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玉》半耳墨

4、苍林暮洱，湿了霓裳（一）

　　“苍洱亭。”
　　“怎么会定了那？”许嫣微微蹙眉，嘟囔着，口里像是含着一团棉花，“这么远吗？”
　　“坐马车也不远的。”她打小可是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捣乱翻天也只是窝里横，不为啥，懒得出门，自个儿住所里啥都有，也不爱讨要什么东西，有啥玩啥，没有的就自己做一个，也不羡谁家有个啥，心比天高，谁也瞧不上。玥儿早就备好了马车，打算送她一程。谁料许嫣竟要自己去，不要马车送，说她好不容易走一遭，想自个儿一路走走看看！
　　“你确定吗？走过去可要费些功夫！不过那的夜景可美啦！看来这乔公子选在那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玥儿想去，也是想去那看一看，都说“洱水夕漫漫，流火曳纷纷。挂帆望银阙，扶影寻梦归”，平日夜里哪有这样的机会！
　　“既然定在苍洱亭，不与人语，亦可赏一夜风月，也不算让我白白跑这一遭了。”许嫣心思密而不杂，月升中空，便要下榻了，从不失眠，又最嫌恶与生人攀谈，就算是远房亲戚在她的意识里一概属于生人。于是，在外人眼里，许嫣打小就是个眼睛站在头顶上的丫头，出现生人，便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其实心里神经兮兮地念叨着“别过来！千万别过来跟我说话！我跟你不熟！哎呀妈，这谁啊？喊我岩姨舅母，那我要喊他父母什么？”但任谁也看不出，这个半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孩子，在害怕些什么。倒是让大人们挺怕她的，这丫头不好惹，有些不识趣的姑姑婶婶最是话多，想要套套近乎，可许嫣这孩子偏不买账，最多在岩姨身旁时回以礼貌性的微笑问声好，余下的都让岩姨去打发了。而那些熟悉许嫣的“生人”是断不会自找没趣的，否则三个回合，用不过七个字便能把他们劝退。面对那些长辈，她的公式无非是：“好。”“一样。”“您孩子呢？”
　　如若对方还不罢休，她便轻笑一声，那人就算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话，也跟生吞枣核一般，狠狠地用力咽了，但下不去，如鲠在喉。

　　“今夜下凉气了，这罩衫怕是薄了吧。”玥儿一边帮许嫣更衣，一边担心道。
　　“薄了才好呢，我这病刚好，他就约我大晚上出去吹风，你说我要再病了，这算谁的呢？”
　　“你可真是不疼惜自己身子。病了又要吃药、难受，你不是最讨厌了。”
　　“那也比这胡乱找个人嫁了好吧！”许嫣越想越气，谁规定了这嫁娶之事，不嫁不娶独活不得吗？是缺胳膊断腿了，还是吃不饱穿不暖了？无情无爱的两个人，见一面就能定情缘了吗？莫名其妙。岩姨现在一个人不也挺好的吗！为啥非得来撮合这事？莫不是养不起我了，那我也能自己干活养活自己啊。
　　“嫣儿，好啦，时辰也差不多了。”
　　“知道啦——”许嫣故意拖长尾音，别过头看着玥儿，“玥儿，把梏铃给我。”
　　“啊？你带它做什么？”
　　“以防万一啊，这大晚上的，带个法器防身总没问题吧。”
　　“可是岩姨交待说，什么法器都不能给你的。”
　　“……”许嫣下唇一撇，眉毛上抬，盯着玥儿。
　　“上次你把罗家的二少爷甩在狐耳迷宫里，他家里人找了一夜；上上次程家的那位，不能吃笋，你偏叫人将薄薄的笋衣扒下切丝煮了做成拌菜，欺人是萝卜皮，起了一身疹子，在家休养了一个月；还有……”
　　“还有啥？我告诉你，那个姓程的可没说他过敏，他给我说他不吃牛肉、不吃鸡肉、不吃猪肉、不吃羊肉、不吃鱼肉，牛肉怕有疯牛病，鸡鸭怕有疫病，猪肉脂肪太高，羊肉味膻，鱼肉怕不新鲜还有湖水不干净，素的我实在记不住了，哪里知道他会过敏呀！我就想吃个笋，他非得点一桌子萝卜白菜，寒碜谁呢？我告诉你吗，他这就叫怕什么来什么！该的！”
　　“那我也不能给你。”玥儿说着赶忙去桌上抢那装着梏铃的盒子，许嫣正等着呢，她可记不住那些法器都放哪了，但玥儿记得呀，这下她可知道了，不必费劲去找了。
　　但玥儿不知道许嫣那些玲珑心思呀！
　　“玥儿，你确定梏铃在这盒子里吗？”
　　“当然啦！我哪会记错！”
　　“我的意思是，你确定它还在盒子里吗？”
　　“啊？”玥儿心下一慌，忙打开盒子来看，盒子里躺着一个三角状的银器，内里是块浅碧色的玉玦，上方系挂着朱红绳扣。
　　铛！叮——叮——
　　“嘿嘿，好玥儿，我走啦。不会太久的，等我回来哦！”许嫣拎起绳扣就定住了玥儿，一阵风一般地笑着冲出了玄门。
　　叮叮！一走离院子，许嫣便解了这梏铃的封印，大步走去。
　　房里的玥儿又气又恼，又拿她没辙，只得关上盒子，放了回去，默默祈愿不要惹出什么大麻烦才好。

　　云烟索离道，轻暮染画屏。
　　春意悠然，牵着柳枝，拂过破土，兜不过方圆十里，路边嬉闹的小孩子吹着泡泡，一个不大不小的轻飘飘地接近，恰在她的耳畔鬓角处“嘭”地一下子破灭，待许嫣回头看时，空余细碎星点和残留的一片光斑了。
　　斜阳之晕下，淡黄色的小花，一朵一朵沿着裙摆向上盛开，透白色的小衫遮住了背上的小黄花，两块蝴蝶骨间的那一片几乎看不见了，但隐约能看见后颈处发间有一处红色的印记，一个初露尖角的形状，再往下便看不见了。
　　远处，余晖层染漫过天际，泼墨难比，轻描无韵，连着翠意，流落数顷芳华。歌声、鸟鸣、烟尘、飞雾，都往那一个方向流去，冲入河岸，淌过潺潺，也不见那彼岸，只有中心的一个光轮，吸引这所有一切，慢慢融化……
　　行至苍洱亭时，恰逢夜幕垂下，不早不晚，帷幕拉开，便是那栈桥之尽、洱水之心。站到这岸边上，许嫣才发觉凉意入骨，吹来的是风，窜入的确实凉凉的水汽，禁不住吸了一口，便打了个寒颤。朝水中探去，九曲回肠的栈桥连着亭台，透着光亮，也是有一丝暖意的，儿时的嫣儿最喜烛火，看见烛火笑得明媚，眼里倒映着火光，愈发有神了起来。
　　“这地方，兴许还不赖。”许嫣也不知自己正笑着，觉察之时已行至栈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