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玉》半耳墨

3、云落梦回，不见往昔（二）

　　嫣儿生得明媚，眉峰略起，恰至眼尾晕影处，合眼时双睫扬起如春燕，凤尾眼角媚而不妖，中庭略长，鼻头处微微翘起，这般长相闭着眼扯谎定没人信，怪不得人家说相由心生。或是从小谎话连篇，便长成这副模样了。但偏偏她的眼神似醉非醉，眼尾下方略带红晕，眼瞳有微微上吊的感觉，睁着眼说起谎来，直教人心生怜惜。
　　房里安静了好一会，许嫣才敢悄悄睁开眼，眯着眼偷摸摸地透着帘子往外瞧去。瞅着房里真没人了，才缓缓起身，小骗人精的警惕性可是极高的，蹑手蹑脚地拉开床帘一角来看，四周张望一番才大大舒了口气。
　　“吁——早知道就不装病了，捂得我一身汗。”许嫣将手伸进被子里掏了半天，“咦？东西呢？”
　　“哦，在这呀！”许嫣在被子里一通乱摸，才找着开始藏起的羊皮袋，这一开心，一把抓下去。
　　噗——
　　“啊！！！！”许嫣没忍住叫喊出了声，“我的天呐！”
　　许嫣的手只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滚烫，水流了出来，喷涌而出的一瞬间，她就抽开了手，可是那一袋的热水全洒在了许嫣的床上，许嫣拎起被角，掀开这一床被褥，这床算是没法睡了。许嫣看着自己的手被烫得通红，只觉得自己活该，还好把红娃给了玥儿。
　　正想着就看见一个红色的小箭头脑袋冒了出来，从床垫下面探出头往外看，玥儿居然把它藏床垫下了，也不怕它憋死过去。这时，这个红色小家伙的一只小手也跟着左边身子慢慢挪了出来，许嫣掀开床垫，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让它爬上来，这个小家伙就顺着许嫣的手指爬到她的掌心，甩了两下细长的尾巴，抬头看着许嫣，许嫣摸了一下她的头，头上有一个一个的小突起，身上都是褶皱的皮，脊骨略突出，上面朝左右两边横着长着一根一根的刺，细细长长的尾巴上有一圈一圈的黑色圆环，这是许嫣刚养了三个月的血蜥蜴。它很聪明，会跟着人走，赖着许嫣的胳膊，好像能听懂许嫣在说什么，平时许嫣也爱看些医书，也是偶然发现它趴在胳膊上，脉象就能变换，让人看起来像是病了一样。不然一般的小伎俩可早就瞒不过岩姨了。

　　本以为这般折腾，也能让那前来相亲的人家打消念头，许是觉得她身子弱，许是知晓没这个意思，可偏偏那户人家通晓事理，也正正巧地瞧上了许嫣这个丫头。不止那主事的大人，就连那位原本打算远行深修的小仙公也说许嫣是他命定之人，只要许嫣情愿，便不去那瑶山求学了！
　　呵！可许嫣从不是什么对家命言听计从的好儿女，虽说为了不薄岩姨面子，终究去赴了宴。

　　“玥儿，这蓦然里也不似其他仙苑，一世只一季，百般聊赖，索然无味，我听说有的仙苑一世百季，日月轮换也快许多，还有一日三季的，哪个不比这蓦然里有趣得多！”这些也都是许嫣从那些志怪小说里看来的，那些虚虚实实的东西，有些能信，有些也不可全信。很久很久以前，苍洲内涵括的都是半仙，有些飞升的，有些安于尘世的，后来人也就慢慢多了起来，从起初的三苑变成如今的七苑，蓦然里就是最早的仙苑之一，其他两苑分别是上琼宫和九露台，乔家公子要赴往的瑶山就是属上琼宫的地界，蓦然里虽属先三苑，也有仙宫，却始终没有自己的修仙台，多少有些桃源的意味了，虽说其他四苑根浅缘薄，但也始终以仙法为尊，就使得蓦然里在其他苑眼里有些特立独行了。但即便如此，七苑之间仍泰安和睦，或是因每苑之间都有广水之隔，或是达成了某种共识，总之人人都安乐活得自己的太平日子。
　　玥儿自小与嫣儿玩乐长大的，嫣儿的心思比她沉，她也好多看不明白的，但也知晓嫣儿性子，一直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看得见摸不着，怎么会没有念想呢，可她也不敢提，只反问道：“嫣儿，你莫不是一世还没过完呢，就腻烦了吧？”
　　“倒也不是，我还有好些梦没做哩！”说着嘴角便向两侧延展开来，眸子里冒出好些光亮，“嘻嘻，梦里哪里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有些鸟在笼子里久了就不叫唤了，放出去也飞不远，有些则天天闹腾，累了就睡，睡醒就闹，连做梦都是去外面的世界转悠。
　　“哎呀，做什么梦呢？哪有人像你生来只知睡觉做梦的！”
　　“不然你想如何？当星官还是苑主呢？”许嫣微合双目，身子向后靠去，自然然地仰头，双臂抬起在后脑交叉作支撑状，脑袋安稳地搭了上去。
　　“这，你这是什么话？”玥儿瞧了一眼玄门，还好没动静，“要被人听了去，又要在背后嚼舌根了。”
　　“怕什么？太爷爷在时，苑主也常来梨安居下棋饮茶，不过苍茫世道轮转，我恐他新人作甚？”许嫣一撇脑袋，乏得睁开的双眼未启，眼珠却是在眼皮底下转了老大一圈，最后还在最上方顶点处用力顶了一下。真是连翻个白眼懒得动弹~
　　“你这般桀骜言辞也只能在梨安居里唠了，在外可万万不可……”
　　“如今这位苑主，可与我梨安居八竿子打不着一块，你就别瞎操心了！”说着转向另一面，接着闭目养神。
　　“消得你还有功夫想这些，今晚之约，你可当真自个一人赴宴？”玥儿其实也好奇那人啥样，“要不还是我陪你去呗？”
　　“哟，这种事你就起劲了，要不你替我去，我就不必去了。”许嫣正侧着脸偷笑，想戏弄一下这丫头。
　　“不行的，说是看过画像了！”玥儿倒是一本正经地答道。
　　“啊？这咋不跟我说呢？这不是，哪能这样啊？看了还不给我说呢！我都没看他画像呢？”
　　“你不感兴趣不是？也没问人要啊。不然你以为为啥人家非得等着，在这给你送了一周的补品，家里人早回去了，人还在这痴痴地呆着等你。”
　　许嫣此刻的脸拉得老长，头顶上全是问号，“好看？什么叫好看？是咱家里那鱼沉了池还是你晴天看见夜里的月亮没了？”
　　“噗——”玥儿最喜欢她这性子，虽是骄纵了些，但也比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仙主好太多，平日里也从不与自己以主仆相待，在外也待她作妹妹，任平他人怎么说，许嫣有的也不肯少了玥儿一份。还总撒娇似的黏着玥儿，喊她“玥儿，玥儿，我的好玥儿，你怎么长得这么甜的，看着就好想咬一口哦！哎呀，不行不行，我口水都要留下来了，玥儿，我想吃寒玉团了！”玥儿的脸小，脸颊嘟嘟的，显得幼嫩，耳朵略往外阔，眉毛有点下八字，唇缘明晰、色丽，温婉可人，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下半张脸像是婴儿般，看着好似就能听见那种“咯叽咯叽”的声音。许嫣这样的脾气，看着她也就发不出火了，岩姨也就纵着俩人密往，她那院子里也没吩咐多的闲人去叨扰，许着她俩在里头过那自由舒坦的日子。可这日子长了，总归是要计深远去的，哪能让这俩孩子在屋里天天打闹，且不说世事变幻，她自个也不知能托着嫣儿几世。
　　一整个下午，许嫣都在西面的小屋子里鼓弄着小玩意，阳光透过窗子，斜斜地在地上画出几道杠，从白黄色的光亮，到蛋黄般的暖色调，许嫣看了下手里的宝贝，照着春曦来回翻看。待她走出小房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长舒了一口气，回屋问玥儿，“玥儿，今晚定哪儿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