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玉》半耳墨

2、云落梦回，不见往昔（一）

　　业已三生，出生入世十余次，而今到了四生四世，许嫣却记不起第三世的往昔了，只知蓦然里四世一生，一世一季，死生无尽，往复轮回。玥儿也只告诉她，忘记上一世许是引魂入道了，至于是哪一道，就不可知了，机缘之事不可妄断。

　　“嫣儿，嫣儿，花落了，花落了！”
　　“花？什么花啊？”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糊涂啦！还能是什么花？云镜花呀！垂云之境里面的，那没颜色的花。”
　　“怎么会？那些花儿可是永生的呀！”
　　“可不是？星官们都被责去问话了！从前风雪再大，可未曾吹落一片，如今的垂云之境里满地凋零，也不见积雪，全是那碎裂的皑皑白云和青天呀！只有那些光秃秃的枝桠，还盛着一点雪，可是连一片叶子都不剩了。”
　　许嫣勉强靠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向后靠，背就那么磨蹭着，腿也使不上力，算是靠着床榻坐了起来。
　　玥儿忙取了块垫子，放在许嫣身后，又去取杯热水递了过去。
　　“云。镜。花。”嫣儿一字一顿，脑中回荡的记忆也不太清晰了，好似有那么一幅画卷。
　　初野画烟，连云锁天，合离空散引风露，三清尘香画九霄。映瑶台，毗泉酒，星河游晕绕池眠。
　　只依稀记得，垂云之境里，似是有什么人在等她，从满地的蓝天白云等到遗落了一地星辰。她终究没能赴约，她心疼了一秒，也疑惑若是这样的人，自己又怎么会失约呢？
　　“玥儿，那花可不是没有颜色的……”
　　“我知道，如水如镜，永生不灭，映照万物，由生无我，开出的全是所见之景、所闻之色。所以才独留那一片，别处也没有啊！”
　　“嗯。”
　　“唉，这花也真是生得霸道，周围没有一棵大树敢去抢它地盘的。不过最近也怪，不知怎么了，这些天不似以往的四世天了，古籍里载述的‘丁不勾青阳、示不小朱明、王不直金天、罪不非寒辰’，分明早就入了四世天，可偏偏在你入世关礼的这半个月里，蓦然里别说飘雪了，连一丝风一滴雨点都没见着！”
　　“半月？我这遭不过循礼入世，怎得如此之久？”
　　“啊，每个人体质不同啊，你，你也知道你从小身子弱，岩姨给你搜罗七苑偏方，才让你活蹦乱跳的。”
　　“可我感觉，这次入世落了好些记忆……但我又做了好长好长的一场梦，梦里……”
　　“梦里怎么了？”玥儿神色慌乱了起来。
　　“没，没怎么。想不起来了。”许嫣虽从小贪玩，到处捣蛋，可心思却比同龄人细密太多，觉察到玥儿不对劲就没再多说了。只是这才刚出世一日，脑子里混沌了些，梦太碎了，那些场景，怕是要再见到才能想起，但谁知道呢？万一只是虚无，她哪里去寻那些缥缈幻境？现实点吧，她对自己说。
　　“别想那些了，如今这怪事都理不明白呢。我还听人说呀，这垂云之境里的守境灵也不见了，好像就是这一夜之间消失的！”
　　许嫣发了一会呆，细声说道：“玥儿，我想出去走走了。”

　　眼下，门前的雪已积了一指节厚，阳光洒在雪上，空气都透亮了许多，好在雪已经停了，这阵风也未起，梨安居里静得出奇。哪还像四世前那般热闹！

　　（一）
　　“玥儿，玥儿，你快看呀！玄门亮了！你手脚再慢些，他们就都进来了！”
　　“哎呀，好啦好啦！”说着便连忙将热水倒进羊皮袋中，使大力地将它密封好，递给许嫣。
　　“这，这……这么烫！”嫣儿拿过羊皮袋就往自个脸上贴。
　　“你可不是傻么？这刚烧开的水，就算隔着羊皮袋也能烫掉猪皮上的毛吧！”
　　嫣儿的脸原本为了装病画得惨白，经这一烫，可真像极了刚刚熟透了的桃子，比那胭脂染的更红嫩通透。
　　“你！你是说我的脸上有毛？还是说我像猪呀？你真是越来越皮了！”大概也是被气得涨红了脸，总之，许嫣这下装病的目的是达到了，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好热，这脸上一碰就能知晓是烫得发红。
　　玥儿拾掇着床边的东西，催着许嫣说：“你还不躲进被子里去嘛？要不就露馅啦！”
　　“昂~对对对”说着嫣儿就钻进了被窝，羊皮袋也一并藏了进去。
　　吱扭——
　　“许嫣！许嫣！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搁那装病呢？”
　　音色明亮，像一道强光，“唰”地一下劈开了玄门！玄门本也不是一道门，真要论起来，应该说是玄门科的一株植物，每家每户养得也都各异，屋子外的人在方圆十里内，它就会发光，始缓后急，但当人出现在能看见它亮光的时候吧，就怂了，颜色愈发暗去了。
　　一般来说，这人进来了，玄门也就悄悄合上了，可此刻的玄门，就被风吹着那么“吱呀吱呀”得来回摆动。“岩姨，您小点声，嫣儿这烧着呢，昨儿夜里就烧起来了，这阵还迷糊着呢！”玥儿小心翼翼地退到床边，慢慢拉开床帘一角，给人看着。
　　“先生，劳烦您给看看，这丫头是真病还是糊弄人呢？”从小到大，青岩被许嫣给骗了好多次，可这孩子是她一人拉扯大的，总不忍心责罚她，可如今这三推四就的偏不与她去见见这托人相了许久的亲家，落得她在外面子全无！这次可是托了人，特地上门来拜见，却不曾料想，这丫头病了。青岩哪能信这来得蹊跷诡异的病呀！起床刚听说便找来大夫一同探病，偏要讨要个结果不可。
　　“嗯，嗯……”大夫抚了下脉搏，“观面色发红，但不似病症……”
　　“咳咳~”这假咳也是有技巧的，嫣儿这声嘶哑间透着虚弱，声起时合，三分实，七分虚，欲落则空。
　　玥儿忙帮衬着：“大夫，您可瞧仔细了，小姐昨晚夜半一直喊冷呢，折腾大半宿，这才刚刚睡着一会。”说着给许嫣把被子往上拉扯了一下，拉扯的时候从被子边往里塞了点东西。
　　许嫣的手在被子里接下东西，往小臂上送，那小东西就自己爬了上去，藏在了她的袖子里。大夫让许嫣将手取出探脉象，许嫣伸出手，玥儿将她的袖子往上卷了三下，那东西往上挪了几步，趴在了许嫣的手臂的经络上。
　　“啊，从脉象上看，略有虚浮，恐是急症。”
　　大夫话音刚落，玥儿便急忙将嫣儿的袖子放下，小家伙也顺势滑到了玥儿的手里。玥儿慢慢拉上帘子，说道：“是呀！岩姨，您看嫣儿这样哪能是装的呀！昨天夜里突然淅沥沥地下了那么一场雨，嫣儿平日虽说好动，这体质不好您也是知晓的，这样的寒气也遭不住的呀！”
　　青岩眼下忽而失了魂，数秒后，回神道：“罢了罢了，玥儿，按先生意思熬些汤药去吧。”
　　“是。”
　　“晚些时候，待我送走客人，再去我那取些云片糕和酥糖来。”青岩转身，摆了摆手。
　　青岩离去，玥儿也随大夫去取药，只留许嫣一人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