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千秋》鱼潺潺

44、痛源 自从来到这

　　自从来到这城郊处，齐昧风便一直是一个人，孤独了太久，都有点忘记和人说话是什么感觉，偶尔也就是向传师前来小坐，没几句话就离开了。

　　就在齐昧风觉得自己即将要退化成一个哑巴的时候，烈日骄阳送来了一个昏迷的小孩躺在自家门口。

　　齐昧风正准备出门去买些吃食备下，推门的手就这么被吓在了原地，荒郊野岭的忽然出现一个孩子，齐昧风第一反应便是有诈。

　　怀中的法印被唤醒，嗡鸣作响，一个透明的屏障护在了一直沉睡的“唐烈”身上，房门也被瞬间封印上重重符咒，确保万无一失之后，齐昧风蹲在那小孩面前，伸出手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无数时日皆为一人，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齐昧风并不完全相信，随手掐出一个简单的法印，在阳光下缓缓地散发着金色的光，继而抽丝似的形成一缕极细的金线，顺着那小孩的皮肤缓慢地渗透。

　　果然不是人类，不是人类便是危险，齐昧风决不允许再有任何一丝危险出现在唐烈身边，抬手悬浮，那小孩垂着毫无反应的胳膊，晃晃悠悠地飘在空中。

　　还没决定好送到哪里去，那小孩倒是先醒了，看了看自己的四周，又反应了一会自己是悬浮在半空中，一声清亮高昂的尖叫划破长空。

　　齐昧风想不明白，这么一个小身体怎么会发出如此刺耳的声音。

　　齐昧风好看的眉毛拧起来，空闲的另一只手便快速的将一张禁言咒贴在了那小孩嘴上，霎时间，天地寂静。

　　“别喊了，一个小妖怪还这么没见识，怕什么？”齐昧风挥了挥手，将那小孩放回地面上，“不喊就点点头，我就给你解开。”

　　“#?%&?#?”
　　“点头！”

　　也不知道屈服于齐昧风的音量还是确实是听懂了，那小孩拼命冲着齐昧风点头，感觉头上的发髻都要晃散开来。

　　齐昧风抿了下嘴，“行了，我给你解开。”

　　禁言咒解开的那一瞬间，小孩扑通一声跪在齐昧风面前，眼泪就像是凭空而来的泉涌，瞬间落满了小孩的面庞，那小孩一把抱住齐昧风的大腿，嘹亮地对准齐昧风喊道：“爹！！”

　　“谁是你爹！”齐昧风懵了。
　　“你是！”

　　无论齐昧风怎么解释，那小孩就坚持的认为，自己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的亲爹，两个人就像是为了五斗米争执不下的山村野夫，面红脖子粗的纠结到太阳高悬。

　　齐昧风无力的看了一眼那刺眼的阳光，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你可以跟着我，但是不能叫我爹，可以喊我道长或者大哥，知道了吗？”

　　终于得到认可的小孩欣喜地睁大了眼睛，忽闪着睫毛用力点了点头，晃悠的发髻歪斜下来，显得小孩有些滑稽，但又十分可爱。

　　齐昧风伸手去推正了一些，“你是从哪里来的？有名字吗？”

　　显然这个问题并不在小孩的认知范围之内，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继续满眼星光地看着齐昧风。

　　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太过于新奇，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齐昧风所展现出来渊博的见识就让他心中由生出一种天然的敬佩感。

　　齐昧风瞧着他无邪的模样，不由得发笑，“问什么都不知道，倒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眼睛转了转，齐昧风伸手拍了拍小孩的脑袋，“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眼下这种情形，当然是齐昧风说什么都好，小孩脸上浮起一层兴奋，用力地点了下头，眼睛里面亮晶晶的都是期待。

　　齐昧风向他伸出手，“那就叫石源吧，以后你就跟我住了，”等到石源把手搭上来，齐昧风牵着他往屋内走去，“走，还有一个人要介绍给你，未来就是我们三个人相互依靠了。”

　　屋内的竹编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沉睡的样子像是天上谪仙，一尘不染的浸泡在阳光下，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可是，如果仔细看去，这沉睡的美人，竟是没有呼吸起伏，虽是活人的模样，却是死寂般安静。

　　但，很显然，站在床边的两个人并没有这种感觉，一个是不承认、存幻想，一个是无认知、不明了。

　　齐昧风满眼温柔对着床上的人说道：“家里来了个新成员，叫石源，先介绍给你，省的你醒来看到吓一跳。”说完，又转身看向石源，伸手指了下“唐烈”，“他是唐烈，我喜欢的人。”

　　初来乍到的石源并不能清晰的理解“喜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词语，他只是从齐昧风的眼睛里知道，这个安静睡着的人，一定是齐昧风最重要的人。

　　自从石源来到这间小屋，生活的气息好像浓郁了起来，白日里阳光明媚，就会听到齐昧风无奈又纵容的说道：“石源，天气好晒被子是正确的，但是晒之前是不需要洗的。”

　　晚间虫鸣月朗，齐昧风站在门口，伸手摘掉石源头发上的杂草，“让你去捡个柴火，你把自己当成柴火了吗？”

　　就这般闹腾着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石源愈发的依赖齐昧风，也对唐烈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平常闲暇的时候，就会蹲在“唐烈”床边，不时的伸手触碰一下“唐烈”。

　　周围的生命来来去去，门口藏起来的小虫也不知换了几波，大片的野花也换了颜色，唯一不变的是齐昧风等着唐烈醒来的期盼，日日年年，不休不止。

　　原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无波无纹的过着，可上天总喜欢这样，在你的希翼逐渐浓烈的时候，他便会用一点小手段戳破你费心搭建起来的泡沫，“啪”的一声，在阳光下碎成五彩的齑粉。

　　安稳的日子太久了，久到暗藏着的尖刺逐渐显露，四面八方的黑暗将光明吞噬，一直心存侥幸的人们，在金兵攻陷皇城的那一刻终于幻想破灭，四处燃烧的战火带走了城中的青壮年，吞没了鲜活灿烂的生命。

　　直到更朝换代的那一刻起，过往的种种，皆为云烟散去。

　　新皇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想尽一切办法，避免重蹈旧朝覆辙，重重筛选出来的大祭司尽心尽责的推算着，撤除了一切可能存在的隐患，事无巨细的收纳着能利国固本的万物。

　　天边那颗明烁的星告诉大祭司，石鼓乃是固国之本，石鼓坐镇便可风调雨顺，千秋万代。

　　新皇得知万份喜悦，这固国之本此刻就安静地躺在国库之中，幽暗的环境也阻挡不住石鼓渡满黄金的光辉，得来全不费功夫，可喜悦还没在心中走一圈，大祭司的一番探查便让新皇从头冷到了脚。

　　石鼓灵性已失，就连那满身的黄金也变成了废铁。

　　一时间经历了大喜大悲的新皇勃然大怒，勒住大祭司的脖子命令必须找出解决办法，命悬一线的大祭司拼尽全力，终于在石鼓内探查到蛛丝马迹，有灵魂在这里面长久居住过，理所应当的，石鼓的灵性、文字以及黄金体也被这个脱离的灵魂系数带走。

　　大祭司几经算卜，卦象上洒满了自己的心头血，十根手指也被卦象竹签磨砺的满是水泡，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在耗尽最后精力的瞬间，大祭司终于在茫茫天地之间锁定了唐烈的存在。

　　命保住了。

　　可唐烈的命保不住了。

　　重重金兵围困住齐昧风，无数的兵枪形成一个无可抗的牢笼，死死地架在齐昧风的脖子上，两侧的肩膀也被尖锐的兵□□穿，两个血洞汩汩地，不断往外渗着血，手无缚鸡之力的石源则被捆成了粽子扔在一旁。

　　齐昧风满目血丝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将唐烈从床上拖下来，面无表情的下命令：“石鼓的黄金与文字融进了此人的骨肉筋血之中，来人，拔筋放血，熔铸进龙椅。”

　　“你敢！！”齐昧风声嘶力竭的想要阻止，“为何如此对待一个普通民众，皇帝可知你如此无人性？”

　　大祭司闻言，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居高临下的看着齐昧风，眼神里满是鄙夷，“普通人？一个满身石鼓灵性，一个凭一己之力杀我数十将士，竟然胆敢宣称自己是普通民众，可笑，就算是普通人，能为新皇的江山社稷贡献自己，也是莫大的荣幸，别做无谓的挣扎了，这本就是你们高攀不上的，今天能找到你们，也算是明耀家史。”

　　说罢，大祭司便忽视齐昧风剧烈的挣扎和嘶吼的制止，一把满是咒文的匕首迎空扬起，饶是炙热的阳光也照不暖刀刃上寒冷的光，匕首劈开席卷而来的风，狠狠地扎进唐烈的心脏里。

　　入肉“噗嗤”的声音在齐昧风一声声嘶吼中掩盖，齐昧风目眦欲裂，拼了命的想要挣开束缚，可无济于事，齐昧风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修炼不再努力一些，为什么不能能力更强大一些，这样在自己的爱人面临危险的时候，自己也不至于毫无作用。

　　大祭司将齐昧风按压在地上，粗砺的石子磨着齐昧风的皮肤直到渗血，胳膊被暴力拉扯到骨折变形，可就算这些疼痛也根本比不上心脏欲裂的痛。

　　齐昧风就这样被桎梏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金兵将唐烈剖开、放血，完完整整的唐烈就这般一点一点的消失在眼前。

　　连带着齐昧风心中那仅存的一丝纤弱的希望，消散于风中。

　　杂乱的人群散去，大祭司轻蔑的嘲笑还留散在空中，齐昧风就着被桎梏的姿势躺在原地，动也不动，满身的生气跟着散去的人烟也消失殆尽。

　　直到星辰浮起，月挂苍穹，盘旋了一天的秃鹫终于确认地上这两个生物是无威胁的，周旋几圈之后，便落在了满身血污的唐烈身旁，空荡荡的胃终于能被填上一点缝隙。

　　也就是这个小动静，让如“死尸”一般的齐昧风猛然惊醒，不能这样，还有办法，唐烈不会就这样死去的。

　　齐昧风“腾”地一下从地上起来，悲痛过度加之滴水未进，猛起身之后眼前一阵发黑，正准备进食的秃鹫也遭到了惊吓，嘶叫着冲向天际，消失在夜色茫茫之中。

　　“唐烈”孤零零的躺在那里，皮开肉绽，血污满身，那双漂亮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不会睁开了吗？

　　齐昧风小心翼翼的蹲下，将“唐烈”尽力复原，“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一次的，我有办法，你等着我，唐烈，你等着我。”

　　道有禁术，可回溯时光，虽无艰难之处，但也无人成功，原因无他，谁人可承受千刀万剐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