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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杞人忧天 自古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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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落了雪,气温降下来了,不知何时花园里的红梅开了满枝,宫里专人打理的梅花不似寻常红梅那般嶙峋料峭,不过嫣红芬芳的样子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北边的战事,阖宫上下都分外压抑,今儿个下午难得格外晴朗,冯太后传了话,邀几位宫妃一同赏梅。
阮良人迷上了打坐参禅,日渐不食人间烟火,清瘦得好似就要羽化登仙。
常言道,最是难得糊涂,可惜她打小就是个聪明伶俐的,聪明易被聪明误。
阮良人名阮歆,祖父是翰林阁老阮籍。
她的祖父祖母是寒门出身一路到今天,共患难了几十年,是注定要白头偕老连枝共冢的。
只有个儿子,便是她阿爹,阿爹是被祖母娇惯着长成的,祖父有本事,得他庇佑,阿爹做了十几年的闲散小官心宽体胖,又有祖父祖母做榜样,他跟阿娘感情很好。
阿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他们的感情还是很好。
她从小就想着这辈子也要找个祖父那样有担当有能力的男人,然后相伴着过一生,哪怕清贫一些也没关系,实在不行就找个阿爹那样的,整天乐呵呵的,她心情不好了就揪他胡子扭他耳朵,像她阿娘那样。
她已经到了适嫁的年纪,原本阿爹阿娘是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的。
入春之后忽然开始着急忙慌地给她张罗婚事,原来是王丧快过了,今夏王君应该就会娶妃纳妾了,她家这个门第身份又有适龄的女儿待嫁,怕是难以回避。
尚且还没寻着合适的人家呢,太后一道懿旨,夸赞她贤德温婉之类,几乎就是明言要她进宫了。
别家特意留着适龄女儿的不找,专盯着他阮家这么个宝贝疙瘩,这事给她祖父气得病了一场,却也无可奈何。
进宫之前她阿娘搂着她好一顿哭,“呜呜呜,歆儿,我的歆儿,该死的冯朝琴,自己生不出来,就知道抢别人的......”阿娘都气得说胡话了。
阿爹在一旁不停地告诫她,“歆儿,冯太后菩萨面蛇蝎心,一定要当心,不要轻易站队,非要站也该是站王君,冯太后到底是一介女流,冯老太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归西,他老人家一倒冯家就不成什么气候,就这两年的表现来看王君不是个一味忍气吞声的,那时定会发难。王君的心若是能得最好,不能得也千万不要妄动,眼下这时局诡变,好好活下去最重要......”阿爹看起来笨笨的其实什么都明白,他说这叫大智若愚。
“阿歆,你向来伶俐,万不能意气用事,不要让自己卷进权利之争中。”祖父向来严厉。
“好孩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的好孩子,苦了你了。”祖母是个心慈口软的。
进宫后她一度觉得他们多虑了,冯太后打从一开始就免了问安,像是压根没想过要教育她们,王君也似乎对她们几个娇花似的小姑娘不感兴趣。
后来王君也是专宠玉夫人一人,只偶尔来她这看看,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会有一次,王君好像其实也还不错,为人温柔有礼,又生得清俊和煦,对她也不算差。
第一次被王君宠幸的时候,她沐浴更衣好躺在床榻上,心里头砰砰跳个不停,跳得她头晕眼花,几乎要晕厥过去,外间传来声音,烛火被宫人熄了。
眼睛看不见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身旁有人慢慢靠近,而后便是陌生的雄厚气息倾盖而来,她有些不知所措,四下回避着想要逃窜。
那人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大手轻轻覆住她的眼睛,柔柔的吻着她的双腮,接着是唇角,轻而缓地试探着想要她的牙关。
原本紧守着防线的她在这样温柔的攻城略地下缴械投降,共赴爱河欲海......
咳咳,这些是她背着阿娘偷偷看了许多话本子的聪明脑袋,在烛火尽熄、眼前一片漆黑的那一瞬幻想出来的,然而事实上——
王君根本不像平日里看起来那样温柔,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粗鲁得不像话,她只能猫儿似的弓着身子。
谁成想慢慢地契合起来......至于其间滋味,如人饮水,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君每回和她欢好时,寝宫中都是没留光亮的。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肌肤相贴时会感受到他和白日里看起来清瘦纤长的王君大相径庭的精壮滚烫。
阮歆是个伶俐的人儿,没多长时日就发现——王君的手,似乎有些过分孔武有力——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天盛安着人来传话,说王君是夜会来留宿。
素来喜欢淡雅的阮良人难得修了指甲,还染上了鲜红的蔻丹。
情到深处时,刚修不久的指甲便是打磨过,也难免在男人手背上留下了几道微微沁血的抓痕。
事后虽然身体很累,但因为心里有事她睡得并不熟。
清早王君一有动静她就立马惊醒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拢起披散的发,要替王君更衣换朝服,王君体谅,让她再休息一会,她抿唇笑着起身,接过宫侍托举的朝服,仔仔细细的捋顺襟口、袖边的褶皱——
左手没有!
不对不对,应该是记错了,不在左手上,不在,应该在右手上,右手......
右手也没有!
耳边人说什么也听不清了,一阵阵的耳鸣几乎要吞噬她,王君走后再也维持不住站立的状态,被抽空了精气般一下子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样子可吓坏了屋子里上上下下的人。
那之后伤了风,病了好一阵,似是而后便爱上了打坐念经参禅,王君召见便托词说身子不适,人也确实日渐消瘦像是久病不愈的样子,王君自然不会强求,再后来忙于战事,玉夫人那处都没时间去,又何况病弱的阮良人。
倒是多次差人来问诊,医师只说是郁结于心,气短血虚,难免缠绵病榻。
自古以来,药石难医心病,久病难免成殇。
“阮良人,太后邀您前去一同赏梅。”传话的人有些趾高气昂。
阮良人在屋子里闷了好些日子,今儿这阳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朝来人微微欠身“妾身子有些抱恙,劳公公回禀太后娘娘,怕是不能同游了。”
“阮良人,太后邀您前去一同赏梅。”冯太后手底下的下人比王君后宫不受宠的良人要硬气的多。
阮歆身边的丫头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叫小蕾,打小就跟着她,见状颇有些气愤,“我家小姐前些日子还在咳嗽呢,这两天好不容易好些了,再出去吹风,没得伤风了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阮歆在阮家是一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但在这王宫里实在只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不受宠宫妃,小丫头心底自然还是把她家小姐看作金枝玉叶,说话难免过激了些。
悄悄将小蕾拉到身后,对着宫人赔不是,“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公公莫要见怪,妾这边稍作收拾,随后便到。”还搭上了个镶玉的银钗。
冯太后打从一开始就免了问安,看似万事不理,可不是因为真的喜静,而是觉得跟萧成玉夺权更重要,懒得同她们这几个小女人周旋,不然也不会一边垂帘听政,一边召见朝臣。
既然之前都懒得搭理她们,也不知今儿个这是唱得什么戏,只希望自个扮演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阮歆确实病了很久,又没什么口腹之欲,若不是裹着厚厚的冬装,怕是一阵风来都能助她羽化飞升,整个人没什么气力,小蕾一路搀着扶着还是三步一喘,五步一歇的。
等到的时候,冯太后和身怀六甲的谢夫人已经在了,梅园里的一处亭子,知道太后要来,提前挂上了挡风的帷幔,燃起了烈烈的炉火,还煮了一壶热酒,备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两个人也不知在聊些什么,尽是有几分开怀。
阮歆顿了脚步,喘匀了气儿,脸上挂起笑,进了暖融融的小亭,“娘娘金安,妾身子不甚爽利,来迟了一步,望娘娘恕罪。”
冯太后睨了欠身的阮歆一眼,“身子不爽利?”这丫头进宫才几个月,怎么消瘦得都没个人形了,“可曾传过医师了?”
“只是有些食欲不振,已经问过诊了,没什么大碍的。”
“嗯,那便好,”太后摆摆手,“快别在那杵着了,落座吧。”这是不准备与她计较了。
坐定,宫人呈上来一盏热酒,小蕾在身后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应该是在提醒她要顾忌身体,不能饮酒。
阮歆没打算听她的话,这酒啊,可是个好东西,能解千般忧万般愁。
在家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呢?当时只觉得辣喉,大概是因为那时没什么烦恼和忧愁吧,现在有什么忧愁呢?说不上来,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人呐,总是容易这样。
冯太后和谢夫人聊着,阮歆附和着回应,不知不觉一盏酒已经喝得见底了,玉夫人还没到,她一早便注意到了,默不作声,还装着继续品小酒,有两分微醺的样子。
谢昭儿现在有了身子,是喝不得酒的,太后让人另外送了热汤,“玉夫人怎么还没来,不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吧。”撂下手中空了的玉碗,抽了帕子细细抹了抹嘴,“这外头积雪未化,别是在路上摔了,王君知道了可该心疼了。”
这话真真是正中了冯太后下怀,顺着话音问身边人道,“容书,玉夫人那边去传过话了吗?怎得还没到?”
“娘娘,方才已经差人去问过话了,琼楼那边说玉夫人这两日染了风寒,不太方便出门。”容书应声很快。
阮歆抬眸见太后一副很担心的样子,错开了眼垂下头,继续装聋作哑。
但谢昭儿却不会不给冯太后面子,也拧起了眉头,“歆儿妹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都能出门,玉夫人这是害了什么病,竟这么娇贵,半点日头见不得?”忽而又转了话风,“别是仗着王君宠爱,就不把娘娘放在眼里!”
三言两语下来,一行人竟浩浩荡荡准备到琼楼去,探望病中的玉夫人,阮歆自然也不能幸免,坠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是阮歆第一次去琼楼,玉夫人本来就不是东临人,王君又格外宠她,她也算乖觉,从不出门惹事,阮歆记着进宫前家人的嘱托,怕惹上事,自然也不会与她相交好。
琼楼很偏,太后免了问安,玉夫人又不爱出门,她们其实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上次见到还是中秋宴的时候。
玉夫人是乌国献来美人,王君那阵子很宠她,朝臣颇有些不满,趁着宴会的由头点名让她伴舞,太后也在帮腔。
于情,以玉夫人现在的身份,为宴会伴舞不纯纯就是在羞辱她呢吗?
于理,到底已经是王君的夫人了,羞辱她,也就是在落王君的脸子。
阮歆可看得真真的,王君那会脸都黑了,但那有什么用,威慑不到那些个老头,更吓不到太后。
她以为玉夫人会推辞说身子不适,结果人家转头就应下来了,旋即跳了支精妙绝伦的《嫦娥奔月》,也算是应景应情。
玉夫人舞艺实在是精湛,她生平头一次见那么动人心弦的舞姿,只见舞动间,轻盈地像是随时会飞身,随风而去,却又流连于人间的繁华红尘,频频眷恋。
看的人看得尽兴了反倒是不好再挑什么毛病,玉夫人安稳落座后就在很认真地用膳,阮歆见她吃了许多,真是气人,明明人家吃得那么多却又那么纤瘦,不像她,这些年来为了不长胖,日日晚膳时都不敢动太多下筷子,更不敢沾太多油水。
渴了就使劲喝茶饮水,饿了就勒紧裤腰带。
何时像她这样大快朵颐过?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只是转念一想,玉夫人也是个可怜人,只身来到东临,身边半个贴心的人都没有,王君一味宠着也不知是好是坏......
那之后发生了一点意外,她身子一直好好赖赖的,也就没怎么出过门了,谢昭儿倒是来探望过她几次,玉夫人却是没过问过的,这很正常,毕竟她们确实不熟。
阮歆跟在队伍后面,眼见着已经看见琼楼的匾了,远远瞧着就觉得有种黑云压城的静谧,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前头谢昭儿可大着肚子呢,这么冲在前面,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些什么。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通传的门子都没有,进了正厅才有小丫鬟迎过来,“太、太后娘娘安。”小丫头跪得很快。
“规矩学哪儿去了,急什么急,这院子里的人呢?”容书将趴伏在地上的小丫头拎起来问话。
“回娘、回娘娘、回娘娘...”容书瞪了她一眼,“回娘娘的话,夫人身边的大宫女说夫人歇下了,让院子里的人撤下去。”
“玉夫人身边的大宫女是谁?人呢,哪儿去了?”
“明秋姐姐和凉夏姐姐。”小丫头又趴到地上,直磕头,“奴婢不知道,娘娘,奴婢不知道,奴婢午间犯困不小心睡着了,奴婢不知道......”
而后的事态发展有些超乎阮歆的意料,寻人无果,一行人直接进了玉夫人寝室。
却见屋子里七零八落的散着许多衣物,有女子的也有男子的,床榻上两个人正在熟睡,外间那样大的动静都没有吵醒他们,靠里口的女子俨然是身子不适告病修养的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