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烟玉》半耳墨

1、楔子

　　楔子

　　天池的水凉了，云烟也散了。
　　刚走过天阶时，脚下的玉石便有些碎裂的痕迹，池水如镜，镜中映照的人影，有些陌生了，额头两边碎发垂鬓，浓密的眉毛此时都显得杂乱，本就凸显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窝，让整个人看起来过分沧桑，骨瘦的手指从池中抽离的瞬间，蓝色的亮光如捕食的鲨鱼在池面一闪而过。还未起身，耳畔便响起窸窸窣窣的攒动声，抬头时却未见半个人影。“哼”这轻蔑的一声，极轻，却比这池水还凉，未开口就从嗓子眼连动着嘴角，再到颧骨，直至眼角都牵动着，若有似无的回音响彻在天池上方，还有每一根云柱背后，那些躲藏着的义军脑海里。有几个安耐不住了，还未听到指令，便直接冲了出来，嘶哑地喊叫着，其他的也随即冲了出来，蜂拥一般紧逼推至池边。那人闭上眼，将全身的灵气下沉，缓缓地站起身，半抬着眼皮，瞳孔微缩，上睫微垂，目光直视着前方。自那一声后，再无言语和多余的表情，这般不紧不慢，倒是吓退了几个直冲向前的蝼蚁。右拳开合之间，流火四放，蓝色的火光激起天池的雪水，宛若应龙画江，哧得近处一根云柱崩裂，这随之迸发而出的淡蓝色的光圈，瞬时击碎了周遭来人，碎石与雪水飞扬激荡在空中，云柱之后也未有幸免。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是谓初生耳。
　　水息石落，脚下的天阶忽然震动了起来，眼前每一块都开始颤颤抖动，身遭起了浓雾，是血色的浓雾，空中尽是血腥的气息，刚刚动用了七成灵力，此时这腥气直吸入肺腑，荡震着心脉灵根，脚下晃动得愈发剧烈了起来，极尽余力纵身一跃，跳到了天池中心的云台上，面上透出了鲜有的痛楚和惊慌。眼下目光所及竟只有脚下这一块不足一人躺平的小圆盘，好在云台由七彩石所制，不受任何灵力侵袭，还能落下脚。抬头发现，上空的光似乎更强烈一些，或许还有路，此刻他却仅剩一成灵力，可水下又该如何？“孽障！休得挣扎！从前谋害我七苑之时，可曾想过今日？你方才以我七苑相祭，施此等阴损魔道邪术！吾辈定合力灭之！”
　　此时，血雾中起了兵器声，应着刚刚的指令，众人相继从血雾中杀入，不堪腥气者皆失了灵力，血雾中散落的灵力漂浮着闪着红光，兵器所致直接沉落池底。半晌，云台内竟无人闯入，待灵力恢复少许，只见一个凌空跃起，上空是发兵之处，亦无血雾，杀出去应当有一线生机。一个翻身，径直跳落，穿过血雾，进入了天池之中，这样的选择是低头的一瞬间作出的。在他跃起的瞬间，率军将领皆为所震，众人大有后撤之势，都拿起了法器，张皇以待，却是万万没想到白白惊慌一场。
　　天池里不染血光，所有的灵力光球都往池底涌去，既然下水了，现在只能跟着那些光球，屏息凝神地向下划去，池底正中心红光聚集之处，它们闪烁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远看如同一轮红日掉到了水里，不断下落，美则美已，却是有种落日回光返照的刺眼和凄凉。如今这般众人射日，与此番景象倒是颇为呼应了。水上忽而传来尖刺凌厉的响声，直击入魂，在脑海中频频回荡，诡异迷离，撕扯着他的魂魄，快要将他的魂魄撕裂了。眼看就要触到池底的红光了，却无法再使出任何灵力，就那么看着那团红晕一点点消失，由起初一轮大大的血色红球，变成外晕赤橙的夕阳，最后如夕阳一般沉没。就连最后一点希望也离他而去了，他还剩什么呢？终究是回不去了吧，那些昔日的厥词好像都变成了烧过后的灰烬，狼狈不堪得随风而逝了吧。原来溺水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若有来生……

　　潮水呼涌着拍打岸边，一片金黄色的掌状树叶被送了上来，左下角斜染着红晕，在水岸交接处被来回推搡，雨点快速地击打叶子，就像好几只箭不断射在它身上。对岸一片光亮，岸边的人们撑着油纸伞，将赤色的灵火放在树叶上，再轻轻地放在河面上，仿佛一颗颗红宝石铺洒在藏蓝色的绸缎上，雨水碰到灵火便消失了，泪水也一样。这些没了魂魄的灵，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回归，而具体去了什么地方也无人可知，有些灵火在河里就熄灭了，有些则上了岸。灵火只能由亲人在去世的七日内凝聚，放入东流的河水里方能重生，聚灵之火也只有七日寿命，没了灵火，这些灵自然就无法追寻也无法守护，只能任由其自生自灭。曾有人夜里放了灵火，趁着天亮就去追赶，一路追到了彼岸，明明在河里瞧着它在岸上闪烁，可他一上岸，灵火就不见了踪影。他沿着岸边寻找，问渔夫，渔夫却说未曾见过，他还是不甘心，就在那片土地上住下了，在岸边建造了一个小树屋，日日夜夜在岸边守候，偶尔看见对岸有人放灵火，便整夜不睡，等着灵火上岸，每当有灵火靠近时，他都在岸边静待，有时灵火突然就熄灭了，有时盯着灵火漂上岸，在岸上却只见到一片叶子。尽管如此，对岸的人们依旧相信着，只要将这些灵火送去彼岸，就有重生的机会，即便不入轮回，也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这世上。

　　钟山山巅，雷火掣天，紫色的电光在锁链间流动，每一朵电花都绽放在被囚之人身上，没有叫喊，也没有求饶，低垂的脑袋看不清任何表情。圆月升至中空时，他抬起了头，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几乎覆盖了他裸露出来的全部□□，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脚上的泥和血色的伤口间隐约能够看见原先白净的底子，微微睁开双眼，淡黄色的眼白里布着好些血丝，就这样静默地晒着月光。渐渐，月亮边缘开始出现了红光，他似乎按捺不住了，想要挣脱绳索，他的眼睛开始不断有泪水涌出，无法合上，嗓子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干裂的双唇分开了，却听不见一丝声响，他用尽全身力起挣扎，可是他越挣扎，电光涌动得越剧烈。直至血色吞噬了一整个月亮，铁链开始出现了裂痕，他凝望着那一轮血红，才喊出了一点嘶哑的嚎叫声。链锁断了，他掉落在了柱子下面，瘫坐着，柱子后站着一人，手中的镰刀上流动着紫色的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