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夏夕云

6、衰鬼难缠

　　尽管和那个卢记酱园的人只有过两面之缘，但不知道为何，从那两次都不愉快的碰面，她莫名地就觉得那人让她有种安心可靠的感觉。所以帮郭十一告官这件事，她没办法找家里人帮忙，最后只能想到了那个曾经说过有事可以去找他的人。

　　她犹犹豫豫地走到卢记酱园外的酱料店门口，观望了好一阵子也没敢进去。店里，卢少华与伙计在柜台商讨事情，商讨完抬起头才发现她在店门口站着。

　　“你是来找我吗？”他走出来，微笑着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想着反正已经来了，就跟他说吧。

　　“我有个事情想请教一下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他看上去挺高兴，“进店说吧。”

　　她看了一眼店里的伙计，迟疑了。卢少华猜测她想说的事情可能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于是带她转而走进酱园一处无人的角落。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过来，你可以放心。”卢少华好整以暇地坐在一个倒置的空埕上，并没有催促，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在他暖暖的目光下踌躇了半晌，她终于开口问：

　　“你上次讲，相信我没有说谎？”

　　“是啊，我相信你。”他微笑着说。

　　“……那你信有鬼吗？”

　　他想了想，诚恳地看着她说:“如果你告诉我有，我就信。”

　　她的心咚地猛跳了一下，心头一下子蔓延开，不知道是感动还是什么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说出来:

　　“之前十一叔的鬼魂找到我，同我讲他被利锦隆号‘卖猪仔’卖到秘鲁，死在了那边，叫我同他屋企人讲，要找人带他的尸骨返来落葬。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昨日他又来找我，要我去官府告发利锦隆，不然他的儿子阿新就要去应募今次的赊单工。他怕他儿子也会被‘卖猪仔’。”

　　一口气将话全部说了出来，她心里一时间竟有些忐忑。

　　卢少华静静地坐在那儿，久久没有说话，在脑里消化着她的话。

　　他相信眼前的少女不会编造一个咒人死亡、诽谤商号的谎言，哪怕这些话有多匪夷所思。莫名地，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相信她，那样一个有着倔强又清澈的目光的少女。

　　而且能被她这样信任着，他的心底其实暗暗有些欢喜。

　　她抬起头观察着他。若然他露出一点轻蔑嘲笑或是不敢置信的神色，她立马就走。

　　但他没有。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坐着，丝毫没有露出任何嘲笑或者怀疑。

　　一阵凉风吹过，吹得头顶的树叶一阵沙沙细响，也吹得他凝神静止的眼睛上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睫毛好长。

　　卢少华思索出了结论，抬眼看向她。突然被他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看，她有点措手不及，一阵心虚，脸上有点热。

　　“那么，我有什么可以帮忙吗？”他仍如一贯温和诚恳，好像刚才听到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怔怔地，还以为他至少会对她说的话有些许疑问，但居然没有。

　　他就那么安然而笃定地坐着，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讶异、质疑，只是接受。

　　她烦躁无奈的心也被连带着慢慢安定了下来。

　　“十一叔要我帮他去官府告发利锦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所以想请教一下你。”

　　他慎重地考虑了一番，正色地对她说:

　　“所谓‘宁上刀山，莫入衙门’。我听说但凡沾上衙门官司，不论身份，就算是告发人也要一并收押。何况你眼下拿不出实在的证据，一旦被官府判诬告，不但自身难保，更会连累家人。”

　　她忧心纠结地说:“我本来也是这样想。但若然我不帮十一叔，他不会放过我。我阿娘讲过，人鬼共处久了，阴气侵阳，人会承受不住的。”

　　“可否请术士来驱走他？”

　　她慢慢摇了摇头，

　　“我阿爸不信我。他也怕被人讲闲话。”

　　卢少华闻言也神色凝重起来。他大概明白为何她会来找自己商量此事了。

　　“或者，告发信上不写告发人的名字，我在夜里偷偷将信放去衙门门口？”她突然想了个办法，“这样不就无人知道是我告发的了？”

　　卢少华思索一下，说:“这似乎也是个办法。那么接下来就只要看官府如何审理。”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她，斟酌着问:

　　“你可曾读书识字？”

　　她怔了一下，“小时候，我阿娘曾经教过我识字。读书……我阿爸不让。”

　　他垂下眼不说话了。片刻以后，他抬起眼，温柔决然地对她说:

　　“这封告发信还是由我帮你写吧。告发信须要写得详尽明了，语句通顺，否则官府也不定受理。”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是觉得心里发热，通体暖洋洋。

　　为什么他可以如此温柔熨帖。他们才相识不久啊。

　　卢少华让她稍等，起身去拿来纸笔墨砚。就着倒置的空埕，由她陈述，他来写。

　　她便将郭十一告诉她的事情一一细述出来。

　　告发信写好后，卢少华对她说:“你毕竟是女子，不适宜靠近衙门那种地方。今日夜里我代你投去县衙吧。”

　　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他也怔了一下，旋即笑了，

　　“这不是应该的么。”

　　她的心悸动了一下。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应该啊。她是知道的。

　　“说起来，我可以知道你的芳性大名吗？”卢少华有些惭愧地笑了，似乎觉得自己是在挟功相问。

　　她才想起来，原来自己至今还没有报过自己的姓名。真是不应该。

　　“对不住啊，我忘了讲，我叫章启讴，是兆章杂货铺屋里的。”

　　“启讴，启讴，很特别的名字。”卢少华品味着她的名字，似是要把名字和她这个人合起来。

　　“这是我阿娘起的。我兄妹三人的名字都是我阿娘起的。”

　　“你阿娘是有才学的人吧？”

　　“我外公家是书香门第。”

　　她回着他的话，抬眼看看太阳已经西移，忖度着该返家了。

　　“今日真的多谢你。告发信就劳烦你了。改日我再上门谢你。”

　　向着卢少华鞠了一躬，不等他站起来，她就转身一路奔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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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日，官府那边仍未传来消息。眼看招募劳工的日子又近了些，郭十一的魂魄来催问，她回说:“之前已经和你讲过，我托付的人那夜应该已经帮忙将告发信投去衙门了。”

　　郭十一说:“我知道。那夜我特地去县衙门口守着，确实看见有人将一封信塞进了县衙门口。但无理由过了这么多日衙门那边都无消息啊！”

　　她无奈又不耐地说:“你来找我急也没有用啊！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你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吧。”

　　“我不找你我找哪个？是你召我返来，只有你看得见我！你不帮我我亦不让你好过我话你知！”

　　郭十一的话声越来越急躁尖狂，最后竟化成异域空间般的环回震响，伴随着浓重的阴气向她扑面袭来。她来不及逃，只觉气息一窒，耳边仿佛在刹那间听见一声清脆震耳的铜铃声响，随后就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