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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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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易明还能回想起孟雯雯把存折塞到他手里的那个时刻。那是闰年的第一天,遇见孟雯雯也是在闰年。
“易明是吧?”正录入病历的白大褂抬头看了他一眼,“建议你低温治疗等心源,过些日子来办住院吧。”低温治疗是一种降低人体代谢的治疗方法,维持状态以待来日的一种治疗策略。这种治疗方法由来已久,但花费巨大。易明听说过这个名词,点点头,没有应声。
医院安在山里。列车从山体钻出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天空混着打着旋子的沙尘,星星点点、又拖着长而宽的尾巴,像油画。车厢偶尔会晃,车厢内的屏幕画面也跟着卡顿。向北再向北,屏幕渐渐转黑,和车厢融为一体。众人掏出防寒的厚衣服,二等座,没办法,等到站了还要再脱下来。
下车的时候,这些人各个拖着巨大的包袱,缓步往摆渡车走。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拦住了易明,指了指易明亮橘色的衣服,“小兄弟,你是去D矿区吗?我们拼个车吧。”刚想拒绝,易明话头又打了个转,“我租车来接的,您要是不介意,可以拼一下油费。”有车就很好了,公车得等到地老天荒,对方满口答应下来,“油费当然是我来。”
孟雯雯在路边打着双闪等易明,那二位刚上车屁股还没坐稳就一脚油门开了出去。“明明,你再磨蹭一会儿,我就得挨罚单了。”“妈,大哥跟咱顺道回矿上。”易明看着穿着毛绒睡衣裤、头发卷卷的女子,不由得叹了口气。闭眼,五、四、三、二、一……
“谢谢您照顾我家明明啊!”“没有没有,小兄弟原来是您儿子。您这么年轻,真看不出来。”“嗨,保养得好。”
又是这老几句。
一到矿区,精瘦中年男子就下了车,付了足够的油钱。易明帮着把包袱卸下车,再给他用绳子在腰部系牢靠,目送人走远,才上了车。
“像蚂蚁,”孟雯雯轻声说,“明明,蚂蚁还记得吗?”
易明坐到孟雯雯身边,“你不是给我画过吗?细腿、窄腰、大肚子。黑色还是棕色的来着。”孟雯雯的思乡病又犯了,不好,千万别哭。“妈,不还有我吗?你可可爱爱的儿子。”说完,又手掌跟合拢、双手分开地托着下巴,“看,小花。”
“我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哪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别闹,我好好开车。”
灯还是没修好,停车场这层黑咕隆咚的,供暖也不行。易明和孟雯雯快步跑到电梯间,暖风吹过来,都开始阿嚏阿嚏地打喷嚏。电梯下行,越来越暖和,恒温装置的响动也渐渐停了。同人类绝大多数青春期儿子和更年期妈妈一样,这对非典型性母子在这一刻也没话说。孟雯雯撑开折叠小车,易明就知道把包解下来放小车上,然后顺手接过小车。
“妈……”
“回家再说。”孟雯雯抬头看不断变大的楼层数,“小车拉好了,别废话。”电梯门叮得的一声响,接着一阵温婉的电子音传来,“孟女士,16层到了,请拿好您的随身物品,注意安全,祝您工作生活愉快。”
孟雯雯一个箭步下电梯、走在前面,易明只能拖着小车跟着。小车质量奇好,轮子静音,只听得脚步声还有别家娃娃的哭声。孟雯雯的房子在16层深一些的位置,在旧电梯井不远的地方。如果俯瞰16层,那么就会发现,新旧两部电梯正是这片地下土地椭圆的焦点,或者说,眼睛。四周都是黑的,为着省电,16层只在居民上下班时间才提供户外光源。不过对一些夜猫子居民来说,这路闭眼都能走。都是低矮的平房,生活在地下,如果不是为了隔音,家家甚至不会加盖那片屋顶。
等两个人都抱着昂贵织物软枕坐稳当了,易明终于把医院的事说给孟雯雯。“人家说得移植个心脏,让我先低温……”易明话还没说完,孟雯雯就起身,匆匆去到卧室又回来坐下,低着头,白到泛青的脸被长而微卷的头发遮住,女鬼一样。易明其实心里有谱,移植难如登天,还是一死。把孟雯雯的头发别到耳后,摸到满手的泪,“大不了低温些日子,我的病就好了。”这是孟雯雯给他讲的童话故事。从前有个女学生得了很重的病,怎么也治不好。家里人心一横就把她冻起来。后来,好心人给她治好了病,女学生就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易明又摆出个鬼脸逗她,孟雯雯还是不出声地掉眼泪。易明知道孟雯雯比孩子还爱哭,但从没见过她这样。当初他被人落在矿坑里,孟雯雯找到他的时候抱着嚎哭了几声;孟雯雯思乡的时候,一边骂一边哭;领养手续办下来的时候,笑着掉了几滴眼泪。他宁愿孟雯雯一边抽他,一边骂他不省心。“王叔、张姐、宋阿姨都是三十多没的。矿上小赵二十多,我坚持到十八岁很了不起了!”
“狗屁!”王雯雯终于开始骂人,易明松了一口气。“狗屁!是个人都得活到八九十,只要我喘一天的气儿,你就好好活一天!”啪的一声把存折拍到茶几上,茶几是金属材质的,孟雯雯揉着手,“明天找个明白人问问,小兔崽子……”
明天,不是本地时间。孟雯雯这样说是指8个小时后,她最完满的睡眠之后就是明天。
易明睡不了8个小时,他最长的睡眠记录是5个小时,已经远超4小时的人均水平了。所以他坐在地板上等了孟雯雯很久,才等到孟雯雯收拾好出发。
孟雯雯说的明白人在第四层。
易明去过第四层,多数是为了孟雯雯买东西。D矿区第四层,按孟雯雯的话说,是个虚拟桃花源。采挖得干净、灰都不剩,又空旷,纵深也够。向中心望过去,摩天楼的幕墙投映着能在地表跑的新款车子广告。人群从各个入口流向剧院、水族馆、植物园、昂贵的酒店,还有孟雯雯挚爱的毛线店。这次他们没去毛线店。
易明跟着孟雯雯往前走。顺着人流往这桃花源的中心走,像是为了应和外号,招牌都拿花枝装扮起来。艳红的老桃花,花瓣层层叠叠,闹哄哄的。也有粉白的海棠不怎么修,松散地往大瓶子里插,绿叶帮衬,看着透气。这是街边。越往里走,花的样子越是娇美、新奇,越不拿量来取胜。孟雯雯对这些并不关心,人多了就挽好易明,加快步子往深处去。
植物园被几座大厦和剧院合围。在路过植物园的时候,易明想停下来问问他妈所谓的明白人在哪。孟雯雯就是一个矿区幼儿园的老师,教小孩子写字、画画。她总是在照明之下,亮堂堂的。“我们上哪?”孟雯雯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挽着手赌气,也不肯撒开,就站在路边。吵架的情侣一般,一会儿就该有爱管闲事的就要上来劝了。孟雯雯没等别人说那句“大过节的”,易明也没等,就把手撒开继续往前走了。第四层用了个挺大的球形灯照明,跟地球上太阳似的,就是不大热。跟着孟雯雯进了两楼之间的窄街,楼挡着亮光,眼前暗了点儿。进了个院子,瓦片覆盖的屋顶、砖墙,易明只从孟雯雯口中听说过这些事物。孟雯雯倒是自如,推开门,亮了灯,摸出两支杯子倒水喝,又让易明随便坐。
孟雯雯喝了水就瘫在沙发上,“一会儿叫人王伯伯。”
哪能什么都不清不楚的,易明问了这王伯伯姓甚名谁、年龄祖籍、婚姻状况等等。
“不是给你找爸,”孟雯雯歪着身子逗弄小茶几上的那缸金鱼,撒了几粒鱼食,小鱼争抢着吞掉。“王建国这人挺好的,当得起一句伯伯。你出去看病还得问他有没有办法。”
易明没想过孟雯雯有王建国这样的朋友,下意识问了句“那有呢?”
“看病呗。”
“那没有呢?”
“不可能没有。”易明听到这里摇摇头,他妈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创造力。孟雯雯不赞同易明的看法。技术发展到这一步,如果连一个心脏都治不了,都没脸见老祖宗。没有治不了,只有治不上。存折还在孟雯雯衣袋里好好放着,她的儿子能得到应有的。
在光暗没有什么变化的地方,判断时间是非常重要的。过了两三个小时,准确的说两小时二十三分钟,易明等来了王建国。一个不像是“伯伯”年纪的人,看着也就大他几岁,碍于孟雯雯的交待,还是乖乖顺顺喊了人。对方倒是说不要叫伯伯,孟雯雯忙说不能差着辈儿、不像话之类的。一阵推拉,这个伯伯算是认下了。
“得给明明找个地方治心脏。”孟雯雯完全不是求人的语气,这倒是出乎易明的意料。这给他一种不同寻常的危机感。毕竟孟雯雯以往说话谈事的时候,总是讨巧、和缓地。易明看着金鱼缸,听地仔细,思绪随意乱飘。熟人、趣味相似,但更富有。金鱼、瓦片、皮质沙发,资料里才提到的东西。
“说到底,我是沾你的光才醒过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言语中听不出感谢,“地球那个大公园就算了,要不就去比邻星那片碰碰运气,其实还是搭医疗船靠谱。”
“医疗船呢?”孟雯雯继续说,应该是顺手从茶几上开了瓶气泡水喝,嘶嘶的气泡声音。
“鬼晓得开到哪了。”
“那你说,我大儿子你大外甥怎么办!”孟雯雯应该是忍着才没发火,金鱼尾巴抖了几下,又安适地游。
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话,什么速度太慢来不及了、冰冻什么苦你自己不知道、得舍下脸来你儿子命重要。
“量子转移怎么样?”孟雯雯忽然说,汽水也不喝了,瓶子几乎是磕在石面。
“那能运人吗!”说完,王建国拍拍口袋,可能是想摸出根烟来。他接着说最近的空间跳跃站在比邻星那片,接着往开普勒走还算有希望。飞船接驳空间跳跃,坚持几年总归到地方了。又补了句让孩子自己选。王建国好像有点儿生气,烟民都是这样。
还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