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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雀儿 ...


  •   “咳咳——”
      安静的房间里蓦然传出几声沙哑的轻咳。

      “你醒啦。”
      阿淮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森诀旁边。

      森诀从昏睡中慢慢睁开眼,但又因为略有些不适应,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拿水。”

      “也不知道你个奴隶怎么这么会指使人。”阿淮嘀嘀咕咕的跑去倒了一杯水,伸手把森诀从床上扶起来:“能自己喝吗?”

      森诀动了动手。
      手筋已经不疼了,应该是在他昏睡的时候被处理过,由于之前被卸了关节,这会儿还是有点无力,但拿个杯子倒也能拿。
      他虚虚抬起胳膊,从阿淮手中拿过茶杯,仰头尽数将茶水倒进嘴里。

      许是太久没喝过水了,茶水刚经过嗓子的瞬间,有一种灼烧的裂痛。
      只是嗓子里面疼,怎么外面也跟着疼?
      森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毫无防备的摸到上面裹着层层绷带。

      阿淮看了森诀一眼:“那是把你扛回来那天,公子用刀剜了你的奴印。”
      森诀下意识皱了下眉:“他……?”

      “公子说,若是让你自己剜,说不定两刀就把自己剜死了。”
      阿淮撇嘴:“你若死了,活给谁干啊。”

      “……”
      这一句话瞬间让森诀想起他和邬胤互相撕打的晚上,脸色顿时不好。
      他身形前倾,伸手揪起阿淮的衣领,眉头拧成一个结:“我说你们是不是都有毛病?你们……”

      “那晚醉极楼里有锦衣卫。”
      因为不悦,阿淮的语气也不大好,直接截了森诀的后半段话。
      醉极楼就是那勾栏院的名字。

      “废话。”
      森诀松开阿淮,语气嘲讽:“我就是跟着锦衣卫才走到那儿的,我不知道那儿有锦衣卫?”

      “不是普通的锦衣卫,是京城来的裴千户。”
      阿淮整理了一下衣服,面无表情:“你若那日进去了,裴千户会先让你死,再抓住公子,让公子生不如死。”

      “裴……千户?”
      森诀不知想到了什么,愣了一瞬,开口又问:“你说裴殁?”
      阿淮意外的看向森诀:“你怎知他叫裴殁?”

      森诀轻嗤:“一条没有身份的狗而已。”
      他还没死的时候,平日无聊就让人给他讲这些当话本听,恰好听过这段儿。

      裴殁这人,不过是锦衣卫指挥使裴封禛在外面随手捡的一个玩意儿。
      这玩意儿原本连名字都没有。
      后来是裴封禛用着顺手,随便给他提了千户带着。
      但玩意儿就是玩意儿,裴封禛不允许他有自己的想法,遂给他赐了个名叫裴殁。

      裴殁裴殁,姓裴,人已殁。
      世间找不到裴殁这个人,他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他相当于一个殁了的死人。
      之前锦衣卫被东厂压着,这些牛鬼蛇神一个都不敢出来,这会儿倒是叫唤起来了。

      看森诀居然知道这许多,阿淮也来了兴致。
      他一直是贴身伺候老爷夫人的,身份高一些,那些下人都怕他,又因为要避嫌,所以没人敢和他闲聊,公子也不怎么爱说这些,把他憋个够呛。

      “谁说不是呢。”
      阿淮撇撇嘴,对森诀小声道:“好像他找公子,就是为了让公子治他家里养的那只金丝雀,听说他为了那雀儿都疯了,在京城杀了好些个游医大夫。”

      “雀儿?”
      森诀哼笑一声:“他敢在裴封禛眼皮子底下养雀儿?”

      “好像那雀儿就是裴……咳咳打的。”
      阿淮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四周,靠近森诀鬼鬼祟祟道:“我和公子偷偷去看过那雀儿,嘶……”
      他表情扭曲了一下,浑身忍不住抖了抖,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比你刚被带回来的时候都惨。”
      “他全身的骨头一寸一寸都被捏碎了,一看就被人凌虐过,脸都烧毁了,还受了很重的内伤,八成没得救了。”

      裴殁养的雀儿被裴封禛打成这样?
      森诀眸光一闪,若有所思的对阿淮道:“那若是你公子去治,有几分把握?”

      阿淮啧了一声,又回想了一遍当时的情形:“不好说,都没人形了……要是公子全力去救……大概能有三分把握?”
      他摆摆手:“但公子肯定不会去救就是了。”

      森诀挑眉:“你怎么如此笃定?”
      阿淮想都没想,下意识道:“因为公子和……”
      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停了一瞬,紧接着含含糊糊道:“反正公子肯定不会救就是了。”
      他好似知道自己差点说错了话,也不敢继续和森诀聊,伸手捏了捏森诀的手腕道:“你也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起来干活了。”

      森诀遗憾的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阿淮反应这么快,还是太心急了。
      没关系,一点一点来。
      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扭了扭,斜睨了眼阿淮:“想让我干活?你们就不怕我再跑了?”

      阿淮走到榻边的桌案前,一边抽出一张纸,一边开口道:“公子吩咐了,若你想跑,随你便是。”

      “哦?此话怎讲?”
      森诀也跟着走到桌案前,抬手倒了杯水:“你们这是终于放弃缚着我了?”

      阿淮坏笑了一声。
      “你若能跑出去,跑就是。”

      森诀听出了点弦外音,茶杯停在唇边,视线迅速扫了眼周围。
      刚刚一直都没顾得上问。
      “这又是哪儿?”

      “这是个好地方。”
      阿淮咧嘴一笑,从笔搁上拿起一支狼毫,在纸上洋洋洒洒的写满了一篇,拎起来吹了吹,放在森诀面前。
      “喏,从今日起我要回去照顾老爷夫人啦,公子就交给你了,纸上这些都是你伺候公子的时候要注意的。”

      老爷?夫人?
      森诀联想到阿淮之前说的话,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邬胤怕不是给他带到了祁府中?
      他砰的一下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抬脚走到门口。

      ‘吱呀——’
      森诀推开门。

      门外端端正正的站了两排丫鬟侍女。
      森诀抬脚往下走了几步,发现他现在所处的这一个院子有祁府别院两个大,院内放置着各种刀枪剑戟,还有木人和箭靶。
      除此之外,每隔几步就站有一个武夫。
      他走到其中一个武夫面前,直勾勾的看了半天,那武夫一动不动,任他观察。

      这些府里的下人,全部会武,且都不是普通的武夫。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满满的杀气,随便一个放在军队里,都是难得的领头精兵。
      包括这些丫鬟侍女,身上少了些杀气,但呼吸极轻,站立时身体前倾,皆身形纤细柔若无骨,每个都是做刺客的好苗子。
      而就这样的人,站了他满满一个院子。

      森诀:“……”
      娘的,怪不得邬胤敢让他随便跑。
      但这阵仗,哪怕他从未接触过世家公子,也知道这不该是一个世家公子,甚至于不该是一个世家该有的阵仗。
      若是每个世家都有这底蕴,皇帝屁股底下的椅子还能坐的安稳?

      邬胤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杯鸠酒没杀死邬胤?邬胤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成为这祁家小公子的?
      看祁家对邬胤的重视程度……
      森诀对院中的人扫来扫去,心里慢慢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邬胤救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太子森诀?

      邬胤这个人森诀摸不清。
      这人好似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又好似对所有人都不一样。
      和邬胤相处二十多年,森诀仍是猜不透邬胤,就像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他母妃到底是不是邬胤害的。

      “如何,还跑吗?”
      阿淮笑眯眯的从屋里走出来,伸手拍了拍森诀的肩膀。

      森诀默然半晌,开口问道:“邬胤在哪里。”
      “不要直呼公子名姓!叫老爷夫人听见有你受的。不过话说……你到底在哪里知道公子名姓的?”
      阿淮轻轻撞了下森诀的胳膊,语气好奇。

      森诀抿抿嘴:“从万临川嘴里。”
      “啊……”阿淮眼睛滴溜溜的转:“可是你不是都不记得了吗?”
      森诀有些不耐烦:“那晚撕打过后又想起来了。”

      阿淮鼓了鼓脸颊,总觉得森诀在敷衍他,但一时又说不太上来,只好妥协道:“好吧好吧,公子在佛堂。”

      “哦。”
      森诀抬脚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佛堂在哪个方向,怎么走?”

      “就在西边,朝西走到游廊处,再右拐直走看到一个假山,假山后边儿的中间那个屋子就是了。”

      森诀听完,一句话也没多说,抬脚就走了。

      阿淮对着森诀的背影挠了挠头:“你去找公子吗?那我去伺候夫人了啊,我给你写的你回来记得看!”
      森诀背着身远远的抬了下手,表示他知道了。
      阿淮对着森诀的背影看了一会,自言自语嘀咕道:“怎么看都不像个小奴隶。”
      ……

      这府上着实是很大,只一个院子就七拐八拐,森诀走了半天才找到佛堂。
      佛堂里悄无声息,只有门缝中飘出来的一缕烛烟香。
      森诀抬眼看了看已经开始偏暗的天色,抬手推开了佛堂的门。

      这佛堂和别的佛堂不同。
      这间佛堂的梁上系满了明黄色的绸带,绸带上一字未写,除此之外四处都空荡荡。
      他继续往里走,看到邬胤正跪在佛堂中间,但这人跪的不是佛。
      这间佛堂里没有佛像,原本摆佛像的位置只放了一盏长明灯。
      邬胤跪的是那盏长明灯。

      森诀抬手捏住一根梁上垂下的绸带,用力一扯,绸带飘到他手上。
      他抚了抚那根黄绸,似乎在怀念。
      “明黄色是帝室才能使用的颜色,凡私自使用者,格杀勿论。”

      邬胤睁开眼,拿起一根伽南香点燃,捏在手里晃了晃,并不插进香炉中,只盯着香线燃起的白烟。
      “那便让他杀了我。”

      森诀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你在跪谁?”

      邬胤拿指尖捏住香线点燃的地方,按灭了香线,又重新点燃,反复几次,直到手指被烫破了,才把那根香线扔在地上。
      “跪故人。”

      “跪故人?他死了吗?”
      “他死了。”
      “你很怀念他?”
      “不怀念,愿他在下面过的不好。”

      森诀失笑:“你希望他过得不好,你还跪他做什么?还为他燃长明灯?”
      邬胤用烫破的指尖碾了碾地上的香线。
      “他作恶多端,不敬尊经,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我燃灯念他永远成为孤魂野鬼,堕下无间,千万亿劫求出无期,永世不得超生。”

      “是吗。”
      森诀愉悦的轻笑出声:“那真不错。”

      “阿淮跟你说了吗。”
      邬胤双眸望着长明灯,却对着森诀说话。

      森诀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妙的一变:“他说什么?”

      邬胤又抽出一根伽南香,掰成一节一节的扔在地上,语气恹恹:“以后来伺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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