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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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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遮天蔽日的巨木,如今虽只剩残朽的躯干,远远望去依然蔚为壮观,仿佛一圈破败的围墙。
靠近时,艾尔海森才发现,枯木的内层光滑如镜,看起来不像是被虫蚁风沙侵蚀蛀空的。
沿着阿殊迦木的残骸向下,如同深不见底的洞窟。外面的光线逐渐收窄,最后只剩下黑暗。
赫塔莉安抬手轻点,一簇银色的火苗燃起,瞬间照亮了四周。
镜灵阿莎知道主人生了气,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抓着主人的裙摆,假装自己不存在。
艾尔海森跟在两人身后,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赫塔莉安究竟要带自己看什么。
直到空气逐渐湿润,纠缠在其中的,还有一抹熟悉的甜香——
与艾尔海森无数次在神龛前闻到的一模一样,却更加沁人心脾,仿佛一抔冬雪,扑灭他心头隐约的焦躁。
连同右手手心灼热的伤口,都变得清凉了许多。
他不禁深吸了几口。
银色的火苗从少女的指尖飞出,兀自飘落在一处烛台里。
火焰倏尔变大,驱散四方的黑暗,隐藏千百年的秘密终于显露在他人眼中。
那是一株仅膝盖高的红色幼苗,光秃细瘦的枝干上,只有一片大得有些可笑的树叶,蔫巴巴的,似乎快掉落了。
枝干顶端,挂着一颗拳头大的红果子,果皮有些失水的皱。
看起来像阿殊迦之实,却是半透明的,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这是世间最后一颗阿殊迦之实,也是孕育卡尔摩迦残魂的囊袋。”
赫塔莉安似乎看出艾尔海森所疑,出言解释道。
“如何,对撕碎虚幻后看到的真实还满意吗?”
艾尔海森看着朱红果实,缓缓勾起唇角:
“预期之内,谈不上满不满意。”
“预期之内?”
赫塔莉安将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一遍,忽而笑起来:
“说来听听。”
清冷的光芒在她身后跃动,影影绰绰的暗影摇曳,少女曼妙的曲线时而朦胧,时而深刻。
艾尔海森莫名觉得有些口舌发干,掌心的伤口又灼热起来。
他蜷起手指,蹙眉挪开视线,试图用理性的语言让自己冷静下来:
“要猜到幻境的真相,的确不容易。在循环的第二十七日,我看见你与卡尔摩迦在祂的神殿中定下约定:祂与你缔结神契,以半国为礼,邀请你结盟,与巴纳巴斯争夺冰神之位。”
“这让我想起阿莎曾经说过,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和「你联结了诅咒的家伙」,那个家伙被她拔去羽毛,丢进了灰海。”
艾尔海森完整地重复了阿莎当时的话语——
“「它的骨血被炼制成锁它的笼,它的灵魂日日哀嚎却不得解脱!」”
赫塔莉安的目光轻轻在镜灵身上溜了一圈。
小小的镜灵尽可能将自己蜷缩起来,恨不得整个身体都藏进主人裙摆的褶皱里。
艾尔海森接着道:
“我原本以为,那个和你联结诅咒的,就是卡尔摩迦。而三十二日的循环,便是祂的牢笼。但后来,我翻阅了各国有关冰神之位决战的文献,所有的记载里,卡尔摩迦都是死于巴纳巴斯手下。”
“所以呢?”
赫塔莉安的语气毫不意外。
艾尔海森最近书不离手,她早已知道他在查什么。
“所以,你失约了。你没有和卡尔摩迦缔结神契。不仅如此,你也没有与卡尔摩迦结盟。”
艾尔海森顿了顿。
“实际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你在巴纳巴斯与卡尔摩迦的决战中扮演的角色一直捉摸不透。所有的文献里,都没有关于你的只言片语。但卡尔摩迦曾试图与你结盟,冰之女皇时至今日,还在追踪你的下落。同时与冰神之争的双方有关联,你绝不可能只是历史中的过客。”
“因此,我重新对比了各国版本中的叙事差异。”
他记忆绝佳,称得上过目不忘。各种典籍中的记载被他随口拈来:
“智慧宫馆藏《诸神纪》中说,创造之神巴纳巴斯用利刃刺穿了赤红魔神的心脏,将其封于光照之海,最终掌控冰神的权柄。
璃月《七国史传》亦说,赤红之火灼烧冰雪之原,创造之神举寒霜之杖,封浊焰于光海。”
而至冬本土最权威的史书《巴纳巴斯远征纪》中提到,伟大的创造之神于冰霜之上创造沃土,建造城邦,庇佑至冬人民。但冻土下凶残的恶狼以人类为食。寒夜降临,恶狼的利爪撕裂冻土,腥臭的牙齿嚼碎人类的骨头,崇高的神明巴纳巴斯与其眷属雪女伽梨一同,追猎恶狼至极北雪林。
雪女殒命于恶狼之爪,巴纳巴斯的愤怒唤起无数雪刃,斩杀恶狼,将其残骸封印于日光之海。从此成为至冬唯一的主人。
“虽然大同小异,但只有《巴纳巴斯远征记》中提到了雪女伽梨死于恶狼。奇怪的是,在至冬其他文献中,对于雪女的死众口不一。有说祂死于自戕,也有说祂背叛了巴纳巴斯故而被斩于剑下。”
赫塔莉安垂了垂眼睫,没有说话。
艾尔海森接着道:
“于是,我又去翻阅了那本《森林童话》。正如小吉祥草王所说,书中的童话故事,影射了真实的历史。我一直试图从中找到有关至冬的部分,而恰巧,里面有两则故事。
一则是狼群与熊的死战。狼群与受伤的孤狼,让我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你和卡尔摩迦。
另一则,海豚与雪的恋歌。让我在意的是其中关于雪的死,与《巴纳巴斯远征记》里记载的雪女与巴纳巴斯吻合。
究竟那一则影射了至冬冰神之争?我一直举棋不定。”
赫塔莉安嗤笑一声,“所以你现在确定了?”
艾尔海森亦轻笑:“还要感谢愚人众那位代号为「富人」的执行官。如果不是他替巴纳巴斯传话,提到你与巴纳巴斯曾在雪林把酒言欢,我恐怕还不知道从哪里拎出头绪。”
“至冬国的雪林,特指极北雪林。你与巴纳巴斯曾在雪林有过合作。”
艾尔海森断言。
“仅凭这一句话,就下定结论,须弥的学者未免太武断了吧。”
赫塔莉安抬眸直视艾尔海森的双眼,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你还有别的论据,说说看。”
艾尔海森没有否认。
“真正让我断定你的立场的,确实不是你曾与巴纳巴斯在雪林把酒言欢,而是这句话,让我留意到了一直以来被我忽略的关键信息。”
“什么?”
赫塔莉安追问。
“那片封印了卡尔摩迦的日光之海。至冬称其日光之海,璃月称其光海,须弥则称之日照之海,其他国家的文献描述亦大同小异。”
“日光之海,到底是什么?我翻阅了很多卷宗,都未找到详细的解说,仿佛是凭空而来的意向。直到我听到你在雪林的事。我才意识到,日光之海,或许是数以万计的镜面折射的光芒汇聚而成的光线之海。”
艾尔海森嗓音低沉。
“镜之魔神赫塔莉安,封印卡尔摩迦的,并非巴纳巴斯,而是你。”
“卡尔摩迦的葬身之所,那片所谓的日光之海,正是此处。”
赫塔莉安月白的眼眸看着他,目光灼灼,似有别样的光辉。
“你说的没错。不过——”
玉色的足尖轻点,她凌空缓步走到艾尔海森身前,月色双眸直视他的双眸。
“艾尔海森先生,我记得您最开始的课题,可不是卡尔摩迦的归宿啊。”
艾尔海森唇角微扬,青绿秾艳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点月色。
“罗厄若度之咒的真相,您不是早就告诉过我们了么,赫塔莉安阁下。”
赫塔莉安眼眸微动。
罗厄若度之咒的真相,一直是她的禁忌。她也一直刻意回避,从未主动提起。
唯独那时,为了让小吉祥草王放弃救艾尔海森的念头,她隐晦地提过一句。
当时,她说——
“「他体内的诅咒被人修改过,更加霸道,并非人类可以承受」。必须和你缔结婚约,「如此才能让罗厄若度之咒变得稳定,不再吞噬他的力量。」”
艾尔海森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着她在沙漠里说过的话。
赫塔莉安嘴角的笑冷下来。
艾尔海森接着道:
“从最初看到这段记忆时起,我就觉得怀疑,所谓的罗厄若度之咒,真的是罗厄若度之咒吗?一方面,它没有产生任何传说中应有的效果;另一方面,究竟是谁,会对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魔神,使用爱欲的诅咒?”
说到这,他嘴角溢出一抹轻笑,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如果按照那些不入流的轻小说家们的想法,那位必定对你爱而不得,所以铤而走险。但从时间推算,你被诅咒时,魔神战争还未结束。群雄争霸,生死相争的年代,与其说是为了无聊的爱意犯下无耻行径,我更愿意相信,对方是为了力量不择手段。”
赫塔莉安眼睫微垂,挡住了半寸闪烁的月光。
“而且,吞噬力量,多么凑巧而可怕的副作用。任何一位有野心的魔神,都能想到一百种它的妙用——唯独除了利用它,驯服一个自己的爱人。”
“你早就想到了,那时候还来问我诅咒的真相?”
赫塔莉安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甚至还一直假装不知情,是为了什么?”
她说话时,不觉向前靠了一步。
与阿殊迦之实不同的清浅香气,随着微小的气流,卷到艾尔海森的皮肤上,猝不及防,波乱了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不觉恍了下神。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垂下了眼眸,靠在背后的右手收紧,指尖用力嵌入伤口处。
那里蔓延出的一片绯红的咒文,正隐隐发烫。
“那时……”
发紧的喉间,溢出的声音莫名涩哑。
艾尔海森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清了清嗓子。
“那时只是猜测,并没有切实的依据。”
“所以,你在我的幻境里,找到什么依据了?”
赫塔莉安凑近了些,试图看清艾尔海森的神情。
艾尔海森却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一般,向后大退了一步。
“你?”
赫塔莉安不悦皱眉。
艾尔海森偏着头,吐出一口浊气。
体内汹涌的燥意,让他心头烦闷,始终冷静自持的双眸,此时也被逼出了淡淡的绯红。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殊迦之实的香气似乎变淡了。
扑鼻而来的,都是少女的体香。
艾尔海森忍住眩晕,想要离开幻境,可平时的方法失去了效果,他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缚在了原地。
赫塔莉安也发现了异样,她微微偏头,轻嗅空气中的淡香。
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而温柔的笑意。
“真遗憾,时间看起来不够了。”
一直藏在裙摆中的镜灵小心翼翼冒出头,打量了一眼不远处萎蔫的阿殊迦木。
孕育着卡尔摩迦残魂的阿殊迦之实比先前更小了,看起来摇摇欲坠。
艾尔海森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却直觉危险。
不等他反应过来,手腕和脚腕处同时一紧。
肌肤上骤然传来的冰凉,让他的神志清明了些许。
阿莎却吓了一跳。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主人身上的怒气。
赫塔莉安眼睫轻掀,银白双眸如同夜幕上的皓月,清凉,冰冷,俾睨。
可她这时说出的话,却比平时更加温柔:
“我时常觉得,你聪明得不像人类。虽然不想承认,但祂选择你,的确称得上明智。”
艾尔海森的视线有些模糊,却还是抓住了重点:
“「祂」是谁?”
“你会知道的,在我将祂撕碎的那天。”
赫塔莉安嘴角上扬,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在那之前——”
她手指轻抬,数条细小水镜组成的锁链从艾尔海森四肢、身躯上蔓生而出,飞向四周,深深扎根。
几股力量拉扯着,艾尔海森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吊起在空中。
阿莎手里抱着的裙纱已经被她揪成一团,“主、主人……”
她试图说些什么。
可赫塔莉安并不听,玉足轻点,身形瞬间飞到了艾尔海森跟前。
小小的镜灵不提防她突然的动作,手中一滑,从裙纱中滚落。
幸而翅膀及时煽动,才没有摔到地上。
“神不喜欢聪明的人类。所以,你要为你的聪明,付出一些代价。”
赫塔莉安说着,纤白的手掌中,浮出一柄锋利的剑刃。
扑腾着翅膀非常来的阿莎吓坏了,连忙尖叫着飞过去:
“主人!不要!”
“不要杀他!”
小小的身影挡在了剑前。
赫塔莉安微微一愣,继而轻笑:
“为什么?你不是最讨厌人类吗?”
镜灵神色慌张,翅膀的挥动都没了章法。
这是她头一次和自己的主人敌对,说出来的话都有些颤抖:
“可、可是……他刚才,救了我……”
她记得很清楚,漫天的飞箭中,艾尔海森将她抓紧,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
“救命之恩……”
赫塔莉安沉吟片刻,笑语承诺道:
“既然如此,我下手温柔些。”
“别!”
阿莎着急又害怕,忍不住哭出来。
赫塔莉安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镜灵还想说什么,却被主人的食指抵住了眉心。
“乖孩子,你该回去睡觉了。”
轻柔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抽泣的镜灵挣扎了一下,终究无法抵抗睡意,阖上含泪的双眸,只是小小的眉心依然紧锁着。
赫塔莉安手一挥,将她送了出去。转而看向艾尔海森。
可怜的书记官大人此刻右手仿佛握着一团火,鬓角沁着密密一层汗,眼尾都是绯红。
“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魔神低语着,闪着寒光的剑刃抵在了艾尔海森的心口。
分明只是幻境,艾尔海森却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寒。
剑刃缓缓刺入他的肌肤纹理,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赫塔莉安紧紧盯着他的双眸,欣赏他眼底的茫然和疼痛。
“你如此聪明,一定早就猜到罗厄若度之咒不起作用的原因吧?”
殷红的鲜血从胸口涌出,赫塔莉安毫不在意地将剑刃刺得更深。
剧痛侵蚀了艾尔海森的感官,他无法回答。
但剧痛短暂地驱逐了灵魂深处咆哮的野兽,让他清楚地听见赫塔莉安的低语:
“没错,因为我吃掉了五百年结一次的阿殊迦之实,它可以压制罗厄若度之咒的力量。而你,侥幸在唤醒我时,与我血液交融,得到了它的庇佑。”
艾尔海森倒抽一口凉气,喉结艰难地滚动——
“所以,你要用我的血,饲养卡尔摩迦。”
“要不是你自作聪明,凭我手里的阿殊迦叶,足够祂苟延残喘了。”
赫塔莉安手腕用力,残忍地拧了一圈剑刃,造出更大的创口。
鲜血汹涌而出,顺着艾尔海森的身体落下,浇灌在红色的树枝上。如同甘霖落在久旱的土地,转瞬间就被吸收干净。
原本脱水的果实变得丰盈了些,孕育其中的残魂似嗅到猎物的饿狼,蠢蠢欲动。
轻薄的红雾从纤弱的树枝上溢出,随着血液越来越多,红雾越来越浓,渐渐向上升腾。
“好好品尝自己造成的苦果吧。”
赫塔莉安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手下却干脆利落地抽出镜刃,轻盈地退到远处,安静欣赏高大的男人缓缓被红雾吞噬。
过度失血让艾尔海森浑身冰冷。而同时,另一股灼热,从右掌掌心燃烧到下腹,如跗骨之蛆,缠住他的每一寸皮肉。
冰火交融,折磨着他的神经。
那双漂亮的眼眸此时布满血丝,嘴唇抑制不住颤抖地发出痛苦的低吟。
他试图挣扎,却撼动不了锁链分毫。
鲜血从攥紧的掌纹中溢出,染红了苍白的皮肤。
红雾爬上男人精致的锁骨,脖颈,下颌,终于将他淹没。
赫塔莉安淡漠地垂下眼睫,转身离开。
玲珑身形消散的前一瞬,她若有所感,敏捷地回身,长手一扬。
衣袖带起的风声止住时,她修长的两指间,夹着一片颤鸣的寒光。
赫塔莉安看清那道寒光,瞳孔骤然一缩:
那竟是一片,力量纯净的镜刃。
棱形的银白镜面,折射出月色双眸。
她冷眼看着不远处的红雾,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虽说,将真身碎片赐予他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日。可这一日,比她预想的要早得多。
真是小瞧了他。
赫塔莉安冷笑,手指轻动,镜刃裹挟着更可怕的力量,朝着它来时的方向飞去。
雾气中传来一身闷哼,血腥味更浓郁了些。
但转瞬间,更多的、数以千万计的镜刃从红雾中飞涌而出,朝着赫塔莉安,气势汹汹地袭来。
倨傲的魔神未把这场声势浩大的小把戏放在眼里,不必动作,那些镜刃便接二连三在空中化作齑粉。
偶尔的漏网之鱼,也只能叮当撞在无形的护盾之上,甚至未能留下丝毫痕迹。
待到艾尔海森的攻势力竭,赫塔莉安手腕翻转,正要给他一个教训,却忽而觉得足腕蓦地一凉。
她拧眉垂眸,如玉一般皙白的脚踝上,竟悄然贴上了一截翠绿如春草的细小锁链。
这回,赫塔莉安真是惊讶住了。
什么时候……
她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哦,是了。
利用镜刃折射的光线造成视觉死角,虚张声势的镜刃数量,让她很难注意到隐藏其中的细微草元素力。
那一线草色锁链上,飞速蔓生出无数细小的锁链,裹住赫塔莉安的四肢——
就如同她先前对艾尔海森所作的一样。
浓稠的红雾逐渐消散,本是囚徒的男人此刻已经挣脱束缚。
从他身上垂落的草绿色锁链,像藤蔓一般,缠住了那株鲜红的阿殊迦木,也紧紧缠住了孕育着卡尔摩迦残魂的阿殊迦之实。
高大的男人衣衫褴褛,以棱镜为阶,拾级而下。
胸前的创口还未愈合,颈部又添了一道利刃划破的伤,四肢也被锋利的镜刃割出数不清的血痕。
他却毫不在乎。
青绿的瞳眸此刻被染成了血色,额间有银光耀眼如晨星。
赫塔莉安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身上的锁链并不能束缚住她。但她能感知到,细小绿镜中杂乱无章的元素力。
眼前的人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也难怪,受了这么重的伤,哪怕有神之眼,正常的人类此刻也应该手无缚鸡之力了。
艾尔海森凭借体内她的一片真身,能反击至此,不仅是凭借卓绝的天赋,更因为他惊人的意志力。
但这又如何呢?
身为人类,他能抵达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这里了。
赫塔莉安心生怜悯,连同对他方才不知死活的行为也原谅了几分。
然而下一秒,艾尔海森突然伸手揽过她的后颈。
赫塔莉安愣住。一张俊脸突然在她眼前放大。
一点冰冷的触感,带着些许血腥气,随着滚烫的呼吸,不容拒绝地贴在了她的唇上。
呆怔了足足三秒,直到红唇被人笨拙而粗暴的碾压撕咬,高高在上的魔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家伙,在亲吻自己?!
赫塔莉安漫长的神生中,曾被信众虔诚亲吻过足尖与手背,曾被创造她的那位抚摸亲吻过头发眉心,可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任何生灵或是神明,亲吻过她的嘴唇。
不同于足尖的吻,不同于额间的吻。
这甚至称不上是个吻——堂堂书记官大人,精通几十种语言,天文地理,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可在亲吻时,却毫无章法。
咬得赫塔莉安生痛。
她忍了忍,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没忍住,气黑了脸,挣脱了束缚,一巴掌将这个胡作非为、胆大包天、目无神明的家伙拍飞了出去:
“混蛋!你找死!!”
艾尔海森果然如她所想,已经是强弩之末。
被这么重重一扔,在地上滚了几圈,便晕死了过去。
铺天盖地的锁链顷刻间化作乌有。
赫塔莉安由不解气,闪身到他跟前,还想把人拎起来再摔几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他的右手。
血迹斑驳的掌心中,蔓延出森然可怖的咒文,一直攀爬到他的手臂、肩膀。
赫塔莉安一愣,伸手撕开他残存的外衣,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罗厄若度之咒!
且已经蔓延了他半个身子,连脖子上都有了痕迹。
怎么会……?
赫塔莉安蹙眉。
只是被放了点血,罗厄若度之咒竟会反噬至此?
她细想觉得不对劲,有捞起艾尔海森的右手。
果不其然,血与诅咒交缠的掌心里,藏着一个不起眼的伤口。
赫塔莉安一眼认出,那是罗厄若度之箭造成的贯穿伤。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会作死,由着你死了算了!”
赫塔莉安一边咬牙切齿,一边伸出手。
皓白的手腕被凭空出现的镜刃化出一道口子,带着芬芳的鲜血瞬间涌出,汇聚成一条线,滴落在艾尔海森右掌掌心。
嚣张蔓延的诅咒之文似乎滞涩了一下,接着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艾尔海森的呼吸也平稳了些。
“最后一次了,小子。”
赫塔莉安淡漠地将人踢远,抬步走到阿殊迦木前。
幼小的树苗仿佛长了鼻子,嗅到了空气中无比香甜的气味。
殷红的雾气再次从果实中渗出,如同触手,攀上赫塔莉安的手腕。贪婪地汲取着血液中浓稠的力量。
艾尔海森在梦中,听见了树木抽芽生长的声音。
幼小的枝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着,直至遮蔽云天。
他在梦中,看见爱欲之神卡尔摩迦自阿殊迦之实中娩出。
俊美的魔神狂野的眸光看向他,唇角的笑意冰冷。
艾尔海森被无形的巨石压得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那位魔神,握着一支利箭,用力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痛感真实得令人窒息,他不由发出一声痛呼,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右手条件反射地向胸前一抓,竟真的抓住了一个温热细腻的手腕。
艾尔海森痛得身上冷汗涔涔,失焦的双眸震颤了几息,才终于看清眼前的身影。
赫塔莉安一脸不耐烦地盘腿坐在他腰腹上,被抓住的手心里,捏着一团沾满了血迹的棉布。
“醒了?”
赫塔莉安睨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将棉布用力摁在他胸前的伤口处。
艾尔海森痛得几乎要弹起来,却被魔神一手镇压。
不用说,害他在梦里不能动弹的罪魁祸首是谁,一目了然。
赫塔莉安仗着他无力反抗,以非常暴力的方式,将他身上严重的创口全部清理了一遍,又粗粗敷上药。
结束时,艾尔海森身上的汗已经打湿了身下的床褥。
赫塔莉安冷笑:“就这点能耐,还敢去接罗厄若度之箭?”
她花了好一番力气,才修复了破损的幻境,也清楚地看见,艾尔海森是如何分辨出罗厄若度之箭,又是如何故意以手接箭的。
艾尔海森疼得眼冒金星,两耳嗡鸣,好一会儿,才听清赫塔莉安说的话:
“……哪怕是魔神战争时期,众神的信徒也在流动,唯有卡尔摩迦,除了祂的领地,提瓦特任何地方,都没有其信徒的足迹。甚至连有关祂的文字记载都没有。你顶着这么大的脑袋,难道没有想过其中的原因?”
艾尔海森脸色苍白,瞳孔失神,可惯于思考、善于思考的大脑已然开始不自觉处理赫塔莉安所提出的问题了。
的确,哪怕书海浩瀚如智慧宫,也很难找到有关卡尔摩迦及其信徒的只言片语。甚至记载的笔墨,还比不上神使阿殊迦。
就连智慧之神小吉祥草王也说过,有关卡尔摩迦的记载十分稀少。
纵然著录神明的文字绝大多数是由神明的信徒创造,但古往今来,从不缺乏一些喜好钻研探索的学术分子,热衷于挖掘、记载世间的一切,包括尘世的主宰们。
唯有卡尔摩迦,籍籍无名……
艾尔海森头疼得厉害。
赫塔莉安嗤笑道:
“因为卡尔摩迦的子民,永远无法离开祂的领地。”
艾尔海森睁大了眼,看着她,似乎正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接受了卡尔摩迦的赐福,享受常人所不能企及的极乐。作为代价,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欲。只要阿殊迦木需要,他们就会失去作为人的理智,完全化身为被欲望主宰的野兽。无法自主停歇的交」媾,纯粹的爱欲,通过诅咒,变成阿殊迦木的养料。”
“而当他们离开卡尔摩迦的领地,失去了阿殊迦木的控制,诅咒便会反噬这些可怜虫。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死于无法宣泄的□□。”
赫塔莉安捏住男人线条凌厉的下颌,抬起他的双眸,强迫他直视自己。
“艾尔海森,你也想尝尝那样的滋味吗?”
艾尔海森看着她,半晌,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弯起浅浅的弧度:
“多谢阁下指教。”
这家伙完全不知悔改、油盐不进,赫塔莉安被他噎得生气,用力将他脑袋扔了回去,翩然起身,理了理裙摆:
“已经三次了。”
没头没尾,但艾尔海森知道,她指的是当初约定的房租。
赫塔莉安离开后,艾尔海森缓缓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对他而言,整件事都是场豪赌。
他赌阿殊迦之实是打碎幻境的关键。
赌面对幻境后的真实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赌罗厄若度之箭中藏着他追寻的答案……
幸运的是,他都赌对了。
只有对比了原始的罗厄若度之咒,他才能判断出,他身上诅咒的创造者,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阳光照在苍白的手掌上,修长的手指白得透明,几乎没有血色。
掌心的伤痕已经愈合,却留下红如朱砂的疤痕。
艾尔海森握起手掌,搭在眉心,疲惫地闭上双眸。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决定的后果。
他也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但他确实没想到,赫塔莉安会轻易放过自己。更没想到,她竟然会再次救了自己。
艾尔海森向来没有将魔神的承诺放在心上。
他深知,对于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生物,人类的生死只在她喜怒一念之间。
现在,他才惊觉,自己似乎看错了。
卡维久违地在家里见到除自己外的第二个人。
哦,不,这位是神。
他礼貌地打了招呼,客气寒暄道:
“赫塔莉安小姐最近出去了吗?近半个月都没见你们了。”
赫塔莉安笑着回道:
“出去透了透气。”
卡维扫了眼书房:“艾尔海森和你一起吗?”
这小半个月来,书房里都没人。今天破天荒关上了门,应该是那个讨厌的家伙也回来了。
赫塔莉安笑容不变:
“不,他没回来,死外边儿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卡维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哦哦,那就好,那就——什么?!”
他猛得一回头,差点扭到了脖子。
可丢下这句话的魔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卡维原地凌乱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走到书房门口,木然拉开房门。
里面小小的折叠床上,塞着人高马大的男人,显得有些局促。
卡维吊在喉咙的心脏往下落了一截,又在看到男人垂在床边苍白的指尖时,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他小心翼翼走过去,秉着呼吸,试了试艾尔海森的鼻息,才真正松了口气。
——可把他吓坏了。
伤员还在休息,他也不好打扰,垫着脚尖,关上书房的门,自己离开了。
外面阳光正好,卡维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艾尔海森这家伙到底是去了哪里?难道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古迹?
一定很凶险吧……
那家伙虽然脾气不好,但身手似乎不错啊……去各种遗迹古城,那么多危险,也没见过他受伤。
这次到底什么情况?
沉迷在思绪里,卡维丝毫没有看见对面站着的人。
直到他的脑袋狠狠撞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顾不上自己,先抬眼看对面——
竟然是个异乡人。
看起来很年轻,棕色的头发,却有着不平凡的金色双眸。
男人脸上的笑容温和有礼,低沉的声音饱含歉意:
“抱歉,没留意到您过来。有没有伤到?”
卡维愣了一下,才慌忙摇头:
“没、我没事。是我该抱歉,我想事情太入神了,没看路。”
男人的目光在他额上扫了一眼,那里除了有些红,并没什么异样。
他笑了笑,主动介绍起自己:
“我叫钟离,来自璃月。不知这位朋友尊名?”
卡维与他交换了姓名,感觉这位年轻男人看起来十分温文儒雅,平易近人,便也多寒暄了几句,问他是否来须弥旅游。
钟离答道:
“须弥是草神的国度,想必每一位异国人来到贵国,都能领略到不同别处的盎然生机。不过,我此行,是来寻一位挚友叙旧。”
“啊……来寻访挚友啊!”
卡维正想问问可找到了没有,钟离便主动求助:
“可惜我与她多年不见,偶然得知她在须弥落脚,虽然知道住所地址,却迷路了。不知卡维先生能否帮忙指指路?”
卡维连忙点头:“好说好说,你有地址,就更不是问题了!”
钟离温声道谢,说地址在“宝商街0211号”。
“宝商街0211号?!”
卡维惊讶,重新打量了一遍钟离:
“原来你说的旧友,是艾尔海森啊!”
钟离笑道:“看来卡维先生认识那栋屋子的主人。不过我的旧友不是他,只是借住在他家里。”
借住艾尔海森家里?!
卡维一愣,漂亮的红色眼眸茫然一瞬,再看向钟离时,就带了显而易见的质疑:
“你认识我?……怎么可能!我都没去过璃月!”
钟离也愣了一下,有些啼笑皆非:
“抱歉,我事先没有打探清楚,不知道艾尔海森先生的家中,还有其他人借住。我的旧友是一位……女性。”
“女、女性?!”
卡维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顿时脸都红了。
就连梅赫拉克额角都滑下一滴电子汗,两截短短的眼睛觑着他,像在嘲讽他自作多情。
卡维尴尬地将它藏到身后,另一手指着艾尔海森家里的方向:
“呃,宝、宝商街0211号,就在这条街的尽头。直走就到了。”
钟离笑着道谢,目光却落在了年轻人纤白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圈黑金色手镯,看起来古朴而雅致。
“卡维先生的手镯很别致。”
卡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镯子,一脸紧张。
这段时间,这个莫名其妙、来路不明的镯子,可让他吃了不少苦。
动不动就往外爆金币,止都止不住。
搞得他好几天不敢出门,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刻意忘记它的存在,这才控制住局面。
如今这个刚见面的璃月人,竟然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镯子不同寻常。
卡维警觉同时,又害怕。
怕镯子大庭广众之下,又开始下金币雨。
但好在……什么都没发生。
钟离看出他的慌促,解释道:
“抱歉,是我冒昧了。只是没想到,会在千里之外的须弥,看到璃月独有的龙须镯。”
“龙须镯?”
卡维眼神有些茫然。
“是的。状如龙须,所以璃月人管它叫龙须镯。传说中,它代表了璃月岩王帝君的赐福,能给主人带去财富和幸运。卡维先生能得到它,真是幸运。”
钟离说话不急不缓,语调沉静,能让听众不自觉跟着沉静下来。
甚至很自然地,对他产生信任。
卡维也不例外。
虽然他说的龙须镯,和之前赫塔莉安的说法有出入,但传说嘛,总会有失真。
况且,这可是他遇到的,除赫塔莉安以外,第一个能说出镯子来头的人。
卡维有心想要多聊几句,却怕耽误他的行程。想到这位钟离先生是赫塔莉安小姐的旧友,所以问道:
“钟离先生这次来须弥,有没有打算多留几日?”
“我这镯子是意外得来的,想跟你多打听打听有关它的故事。”
钟离自然应下,说自己不会这么快离开:
“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卡维先生有空,可以到旅馆来找我。随时欢迎。”
卡维高兴极了,连道几声谢,说自己一定去。
到时候请他吃饭,若有兴致,他很乐意带他逛一逛须弥。
钟离笑道:“我初次来须弥,确实需要一位朋友做一做导游。”
两人约定了,就此告别。
临走前,卡维突然想起什么,叫住钟离:
“钟离先生,有一件事我需要澄清一下。”
他神情严肃,钟离也重视起来。
“请说。”
卡维捏紧了梅赫拉克,中气十足,像是说给整条宝商街听——
“我不住在艾尔海森家里!”
钟离愣了愣,点头笑道:
“好的,我记下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仿佛真心实意地把这句话听进了耳朵里。
卡维心里一松,笑着挥了挥手,步履松快地离开了。
钟离沿着他指的方向,很快找到了0211号。
大门紧闭。
他抬手要敲门,门却自动开了。
一袭红裙的少女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哟,岩王帝君不好好躺在棺材里,跑须弥来做什么?”
钟离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含笑道:
“自然是听说镜神新婚,前来贺喜。”
赫塔莉安拿眼神往他身上一溜,嗤笑:“空手来啊?”
“自然不会。”
钟离手掌一翻,空空如也的掌心瞬间多了一个精美的木盒。
赫塔莉安将信将疑接过来,打开一看。
柔软的绒布上,静静坐着一只淡雅脱俗的雨青色玉茶盏。
她一愣。
抬眸看向钟离。
钟离笑着举起另一只手,一套精致玉质茶具赫然出现。
“许久未见,难道不请老朋友进屋喝杯茶吗?”
赫塔莉安抿了抿唇,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侧身让他进来。
钟离进入客厅,略略打量了一番:
“主人不在家吗?”
赫塔莉安端着锦盒装的茶盏,大大咧咧绕过他,在沙发上盘腿坐下,随手一指身后的书房:
“里面躺着呢,快没气了。”
钟离自然知道书房里有人,但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朝着那个方向道了声:
“叨扰了。”
接着拿出茶具,烹起茶来。
仿佛真是来找旧友品茶一般。
千里迢迢带来的甘泉,煮沸后,熨开了茶叶的香气。
“沉玉谷今春的新茶,尝尝。”
钟离将色泽清亮的茶汤注入那只专属于赫塔莉安的茶盏中。
赫塔莉安将玉盏端到鼻尖轻嗅。
独特清幽的茶香,轻易将她的思绪带回到许久许久以前。
赫塔莉安在尘世间孑然独行数千年,相交的魔神少而又少,能称得上朋友的更是凤毛麟角。
贵金之神摩拉克斯,便是其中一位。
赫塔莉安静静地品完茶,神色比方才放松不少:
“布耶尔请你来做什么?”
她虽然知道摩拉克斯如今以凡人的身份游行世间,不过,此时出现在须弥,又能找到她的住所,自然不是巧合。
钟离不答反问:
“你当初机关算尽,难道没算到这一步?”
他们相识的时光,远比璃月的历史还要漫长。
纵然千年不见,彼此的默契也未曾减少。
赫塔莉安轻睨钟离一眼,垂眸笑了起来。
“所以呢,你打算帮忙?”
钟离沉默了一瞬,才问:
“你意已决?”
赫塔莉安轻笑,纤长玉指把玩着精美的茶盏:
“当然,你不该早就知道么?”
钟离忍不住一声叹息:
“既如此,我自当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