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千秋》鱼潺潺

3、困境 坐在棺材中

　　坐在棺材中的老人循声转头，骨头之间的摩擦声听的唐烈牙根发酸，动作迟缓却又准确的转向了张家然的方向，死去多时的僵硬，已经让双眼粘连无法睁开，此刻的老人就好像是要在看自己的亲人一眼一般，折断的双臂再次抬起，机械的开始调转方向。

　　碎骨之间相互碰撞和挤压的声音，让在场的几个人浑身绷紧，石源背对着棺材，看不见的恐惧将所听到的声响无限放大，被这窸窣的声响折磨的石源整个人抖成了筛子，“道长·····发生什么了。”齐昧风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轻声说了句，“安心。”

　　突然，张家然一声尖叫破口而出，被唐烈眼疾手快的堵住半截，棺材中的老人已经将僵硬的手指插进了自己的眼眶下方，硬生生的将眼皮从上向下的扯开了一道缝隙，干瘪的皮肤组织撕拉着半截眼皮垂落在下眼睑处，眼眶里的眼球此刻正在缓慢的转动，仿佛一个孤立的球体，蠕动着寻找自己的亲人。

　　张家然的尖叫声很快就让那双迟缓启动的眼球锁定了方向，空洞的瞳仁里映照出张家然满是恐惧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害怕的错觉，张家然感觉那眼珠正在慢慢的向外膨胀，很快就要脱离眼眶的束缚。

　　此刻情境下，理智荡然无存，张家然猛烈的想要挣脱唐烈的束缚，尽快脱离着噩梦般的场景，人在极度恐惧下爆发的力量，饶是唐烈控制起来也有些费力，齐昧风对着石源示意，“去，帮一下忙。”

　　石源看着站在棺材另外一侧，正在无声斗争的两个人，第一次生出一股勇气来，冲过去和唐烈一同抱住张家然，“张家然，你怕什么，那是你爷爷，你冷静一点。”

　　可是这种安慰没有起到正面作用，反倒是更加刺激了张家然的情绪，张家然不停的扭动着身体，想要从束缚中挣脱出去，亦或者是想从这噩梦中清醒过来。

　　焦灼的氛围下，一声沉闷的长唢呐声，穿透了齐昧风设起的屏障，是丧葬的队伍回来了。

　　齐昧风快速从道袖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转了个弯，轻喝一声，“去。”符纸应声贴在了张家然的额头中间，瞬间剧烈挣扎的人被定格在当下的动作上，只剩一双大眼睛乘着不解，激烈的转动着，唐烈把自己的头发从张家然手中拽出来，抬手拍了他的后脑一下，咬牙切齿的揉着被扯痛的头皮，“这小子看着挺瘦，折腾起来劲是真大，我还不想出家，你别这么热心。”

　　齐昧风环顾了一下四周，将张家然挣扎时碰歪的花圈扶正，紧接着对着他脑门上的符纸轻轻一点，张家然瞬间就失去重力，飘在了半空中，齐昧风一手拽上张家然的衣领，一手拉住石源塞给唐烈，“快走。”

　　四个人，两个在跑，一个被拖另外一个被强行漂浮，避开了回来的队伍，几人很快跑出了房子，一头扎进了道路两旁的灌木丛里，齐昧风打量了一下唐烈，看到完整无伤的出来了之后，顺手将张家然的符纸摘掉。

　　张家然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唐烈蹲在一旁看到此情此景，发出了幸灾乐祸的一声轻笑，“齐道长的绝活，张同学，我劝你听话，齐道长无所不能。”

　　“解除封禁后，轻声冷静，不可高声宣语，同意就点头。”齐昧风将手指按在张家然的喉结处，等待着他的回答。

　　脖子上的手指带着冰凉的温度，从喉结处蔓延，张家然的后背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心里想道，“你这都威胁上了，我还能不同意吗？这俩人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两口子，一个损一个冷。”

　　吐槽归吐槽，该答应的还是得点头，顺着齐昧风的话应下来，张家然就感觉喉咙处那点冰凉被一丝暖意替代，像是温润的泉水浸泡过后的舒畅，抬手捂住嘴巴，轻声咳了一下，一切都已经正常。

　　唐烈掐好时机的靠过去，对着张家然的耳朵小声的说，“别说刚才没在心里骂他，等出去了，骂得什么跟我说说，让我心情更好一点。”眼角捎过齐昧风的方向，又拿出一本正经的派头，“没事别瞎叫唤，那么大声音你想引起所有人注意吗？不要整天让齐道长操心。”

　　“我没有，你别胡说，”张家然推开笑嘻嘻的唐烈，下意识的看向刚才的房间，莫名出现的棺材连带着里面的老人已经消失不见，所有的东西都是本来的样子，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张家然的错觉一般。

　　唐烈拍了拍张家然的脑袋，“别看了，都说了虚境里面什么事情都有，而且，在这里面你本人最好不要和自己见面，知道吗？你自己会受影响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你要是想留在这里面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看着还在愣神的张家然，唐烈抬手对着他的胳膊狠掐一下，手劲一点没收着，掐的张家然呲牙咧嘴，“说正经事，别走神，在虚境里面不要妄想着去破坏已有的环境和正在发生的事情，这里相当于你的潜意识，外力破坏会引发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有什么后果我可保证不了，下次记住了吗？”

　　“什么下次，你不要说这么恐怖的事情好不好，”张家然满脸惊悚的看向唐烈，仿佛他在说什么新世纪的恐怖故事。

　　“不找到困住你自己的锁，刚才看见的场景，还能再来一遍，”唐烈看着张家然这幅鹌鹑样，涌上来一股戏弄的念头，“不是21世纪新人类吗？怎么还迷信呢，你不是没疯，是疯了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打击报复，齐昧风猛的侧头看向唐烈，密长睫毛下隐藏的眼神，隐晦却又浓烈，唐烈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这话里话外的维护是失心疯了？

　　这才认识多久，终究还是没有逃过看脸的魔咒，这齐昧风生的俊俏，自己就上赶着体贴了，唐烈你可真不要脸，暗自骂了自己一句之后，唐烈悄悄的挪远了一些，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让唐烈根本无法正视齐昧风。

　　张家然倒是丝毫不客气，张嘴就吐槽，“怎么在这种环境了还能被塞狗粮，一个护完，另一个再护，你们两口子比赛呢？”好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轻轻戳了下齐昧风的胳膊，冲着把脸埋在草丛里的唐烈努了下嘴，“他说那个锁，是什么意思。”

　　齐昧风用拂尘隔开了张家然的手，轻微的离开了一段距离，“锁就是你形成虚境的根源，我们想要离开就得找到这个根，解决的办法有无数种，到时候只能随机应变。”

　　“但是你现在不知道你自己被什么困住了，所以我们只能跟着虚境里面的情景边看边找，好好想想，认清现实，我们才能早点出去。”唐烈接过齐昧风的话茬，对着还没消化完全的张家然继续灌输。

　　张家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接收了太多信息，此刻安静下来，多少是有点呆住了，楞楞地张着嘴看向唐烈，原本还在倾斜的太阳，现下已经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之下，一轮凄冷的弯月挂上了天悬，黑暗淹没了几人的面孔，只剩张家然一口明亮的白牙，浮在半空。

　　不远处的门口又开始忙碌起来，摆在院子中间的那些纸人、花圈被陆续抬出，机械般的丧葬队伍再次从家中出发。

　　唐烈对着几人比了个手势便跟了上去，石源捏住齐昧风的衣角，不情不愿的小声问道，“道长，我们也去吗？让他自己去看看还不行吗？我害怕。”

　　“小矮子，我可听得见，”唐烈突然回头，手指指向齐昧风，勾了勾，“道长，走啊，不去看看怎么能找到离开的办法，还是说石源你喜欢这里啊。”

　　齐昧风轻笑一下，安慰似的按了下石源的肩膀，“别任性，快走，跟上去看看，一直这么害怕以后怎么自己闯荡。”

　　石源被一句小矮子戳了心窝，还没来得及发飙，又被齐昧风一瓢温柔水浇灭，心中憋屈的拽上同样胆小的张家然，“走吧，看看他能折腾出点什么来。”

　　陈列的纸人花圈已经被零星的火苗舔上边缘，顺着风的方向，席卷成猛烈的模样，燃烧过的纸人灰屑，载着还未消散的火光，旋转着上浮，合着那一弯残月，嵌进了穹顶，化作星辰。

　　火光映出了坟前两人的身影，张家然的奶奶迎着那冲天的火光和漫天的繁星，脸上半是悲伤，半是解脱，直直的盯着那消散的火焰，动也不动，直到干涩的双眼变得通红，生理反应的泪水落下来，她才缓缓把头低下。

　　张家然蹲在黑暗里，看到了跪在坟前的自己，情绪突然开始崩溃，抬脚就要走到人群中去，齐昧风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死死的钳制住他的动作，“干什么，老实点。”

　　张家然被摁在一旁，动弹不得，只有眼泪像是积攒了许久后的爆发，不断的从眼眶中脱离，嘴里还不停的说着，“跪什么，不能跪，快起来啊。”

　　明显的情绪变化，让唐烈开始留意，背过手去掐住法诀，缠绕着的白色条带从手腕离开，避开了张家然的视线，滑进他的衣服里，沿着脊骨缠绕在了张家然的脖子上。

　　“道长，他那个破布条为什么会活，”石源看着这一切，满是不可思议，悄悄凑到齐昧风面前，轻声细语的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齐昧风将张家然定住，把石源从自己的身后拖出来，放到张家然面前，“看着他，别不礼貌，那估计是他的法器，别随便乱叫，被打了，别找我哭。”

　　“小矮子你瞎叫什么，听你家道长的话，什么破布条，它叫苦厄，”唐烈看了一眼毫无察觉的张家然，回过头去就捏住石源的脸颊，“它听得懂，还有脾气啊，到时候出了事我不负责。”

　　张家然此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对于几人的对话毫无察觉，被定住不得动弹的身体，僵硬的蹲在那里，嘴里依然重复着，“别跪，不要跪······”

　　唐烈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苦厄便从张家然的脖子上离开，攀爬着覆上张家然的眼睛，阻挡了他的视线，切断了他此刻痛苦的来源。

　　石源一巴掌拍开唐烈的手，后知后觉的才感觉到周围降低的温度，死寂般的黑夜里，只有张家然不停的呢喃声回响着，阴风阵阵的掀起石源的衣角，石源打了个哆嗦，凑到了身边的人旁，伸出手拽住了那人的袖口，“道长，我害怕，我拽一下。”

　　“行·····啊······小伙子，”砂纸磨砺般的嗓音，就像是声带被摁在地上摩擦过，带着撕扯的破碎感，跟自家道长清冽的声音差出一个鄱阳湖，石源这才发现，手里攥住的衣角，带着五蝠捧寿的图腾，黑色的布料隐没在了夜色里，这不是只有寿衣才会用的图腾吗？

　　石源欲哭无泪，挣扎着抵御住内心的恐惧，慢慢的抬起头，入眼就是一张惨白的脸庞，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干瘪皱巴的站在那里，眼神空洞的看着石源，嘴角却牵强的向上扯动，露出诡异的表情，石源怀疑他是想对自己笑，但是这也太惊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