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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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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墨轩消停了一段时日,苏锦城通过通晓镜术看到他其它时间不是在院子里的长廊下晒太阳,便是在房里不出来,别说是主动招惹旁人,他都不曾出过月下这个院子。
“你下午要去哪里玩儿?”苏锦城坐在书案前,状似不经意地问。
韩墨轩抬头看着他,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搭在屈起的左膝上,懒声回答:“大约不出去了。”
他皮肤白皙,与一身白衣相得益彰,眯起的眼眸温柔,他一双眼从前就生的不同,眸子里总像是含着一汪秋水,看似说不清的柔情,会勾人魂魄,好似看久了便会跌进去,溺死在那波光潋滟里。
“天云山不比聚风山乐趣多吧?”苏锦城在对上那双眼的心驰神往里努力抽回理智,因为克制而致使他这句话不那么流利。
这才几个月他就待腻了吗?那么剩下的两年多怎么办?他会离开这里吗?
“不是。”韩墨轩说道:“我更喜欢呆在月下,我才发现安安静静地也挺好。”
他仿佛是随口说的,嘴角勾起的笑容随意,显然情绪不高,事实上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是这样,像是有心事,又像是懒散,看上去他心里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想的。
现在夜里很热,可以偶尔用法力驱热,可若要夜夜如此就太过消耗,便只能任自己被经常热醒,全当做修炼。
苏锦城小的时候,与邵华同寝,冬日用驱寒术,夏日用驱热术,邵华喜欢桂花,爱喝桂花酒,爱喝桂花茶,身上也染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挽着苏锦城的手臂,这样整夜挨着,苏锦城便能同他一样舒坦。只有他那样品阶高的仙才不用计算法力的消耗。
苏锦城曾问过他,他若住在九重天上无忧无虑岂不舒坦,为何要隐居在清乐山,熬这春夏秋冬?
邵华只是看着苏锦城,笑了笑,说:“这里挺好的,离人间近,有人情味儿。”
一百多年后,邵华突然开始嫌弃床太小,挤不下他们俩了,苏锦城才有了自己的房间。
“你有了新房间,为何看起来不太开心?”
“没有。”苏锦城低着头不肯看他。
“啊,我知道了,你是在责怪我吧?二十多年了才为你准备房间。”这句话本该是愧疚的语气,可邵华带着笑,说的很轻松。
苏锦城抬眸看着他,眼神纠葛,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移开目光说:“是我不适应!”
之后邵华用雪华隔着墙,缠在他们的手上,通过雪华帮他维持身体温度。
已经太多年无人帮他驱寒驱热了,当年护着他的人如今自己也得挨热受冻。
朦胧的月光顺着窗子流进来,偶有夜风吹来,吹得苏锦城一阵凉爽,他微睁开眼,更睡不着了。
忽然月光下有影子晃过,远处树枝轻摇,影影绰绰,仿佛刚才的影子只是迷糊时的幻觉。
苏锦城顿了片刻,起身轻启房门往外走。廊檐下会彻夜留着一只灯笼,以备不时之需。风吹着那灯笼微微晃动旋转,昏黄的光跳跃着,将黑夜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院门口有人在低语,灯笼的光照不到那里,借着月色,能看见两个人。背对着苏锦城的人身材高挑,白衣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对面的人几乎匿在阴影里,但听声音是个女人。
“公子,我真的没事。”她声音很低很温柔。
“胡说,你在此处风餐露宿,叫我如何忍心?”
“我……”她突然住口,怔怔地望着苏锦城。
韩墨轩觉察到他的眼神,立即回头,那双眼里不再是往日的悠闲和轻佻,而是满目警惕,苏锦城心下一动。
苏锦城高大的身体将灯笼的光隔挡住了,韩墨轩待看清他是谁,才换上了平日的神情,唤他前辈。
“怎么不睡?”苏锦城看向他身后,接着问:“那是谁?”
韩墨轩回头看了一眼,对苏锦城说:“是我的丫头,前辈头先见过的,记得吗?”
那女子上前几步,走进光亮里,站定不语,微低着头,神色内敛,姿态端正,看似是个懂规矩的。
苏锦城挥手,檐下灯笼又亮了两只,瞬间亮了很多,黑暗被驱赶到远处,他说道:“回廊下说话吧!”
苏锦城转身先往长廊走去,身后二人对视一眼跟了上来。
“说吧,夜半三更在外低语所为何事?”他站在檐下看向韩墨轩,微光柔和了他半张脸。
“她不放心我,一直都在山门外守着,我也是这几日才知道的。”韩墨轩解释道。
苏锦城上下打量她,离近了看,她格外瘦弱,穿戴很得体。山门内长有仙草,不生蚊虫,她在山门外无有地方好睡,难免被蚊虫叮咬,无人给她吃喝,她自己带的干粮有限,剩下的日子都靠灵力撑着,如此还能保持仪容实在难得。
“墨轩孤身来到天云山,有相熟的人照顾是好事,当日是我思虑不周,应当留你随他一同住进来才是,你一心为主,却叫你受了委屈。后院里除墨轩那间其余都是空房,你选一间住下吧,里面被褥用品都不缺,平日也有人打扫,不算脏乱,稍稍收拾一下便好,我可唤人与你帮忙。”
苏锦城语气温和,又安排周到,让女子倍感受宠若惊,连连摇头说:“不必麻烦了!”说罢抬头看苏锦城一眼,感激地跪拜,说道:“多谢仙尊!”
苏锦城:“请起!”
韩墨轩欢欣地看着苏锦城,说道:“多谢前辈!”
苏锦城又看了看女子,所以韩墨轩这段时日的情绪低落,和此刻的笑逐颜开,都是因为这女子吗?
“前辈怎么也没睡?”
“屋内闷热。”
“前辈预备去哪儿乘凉?我陪你!”韩墨轩期盼地看他,眼睛里星光点点。
苏锦城张了张嘴,最终看向女子,道:“这位姑娘……”
“仙尊唤奴婢流苏即可。”
苏锦城对韩墨轩说:“流苏姑娘吃了苦,你陪她去厨房找些吃食,然后再带她去歇息吧!”
苏锦城转身回屋,韩墨轩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公子怎么了?”流苏问。
韩墨轩回过神,摇摇头,领着流苏往厨房去。
次日流苏开始在韩墨轩跟前伺候,苏锦城在一起时,她便样样准备两份,端茶倒水,送吃食点心勤快得很。见韩墨轩鬓间热出了汗珠,流苏便抽出别在腰间的圆扇,正要给他打扇,又想起苏锦城也热着,身为师尊身旁无人伺候,徒弟却有人在旁打扇,实在不合适,只得拿帕子给韩墨轩擦汗。
韩墨轩抬头看了看她,她便手足无措起来。
“你出去吧,别打扰我做功课。”
听主子如此吩咐,流苏这才退出去。
韩墨轩在认真做功课,应苏锦城的要求,将所读之书的重点和感想写下来。如果单看他的态度倒是没得挑,可只要稍稍低眸便能看见他写在绢书上的字,那是远观看不清,近看不认识,比狂草还要狂还要草的字,是他自创的奇异文字。邵华的字也很狂,就像他本人那样狂放不羁,也如同一把被精心打磨锋利的剑,在群魔乱舞中狂傲杀戮,却也被它的气魄光芒迷得挪不开眼。
见惯了邵华的字,再看韩墨轩的字,苏锦城只想扶额叹气。
他忽然记起一件事,对韩墨轩说:“昨日有人来找过你。”
韩墨轩没抬头,问:“谁找我?”
“凤华庭。”
韩墨轩抬头看他,有些意外。
“他没有说要找你做什么,我伯父听他喊你姓名时不太客气,怕他还记着清谈会上的事,便找理由将他打发了。”
苏锦城想了想又说:“应当问问你才是,毕竟是你的事,没有经你同意就擅作主张,是我们考虑不周,你若愿意见他,可以书信叫他再来,我也可以陪你去凤仪山走一趟,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
韩墨轩听完便笑了,说:“不必了,你们对我真好,门主好,尤其前辈你最好!”他直勾勾地盯着苏锦城,发自肺腑地夸奖他。
苏锦城感觉自己已经踩在了韩墨轩眼睛里的秋水深潭的边缘,他移开目光,及时悬崖勒马。
苏锦城痰嗽一声,问道:“当日在校场上,凤华庭为何要点名挑战你?你与他有过节?”
韩墨轩想了想,说:“算是吧,我们初遇时,我跑得太快,不慎撞到了他。”
当时,凤华庭正在名品山游玩,才从商铺里买了一对玉碗,一只青玉一只红玉,里面盛着水,商铺掌柜说两只玉碗作用不同,里面的水一般照不见人影,只有自己的命中人或仇敌出现才能显现。出现在青玉碗里的是命中人,将碗中水给此人喝下,便可得到此人的心。红玉碗里的是仇敌,将里面的水给此人喝,就会种下蛊毒,若要解开这两碗水的功效,只需再倒满水,换过来喝就行。
凤华庭正在观察碗里的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让开!”
凤华庭还没有反应过来,刚转头想看看什么情况,就被冲过来的人影撞到了胳膊,手里的红玉碗脱了手,水泼了他满脸,闭眼的同时听到玉碗摔碎的声音,真他妈好听,那不仅是玉的声音,还是钱的声音,听得他肝儿颤!另一只玉碗没摔,被他捂在胸前护住了,一碗水全泼在他锦衣玉带的华服上。
凤华庭满脸不可置信,愣了半晌才跳起来骂道:“我他妈操了!”他将玉碗往乾坤袖里一揣,追了出去。
苏锦城问:“那日你为何要跑?”
“是我舅舅,他不让我出门,我就逃出来了。”韩墨轩皱着眉,不太开心,十分稚气。
“为何?”
“不知道,他不让我去任何地方,只要我待在聚风山。”他一偏头,玩味地看向苏锦城,说:“或许他看我生得俊,不放心我出去。”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苏锦城不禁也跟着笑了,韩墨轩却目光如炬,有些痴迷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邵华写字时认真,弄得脸上蹭上了墨,苏锦城出言提醒,他就着自己粘了墨的手胡乱地擦,越擦越黑,逗得苏锦城忍不住笑,那时邵华也是夸他笑起来好看,说他应当多笑。
苏锦城其实很想告诉他,他笑起来更好看,像热烈的阳光洒在冰雪上,冷冽瞬间就能在这片金色里消融,变成青山绿水,秀丽山河,美不胜收。
苏锦城的耳根漫上血色,连忙接着上个话题说:“你舅舅对你不好么?”
韩墨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回答:“也不是,其实挺好的,流苏就是他派给我的。”
“流苏做事很用心。”苏锦城拿起书简来。
“是啊,她这点特别好!”
苏锦城顿了顿,接着看书,韩墨轩见状,以为他聊完了,于是也提笔接着写。
“你……”苏锦城没有抬头,问:“你喜欢她?”
“喜欢啊!她对我那么好!”
苏锦城抬头看他,韩墨轩仍然在写,没什么表情,仿佛说的是水到渠成的事。
苏锦城扔下绢书,在书案上嗑碰出响声,韩墨轩转头狐疑地看着他,见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视线放在书简上,脸色却冷漠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