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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独路 平直的地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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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直的地平线已经将那轮橘红的夕阳吞没半数,唐烈定定的望向远处,心中只是觉得细细密密的在疼。
自己身上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齐昧风交给自己的,然而自己却忘记了他,是忘记了吧,不然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齐昧风,你难不难过啊。
夜色逐渐涌起,黑暗弥漫着将目之所及处淹没,天空中竟没有一丝光亮,天地间被浓稠的黑填满。
唐烈叹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回屋,却一头撞在了木门上,周遭已经黑成这样了吗?竟是伸手不见五指,连门都看不见了。
念头一出,唐烈心中突然惊醒,不对,不是天已经黑沉,而是自己看不见了。
伸出手去探寻着方向,却发现所触及之处皆为困壁,冰凉的触感让唐烈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悲凉的异样感情来。
还未及唐烈过多探查,周遭突然就亮了起来,头顶的上方也传来了什么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声音唐烈几乎是瞬间就认了出来,是齐昧风,唐烈四顾寻找着,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围困住自己的是结实紧密的木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缜密庄严的咒文。
唐烈将自己的灵体从那物件中抽出,将眼下的情形看了个清楚。
此刻的齐昧风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的正是被生剥了魂魄,已经毫无生机的“唐烈”,齐昧风脸上全是拥挤的悲痛,眼睛通红地盯着怀中的人,来来回回不断重复着道歉。
一枚暗红的法印不断的将灵力输送给那个空壳般的“唐烈”,好似这般虔诚的努力,就会让已经死去的人重新归来。
唐烈细细地看了一眼,发现法印上的咒文和自己在那不知名空间里看到的是一样的,这就是说,自己现在正委身于齐昧风的法印之中,看着当初发生的真实场景?
齐昧风一边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怀中的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掉“唐烈”脸上的血迹,生怕弄疼了这个傲娇的人,就不愿意回来了。
可有些事情,再怎么努力都是无济于事,齐昧风摸了摸“唐烈”的脸,带着几分宠溺的叹了口气,像是在哄赌气离家的孩子般,将法印塞进了“唐烈”手中。
“啪”,法印根本不会留在“唐烈”的手心中,顺着掌心跌落在地上,静静地宣示这人已经死亡的事实。
齐昧风短暂的愣了一下,忽然低下头就发笑起来,起初先是“哧哧”地低笑着,慢慢的笑声开始变大,肩膀的抖动也好似不受控的加快,散落的头发遮挡了齐昧风的面容,漂浮着的唐烈看不清他的表情。
唐烈只觉得心疼,想要靠过去安慰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齐昧风癫狂的笑着。
风从四周涌来,带起了无数细小的碎屑,扑打在人的脸上,竟有些生疼,齐昧风跪坐着已经停止了笑声,迎着风,缓慢地抬起头来望向苍穹,满脸泪痕。
“何必如此残忍。”齐昧风嘶哑着声音,不知到底是在问谁,只是能看到血红的双眼里慢慢被仇恨弥漫,似欲泣血般痛苦。
齐昧风珍重的将怀中的人放好,脱下自己的道袍盖在“唐烈”身上,又竖起一道屏障隔绝了那肆意的风,将他安安静静的放在一个舒适的环境中。
做完这一切,齐昧风捡起地上的法印和桃木剑,追着戏绳离去的方向,满身杀意。
在空中的唐烈也便像牵线木偶一般,随着齐昧风一起离开。
人们都说过去了就过去了,如过往云烟一般,不必放在心上,但这般沉重惨痛的经历,唐烈不可能就让它如烟雾般消散,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之中,唐烈看到这段记忆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该找司马文野报仇。
可眼下,唐烈已经顾不得了,满心满眼的全是齐昧风,心疼又无奈的看着齐昧风浑身戾气地行走在司马府中,手中里剑挥出一道剑气,将厚重结实的木门劈成碎屑,还未反应过来的戏绳,当场就被齐昧风斩掉了头颅,喷溅出鲜血布满了齐昧风的道袍,腥臭浓烈的味道将那个清俊冷清的人浸满了疯魔。
府中的下人见此状,四散而逃,有几个看准时机溜出府直奔皇宫而去,向着已经连夜抵达天子寝宫的司马文野通风报信去了。
唐烈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震惊又疼痛,“齐昧风,你到底是有多不甘心,才会在虚境里捏造一段虚假的记忆,将司马文野挫骨扬灰啊。”
真是记忆下的司马文野深恐夜长梦多,便连夜运载九真一假石鼓进宫,得益于唐烈魂魄的加持,此次作假并无披露。
天子得心念已久的石鼓,龙颜大悦,将司马文野重赏一番,从此平步青云,齐昧风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一天比一天位高权重,自己却杀不得。
心中累积起日益增长的仇恨和不甘,齐昧风开始逐渐丧失自我,每日蜗居在城外的一间稻草小屋内,用灵力维持着那具已经是空壳的□□,只为了能遵守住那句诺言。
“日日相见。”
大量灵力的损耗让齐昧风日渐消瘦,墨黑般的长发里开始掺杂上几缕白丝,唐烈看着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
唐烈突然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又忽然想起,当年齐昧风自己一人,这般疯魔和执着是怎么度过这段时日的。
也只是在某一日里,仿佛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齐昧风想起,唐烈之前寄存在石鼓之内,那石鼓就必然能存放住唐烈的肉身,这样自己能得空去寻找这天地间,有可能散落的唐烈的魂魄碎片。
不能这样下去了,要好好活着,带着唐烈好好活着。
虽是心有不甘,但齐昧风好歹也算是清醒过来,不再浑浑噩噩,理好行装,齐昧风将“唐烈”的□□寄存进法印之内,带着渺茫的希望和欺骗自己的期望,在一个平静无风的日子里,简便的出发了。
世间万千风和水,皆为匆匆云与烟,路途上无数赶路人,从未因为一道美景而许久停留,只有齐昧风不同,一则背篓几两碎银,带着“唐烈”看遍河山大好。
第十面石鼓的踪迹依旧难寻,齐昧风走走停停不知何处,从葱葱绿叶走到了白雪遮地,直到那一日的转机出现。
是异常寒冷的一天,狂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呼啸着贯穿于空中,将那世间的生灵都覆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齐昧风摸了摸怀中的法印,心觉“唐烈”会不会冷,抬眼间恰巧看见一处简易的茶馆。
热气从单薄的窗子里蒸腾着挤出来,翻滚着身躯向上飘去,细密的水珠凝结在空中又很快挥散,单是看着都觉得身上升起一股暖意。
齐昧风裹了裹自己的上衣,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升腾的茶香,驱散着数九寒天的刺骨和疏离。
屋子中间是一个热烘烘的火炉,四周零散的围坐着几个人,就着这唯一的热源,不停的打着瞌睡,其中一个人听见动静,大抵是老板了,抬眼看了齐昧风一下,被这突然涌进来的寒风刺了个哆嗦,伸出手来摆了摆,“快进来,掩好门,这鬼天气太冷了,店里没有好茶,只是平常人家的粗茶,也不收钱,坐下来喝一杯,驱一驱寒意吧。”
齐昧风点了下头,道了声谢,便找了一个空位置挨着坐下,旁边的人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平淡清俊的人,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类似于寒冬的绝望。
“小友,看你年纪不大,这寒冬腊月的着急赶路去哪里啊,”旁边的人终究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还是问出了口。
齐昧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淡淡地说,“找人、找期望。”
窝在法印里的唐烈听着齐昧风这故作高深的回答,心中实在是没忍住,“你要是这样说话,很容易挨打。”
没成想那人也不恼,反倒是觉得眼前这人有意思的紧,便主动搭起了话,“相逢便是友,在下向传师,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齐昧风压根不想在路途中跟任何人有过多的交集,碰见如此热情的人,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反应,皱起眉来看着向传师,却迎面撞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就这一瞬间,齐昧风忽然觉得有几分熟悉,鬼使神差的开了口,“齐昧风,初次见面。”
俩人这一来一回,倒是引得周围的人也蠢蠢欲动,凑热闹好像是人天生的本性。
很快,本是安静的只剩木柴噼啪燃烧的小屋很快被嘈杂的人声填满。
齐昧风和向传师反倒安静了下来,听着这些五湖四海而来的人侃侃而谈,从家乡旧景聊到沿途美食,聊着聊着,也不知是谁提起了当朝丞相,司马文野。
“天子是不是过于宠爱他了,听说他在皇城里作威作福,弄的周遭百姓怨声载道,有人都告御状了,可天子就只是小惩,罚了几月禄银而已。”
“还不是因为他之前找齐了天子心念已久的,那个什么?石鼓?对,对,对,就是石鼓,打那以后,天子对他真是宠爱有加,又是赏黄金万两,又是赐尚方宝剑的。”
“可不是都传说那石鼓缺了一面,根本找不齐吗?”
“对,石鼓共十面,司马文野找到的也只有九面,你要说他找到了第十面石鼓,我并不相信。”一直坐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的向传师突然发话,此话一出,齐昧风猛然转头看向他。
向传师淡淡的冲齐昧风笑了一下,继续说道,“石鼓在很久之前被人盗走之后,第十面石鼓便再也没有人找到过它的踪迹,几百年了,世间能人千千万,都便寻无果,司马文野单单数月便能找到,恕我直言,我不相信。”
“看来小友对石鼓颇有研究,何不细细讲来。”店家也被向传师的话勾起了兴趣,向着火炉里扔进几根木柴,顺势给所有人添了茶水,“反正也是闲暇,打发一下时间也好。”
向传师意味深长的看了齐昧风一眼,转头又看向店家应允了下来。
石鼓的经历就在这一道简易的火炉之间缓缓展开,也重新唤起了齐昧风可以封存的记忆,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抗拒和疼痛,让一直在法印里沉默的唐烈感同身受般折磨。
齐昧风,对不起啊,这红尘世间万重痛,竟让你一人忍受了如此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