？

　　他会为她而哭吗，他会舍不得吗？

　　但人鬼殊途，他们终究无法厮守啊。

　　将来总有一天，他会娶妻生子。想到这一点她的心里就酸酸的，想不得日后他身边女子的面容。那本该是她！

　　但无论如何，她最希望的，还是少华能好好活下去，平安到老，寿终正寝。

　　也许以后，她还能常到阳间去看他，看着他喜结良缘，看着他喜迎贵子，看着他儿孙满堂。最后，如若那时她有本事混到了无常一职，就给他打点好阴间里的一切，然后去见他走最后一程，亲自接他下来。当他见到来接自己的无常竟是她时，不知会是何种反应？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噙着泪笑了出来。

　　她捏着腰间的鬼差腰牌，默默想着:

　　少华，等我，等我回去。

　　冥界原来也与阳间同度新岁。

　　近日来从冥司到地府民间都在忙着扫除采买，备办贺岁事宜。地府里处处张灯结彩，比往日更加热闹。

　　四司官署的老鬼差们都放假回家去了，只留下新招鬼差们在署里打扫整置。

　　她正忙着打扫，忽然听见门房进来院子通传:“哪个是章启讴？门外有鬼找！”

　　她很意外，竟会有鬼找她？疑惑地应声出门去，见到门外等着的鬼，一时竟呆立原地。

　　那鬼见到她也怔住了，待看清楚了确实是她，才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启讴，真的是你！终于见到你了！”

　　“……少华……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