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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世肇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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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天才蒙蒙亮。她身在一间昏暗的厨房里,把锅里煮好的粥舀到几个碗里晾着。
章父走到厨房,端起一碗粥吹了吹,小口地喝着,一边唤着正往厨房走来的男子,
“阿言,快来食粥,码头货不等人。”
四下看了一圈,又问:“阿行呢?今日不是要返学堂?”
她咽下一口粥,说:“二哥刚才起来了,在收拾东西吧。”
她把粥喝完,洗好碗,对父亲说去洗衣服,担起角落一桶脏衣,出门往河边走去。
天仍有点阴沉,阳光未映照出来,河面笼罩着一片迷蒙的薄雾。河边已经有三两个女人在洗衣服。有人担着洗好的衣服往回走,迎面朝她打招呼,“讴女,来洗衫啊?”
她点点头,回一句“昌婶早晨。”
她走到往日惯常洗衣的地点,蹲下开始洗衫。清晨的河边带点寒气,很清静,只有邻近的女人们边洗衣服边细碎地聊着天。
林复春在河水被扰乱之前瞥到一眼自己这个前世的模样。
清秀的眉眼,有点抿着的嘴,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
她蹲在河边,静静地用棍子打着湿衣服。
“十一嫂,你家十一眼下应该到旧金山咯吧?”
“到咯啩。临走前听佢讲去旧金山坐船要两个月咧。”
“辛苦咯!不过等佢系果边赚到钱返来你地就可以享福啦。”
“望系咁望咯。如果唔系阿新年纪仲未够,今年佢能够跟佢老子一齐出埠就更好咯。”
“系咯,两仔爷有个照应,赚钱银都赚多份咯。”
……
她耳边听着这些闲聊,手下衣服已经洗了大半。
天色大亮,这时的河面薄雾已经散去一些。隐约从河对岸飘过来一些香灰和烧纸钱的气息。她的耳边仿佛听到一声遥远却又清脆的铜铃声。
“魂归兮~”
远处传来隐约的吟唱,那是神婆在河边为人家招魂,招回经水路离乡,后来客死异乡之人的魂魄。
她手下洗着衣服,心里算了算,突然心头狠跳了一下:今日正是癸丑日,与她最相冲的阴日!
怎么偏在这个日子撞上有人招魂!
她赶紧收拾起衣物想离去,却已经迟了。
耳边又听到一声清脆的铜铃声,仿佛在空气中震荡回响不绝。
一股寒气从河面漫过来,侵入她的脚底,逐渐漫上头顶。她却无法动弹。
不好!
她赶紧握着戴在胸前的护身玉坠,念起阿娘以前教她的口诀:
“三元护我,驱散无邪!三元护我,驱散无邪!”
念了几次以后,体内的恶寒才渐渐散去,狂跳的心也安定一些,手脚也能动了。
她不敢再逗留,担起衣物就往家走。
回到家,章父和两个哥哥都已经出门。她把洗好的衣物晾起来,入屋找出三支线香点燃,在神龛前恭敬地拜了几拜,插在香炉上。
她双掌合十,低头默念:
阿娘,你要保佑我,帮帮我!
叮……
耳边突然又响起一声微弱的铃声。
她心头又一跳,有点慌张地回过身张看。
屋里阴暗的角落,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静静地盯着她。
她握着胸前的玉坠,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个认识的街坊。但他是何时站在了那里,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十一叔?你怎么在这——”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不仅是因为突然想起来郭十一早就出埠去了旧金山,更因为那一刻突然看清楚了他不像活人的青白脸色,以及双脚后跟离地站着。
阿娘说过,只有鬼才会那样站立和走路……
她万万没想到,这次招惹来的,竟然是那个据说应该已经在旧金山做工赚钱银的人。
一时间,她既惊愕惧怕,又有点同情。
“十一叔,你怎么会……”
“讴女,你召我返来了,多谢你……”飘渺的声音好像不是从郭十一的嘴里说出来,而是从不知道哪个空间传来。她霎时间头皮一阵发麻。
“不是我,不是我召你……”她急忙摆手。
“无论点都好,多得你,我的一魂才能返得来。讴女你帮下我,告诉我的屋企人,叫他们无论如何要找人将我的尸骨从秘鲁接返来落葬,不然我剩下的两魂留在那边,我就要一直做游魂野鬼啦!”郭十一讲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凄楚。
为何是秘鲁?
“十一叔你不是去了旧金山吗?”
“我们原本签的赊单契约是去旧金山做工,谁知出海后才听讲我们根本不是去旧金山,而是被卖了猪仔要送去秘鲁做苦工。在海上就死了好多人,我吊住一口气熬到上岸,被卖去甘蔗园,谁知又熬了不到一个月还是冚席啦……”①
听了郭十一这番话,她一直沉默着,不知道要怎么回话。自己一时大意,无意间召回了郭十一的一魂,虽然对他来说可能是好事,但对自己这种命格之人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郭十一还要她去向郭家人报丧接尸,这种事情叫她怎么去讲?
思来想去,她还是说:“十一叔,这种事无凭无据我不好去同你屋企人讲。还是你自己返去告诉他们吧。”
“我都想返去同他们讲,但我只得一魂,托梦都无力……讴女,你同他们讲,我的尸骨被埋在秘鲁利马的马朗加庄园后边的山坡,叫他们一定要找人接我返来啊……”话音刚落,郭十一的鬼魂眼看就要黐过来,似有她不应承帮忙就不罢休之势。
她吓得往神龛退了一步,摆着手让他不要再过来,无奈地说:“好吧好吧,我去同十一婶讲!但她肯不肯信我就不敢包了。讲完之后,你不要再来找我,阴阳有别,我受不住的!”
郭十一家在码头附近。那一带大多是码头苦力工人的住家,附近散布着码头仓库和商行、酱园、旅馆等。她从自家的杂货铺出来,沿着一条老街走过去,不多时就走到郭十一家。十一婶正倚靠在门口和几个邻里姑婶闲话。
她踟躇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
“十一婶,你有无十一叔传返来的消息?”
十一婶停下闲话,狐疑地瞄了她一眼,
“无。你问呢个做乜?”
“……其实是,十一叔的魂魄来找我,叫我同你讲,无论如何要找人去秘鲁接他的尸骨——”
“我啋过你大吉利是!”十一婶脸色大变,劈头就骂了过去:“你咁黑心咒我家十一死?”
“我不是咒他,是他的魂魄要我找你——”
“咩魂咩魄?又唔见返来揾我!点解要揾你?你系边个?”十一婶指着她大骂:“你好人好姐走来呃神骗鬼!同你个老母一鬼样!”
她原本被骂得脸上发烧,正要转身走人,听到最后这一句话心头那把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你以为我想管你家闲事?信不信是你的事!以后无人帮你老公收尸等他做了游魂野鬼也同我无关!”
这话就像一瓢油泼到火上,十一婶跳起脚张牙舞爪就要冲上来撕了她。周围原本站着看好戏的几个姑婶作势要拦一下,被两下拨开一边去。
她也涨红了脸,捏紧了拳头就要应战。
“两位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两人之间突然冲过来一个人,作势要拦开二人。
“在大庭广众撕打不好看啊!”
“关你屁事!”十一婶啐了一口,一看是个斯文俊秀的男子,不由得也窒了一窒。
“这位大婶,有事慢慢讲,不要动手嘛。”男子没有在意,仍然温和地劝说。
“同个发瘟鸡有咩好讲!”十一婶指着她喷,“无情白事走来咒我老公死咗!”虽然气还是不顺,至少人被劝了下来。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她按下心头的火气,转身就走,不管不顾身后男子的叫唤和十一婶的叫骂。
回家路上,她沉浸在满脑子的憋屈里,寄身其中看着前世经历的林复春却还回不过神来。
刚才那个男子,不就是之前梦里的那个“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