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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子母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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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没到深冬,但天气已经开始冷了,风刮的很硬。
因为是来跑腿的,所以森诀没有穿太多,外袍也早就留给了邬胤。
其实刚刚本该在邬胤的房间翻件衣服出来的,只是在那种时候,也想不起来这许多。
‘嚓——嚓——’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森诀一只手握着画轴,另一只手用匕首不停撅土,撅几下就抬头警惕的看一圈四周。
因为天冷,他的指尖已经被冻的青白。
这画被那死人脸藏的那么深,说不好画中人是不是什么不见光的,所以肯定不能交到裴无之手上。
阿淮也不能信任。
而森诀自己要主动现身在那群官兵面前,带在身上也不现实。
情急之下,他也只能临时想到这么一个办法。
只是扔的时候痛快,但画轴脱手后,森诀还是稍稍担心这画会不会惊动官兵。
有时候他也很想不通,自己现在对邬胤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他的国早就亡了,邬胤也再不是他的国师了,说不定这人还要背个杀他母妃的罪名,那他到底为什么在意这画?
好生没道理。
最后一捧土盖上,森诀起身,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那埋画处。
他刚刚想了半晌,仍是没想出个所以然,那便索性不想了。
不管邬胤是不是杀了他母妃,在邬胤喝下鸠酒的一刹那,这仇便该尘归尘了。
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复国。
若连国都没有,他又何谈母妃之恨?
或许这次也是个好机会。
就让邬胤以为他已死于万临川之手,如此能省了许多麻烦,若是最后复国失败,邬胤也不至于和他一起再赴黄泉。
毕竟……那不还有个野男人陪着吗?
他其实本来也没想让邬胤去死的。
最初也是邬胤自己在殿上喝了那鸠酒,拦都拦不住,不知是发的什么疯。
森诀眸光微黯,视线又在那埋着画轴处逡巡了一瞬。
‘喀——’
有人?
森诀迅速回神,反应极快的回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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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阿淮硬着头皮背着祁玄阴走到邬胤面前。
辛辛苦苦赶了一路,躲了半天的追兵,跑的他灰头土脸,满是风尘。
因为心虚,阿淮唤人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邬胤正裹着森诀的外袍靠坐在树上。
因为没人看顾,他旁边的火堆已经灭了有一段时间,碳灰都凉透了。
“公子,这火都灭了,我先去拾柴把火堆重新燃起来吧。”
邬胤一直没说话,阿淮摸不清他家公子是个什么态度,只得再度开口试探。
“嗯。”邬胤应了一声,微微闭眼:“去吧。”
“啊……?”真去啊?
阿淮懵了一瞬。
他就是试探一下,怎么公子真让他去拾柴燃火啊?这种情况下,丢了一个人,公子都不问问吗?
而且……公子也不问问他有没有杀掉阿喜?
编了一路的理由都被噎在了阿淮嗓子眼里,半天都没吐出来。
“怎么?”
邬胤奇怪的看向阿淮。
阿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想问问公子,怎么真让他去拾柴?就没什么想问他的吗?
但刚刚去添柴燃火的话是他自己说的,他现在又反回去问公子,也太莫名其妙了。
“没……没什么,那公子我将这人放在你身边了?”
算了,兵来将挡吧,公子什么时候问,他就什么时候说,不问不是更好。
阿淮很快调整好情绪,动作利落的把祁玄阴放在邬胤身边,转身捡树枝去了。
裴无之一直站在阿淮后面没说话,表情饶有兴趣,直到阿淮走了他才开口。
“邬公子,你对你两个下人的区别也太大了些?”
邬胤没什么表情。
他抬手在祁玄阴的脖颈后捏了一下,随后对裴无之言简意赅的问道:“怎么回事?”
裴无之似乎从邬胤的动作中嗅到了什么:“你为何要把一个聋瞎的人掐晕?”
邬胤抬头:“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
裴无之没回答邬胤,只顾自己刚才的问题:“莫非他既不聋也不瞎……”
“他在用蛊吊命,蛊虫寿命有限,不能支撑他清醒太久,只有在昏迷中才能最大程度保证他活着。”
邬胤说完,直奔主题:“回答我的问题,你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我的时间不多了,这话听着颇有歧义,像在咒他。
裴无之蹙了下眉,但邬胤说的是实话,阿淮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知道邬胤把阿淮支走的用意。
没再打哈哈,怕把人惹急了。
裴无之道:“你们府上有个人带着你画的画报官了,淄州的知州在满世界找你呢。”
他说着把身上背的包袱扔在邬胤腿边,又将长明灯随手放在地上,用看戏的语气道:“邬公子,你这个叫阿淮的下人,把你给卖了。”
邬胤神色不变。
他问:“那我另一个下人呢?”
“另一个下人?”
裴无之想了想那一群官兵,还有森诀那毫无武功底子的身子骨,慢慢摇了摇头。
“送死去了。”
邬胤视线微转,望着不远处捡树枝的阿淮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他语气平静道:“裴殁不会允许我离开这里,对吗。”
虽然是疑问的话,但是肯定的语气。
裴无之耸肩:“你知道的。”
想也清楚,好不容易抓着这个能救岑公子的,千户怎么可能为了这什么甲乙丙丁的下人重新把邬胤放走呢?
不过邬公子的反应真是出乎他的预料。
邬胤看出了裴无之的疑惑。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你似乎很奇怪?”
“对。”裴无之大方承认:“我以为邬公子会悲愤,会震惊,因为邬公子似乎和那下人关系不错。”
邬胤紧了紧外袍,语气仍是没什么波动:“我自是不必悲愤。”
裴无之闻言诧异了一瞬,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哂然一笑:“也对,是我想多了,不过一个下人而已。”
“不悲愤是因为,我曾给他种过子母蛊。”
“不知裴百户是否听过这蛊,若是不知,我倒是可以解释一番。”
邬胤的声音轻而浅,伴着断断续续的咳声,听的并不真切,却尽数砸在裴无之的身上。
“所谓子母蛊,则母蛊可以控制子蛊。被种了子蛊之人,势必忠于母蛊,否则会伤及五脏六腑,重伤致死,却不影响母蛊。”
“但若母蛊死亡,那便一亡俱亡。”
邬胤淡淡一笑:“母蛊我种在了他身上,百户猜,子蛊在何处?”
裴无之瞳孔骤然扩大。
他错愕的盯着邬胤,心里惊骇不已。
“你……你不会将母蛊种在一个下人身上?!还将子蛊种在自己身上了?”
这人是个疯子吗?
“不可能,怎么可能。”
裴无之当即反驳,不知在反驳邬胤还是在反驳自己:“不可能会有人把母蛊种在自己的下人身上,除非他本就不是下人。”
但不是下人还能是谁?
裴殁曾彻查过森诀的身份,裴无之也看过那卷信息,那纸上把森诀的过往记的清楚明白,甚至还有几时几刻和谁说过话。
这不可能有假。
只能是邬胤在骗他。
邬胤似笑非笑的看着裴无之。
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就是明明白白的在问裴无之:哪怕是假的,你敢赌吗?
若他死了,岑織还有救吗?
意识到邬胤没在跟他开玩笑,裴无之心底发凉,脸上那股随意劲儿终于收了起来。
他脸色阴沉,回头对后面的锦衣卫呵道:“来人,守着他,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能让他和任何人说话。”
“是!”
这消息要是被千户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罚他,毕竟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走的。
裴无之心里压着石头,抬脚走到破庙门口,单膝跪地。
“千户大人,有要事报。”
庙中半晌都没回应的声音。
此事不能拖,越拖越严重。
裴无之咬了咬牙,在没经同意的情况下伸手推开了庙门。
‘咣——’
一个不知什么东西从里面飞出来,狠狠砸在他的额角。
裴无之不敢躲,硬生生的受了。
“滚出去。”
裴无之后背渗了一层冷汗。
裴殁的脾气向来不可捉摸,阴阳不定,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毫无预兆的暴起杀人。
之前岑織还好好的时候,勉强能拉住裴殁,裴殁还会收敛点。
可自从岑織变成如今这样之后,裴殁的躁狂之症好像比之前更严重了。
不行,今天这事儿横竖都得说。
要是现在不说,耽误了大事,以后迟早也是个死。
裴无之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撑地,头埋的更低,语气沉重。
“千户大人,事关岑公子安危,请大人务必听后决策。”
裴殁折腾出的动静着实不小。
但是邬胤并不着急。
他伸手拿过之前被裴无之放在地上的长明灯,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邬胤没有骗裴无之,他是真的在森诀的身体里种了母蛊,也确实在自己身上种了子蛊。
他早就知道阿决是前朝太子森诀了。
毕竟……那是他一手从阎王殿里拉出来的人。
只是,邬胤真的没办法和森诀坦白。
森诀疑惑的那些事,他也根本没办法解释。
再者,似乎森诀也并不想让他知道身份。
左右他自己迟早是要死的。
那也就没必要在死前做这些多余之事了。
至于子母蛊……
邬胤只是再不想再对不起森诀。
他曾经做的那些……已经够了。
一滴冰凉的水滴在邬胤的额头上。
随后是更加密集的水滴。
下雨了?
邬胤下意识用衣袍护住长明灯的烛火,谁知他雨还没挡住,握着长明灯的手却猝不及防一阵刺痛。
‘当啷——’
长明灯掉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烛火摔的只剩微末一抹,似有若无的虚虚燃着。
邬胤伸手去捡长明灯,但动作到一半忽然停顿在空中。
半晌后他噗的一声,身体狠狠摔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大片土地,像盛开的艳梅。
艳红的梅花把长明灯最后一缕火芯压灭。
视线渐渐模糊,邬胤听到耳边有人在忽远忽近的叫他。
‘哗——’
暴雨倾盆而至,瞬息间就淹没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