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年》一张烤饼

2、第 2 章

　　还有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孟雯雯这辈子都想不出来，他却知道。他知道，是因为他被孟雯雯拿小棍抽着赶着去上学。读了十来年，这是矿上少有的事情。
　　附近开设了新的运输站，要招聘一批数据管理员。据说，运输站可以打通矿区到比邻星、甚至到开普勒新区的路途，最新的技术让矿产几个小时就能运到。招聘的人员要求也高，年龄、智力、学识、家庭，要求之繁复细碎堪比选矿区代表。临近几个星球数百万人里选十来个，他符合标准。只要他去任职，过于优厚的待遇足以解决他和孟雯雯面临的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还记得孟雯雯对这句话的解释是，不一般的事有不一般的原因。他知道反常是什么，比如花朵长在无遮无拦的地表。但他不懂妖这个字。孟雯雯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小脑袋瓜，一顿揉，然后说，“我就是妖啊，漂亮的女人都是妖精。你也是，妖精的小孩儿也是妖精。”很长一段时间，他自诩为妖精阿易，小朋友们都以为他在说胡话。
　　他不敢去上这个班。
　　王建国的眼睛在叹气。孟雯雯喝着汽水骂街。
　　“其实我……”话就卡在喉咙里。还有办法，这四个字和压缩食品一样，吸收着喉咙里的水分。他抓起一瓶汽水猛灌几口，终于解救了，就要开口说话。
　　“没事儿，”孟雯雯的汽水喝完了，“还有辙。”
　　汽水到底喝到谁的嘴里已经不重要了，易明的话还是没说出来。
　　孟雯雯让他坐到身边来。她把存折掏出来，里面有个惊人的数字。给王建国划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划到易明名下。存折上有她的名字和图像，薄薄的卡片也塞到他手里。“我去找你姥姥家的人帮忙。我不在，你听王建国伯伯的话，可以吗？”
　　薄薄的，2×6厘米大小，金属质感，用的是矿上一种比较少见的金属。放在手里是凉的，很快就变成手心的温度。用的照片是挺多年前的了，比现在年轻，和他差不多大。易明也有这东西。金属制的账户，大家都有，材质可能不一样。不过，孟雯雯一直管它叫存折。
　　孟雯雯还在和他确认。
　　他听见自己说，可以。
　　易明也骂人，有的时候会在心里骂自己。真是个小人，他骂自己。孟雯雯说小人是小的人，创造比拥有的少，就是小人。
　　孟雯雯抱住他，长而卷的头发扎在他的颈窝，还拍拍他的背。“明明，别害怕。”
　　回家的路上，孟雯雯一直牵着他的手。孟雯雯一直在交代他要照顾好家里，要照顾王建国伯伯。孟雯雯个子不高，158厘米，又瘦，和他手里的金属片一样薄。但头发又蓬蓬的，长而卷的头发遮住整个窄肩膀。不相称，不协调。“明明，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孟雯雯生气地抽他的时候，头发也会轻轻地跟着颤。“有麻烦事就去找王建国，收了咱家那么多钱。衣服勤洗，好好吃饭，旧了的毛毯不许扔当褥子使……我们有好多钱，你在家好好休息。”
　　回到家里，易明把运输站的事和孟雯雯说了。他说，妈妈，他要去上班，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孟雯雯说，明明，别害怕。

　　孟雯雯第二天就乘飞船走了。公元2516年1月2日，易明离开了他的妈妈。
　　王建国在孟雯雯离开几个小时后就到了他家，拿着水杯，眉头挤出几道褶子，坐在垫子上，沉声说：“明明，你马上就是个成年人了。有些事，我应该告诉你。”
　　孟雯雯一定是猪油蒙了心，才让这种人照顾我。——这是易明把王建国一拳打在地上时唯一的想法。王建国也没愣着挨打，两人就在地板上扭打起来。没几下，王建国就处于下风，只有挨揍的份儿。把人打得挂了彩，易明才停下手。

　　多年以后，王建国摸着自己的巨额财富，躺在摇椅上回忆着人称为“上帝眷顾的孩子”的一生。儿孙绕膝、泼天富贵，八十多岁牙齿也还好用，确实很幸福。很多事都忘了，老婆的脸都模糊了，记得清楚的就只剩这段和易明打架的记忆。可惜的是，没有彩色梦幻的滤镜，冷白色调如同他的人生。惨白的灯光，冰凉坚硬的金属地板，明明柔软的靠垫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小腿给剐到了，可能是桌子角，流血了。还好孟雯雯教的好，这小子没阴招儿。但他就是打不过呀，他从前可是中学后门小霸王……
　　“臭小子下狠手，疼，特别疼！”一下一下要把他打到泥里，“他当时还生着病……”
　　他也想通了。不是易明下手狠，是他太弱。多少年，剐伤的小腿还是疼，一刮风下雨就疼。他比天气预报还准。每疼一下，他就会想起一个叫孟雯雯的人和她的倒霉儿子易明。

　　王建国给易明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前半截他听过。有个女学生得了很重的病，怎么也治不好。家里人心一横就把她冻起来。后来，好心人给她治好了病。好心人就是她的家人，不过是很久以后的家人了。家人希望她能带着家庭继续走下去，就不让她脱离家族、独自生活。女学生要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就出逃了，还带上了关系很好的小病友。女学生是孟雯雯，小病友是王建国。
　　家里没有王建国要的云南白药，易明就给胡乱在王建国的伤口上贴个液体胶布。“我妈回得来吗？”
　　王建国没见过这新奇玩意，摸了摸被胶水覆盖的平滑伤口，“悬了。”王建国风轻云淡的样子让人窝火，用力拍了一下王建国的伤口。“别动！”王建国疼地倒吸凉气，“兔崽子！你妈妈、我姐姐、孟雯雯，给你叫了搜医疗船！满银河系里的医疗船都得往你这儿走！你他妈见过这么贵的滴滴打车吗！”
　　孟雯雯拿自由给他换了搜医疗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