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华录》红颜郡主

5、徘徊五百年，只待一人归2

　　苏锦城的蒲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硌着了他，平常禅定三天都如同一口钟的人，这会儿始终坐不安稳。喝茶，歪着身子往外看，端正身子，又喝茶，往外看，坐端正。这样反复四五次，他才注意到会客厅里其他三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而且各有不同，仿佛在对他说不同的话。
　　苏锦楠仿佛在怨恨：才见一次面，怎么就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苏汝霖仿佛在同情：好弟弟，真是苦了你了，这才等了不到一刻钟而已，竟这般坐不住了！
　　苏兆儒仿佛在担忧：孩子啊，你何时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
　　苏锦城双手按在双腿上，好像这样就可以按捺住他不安的心。虽然一早聚风山便传来消息，韩墨轩会在辰时左右进山，但他仍然会想着韩墨轩大约何时出发，替他计算着路程，聚风山距离天云山相隔七座仙山，他一路御剑会不会累？依他爱玩儿的性子，会不会中途下地行走一程？是一个人来吗？知道上山的路如何走吗？
　　“禀门主，禀三位仙尊！”有家仆进门回事：“聚风山鬼魇族的韩墨轩公子到了。”
　　苏兆儒坐直了身子，吩咐道：“快请！”
　　家仆出门不消片刻，阳光里便跳进一个身影来，一身干净的白衣随他动作舞动，他迈着轻松的步子，风度翩翩。脸上是开怀的笑容，纯净不染尘埃，就像一束和煦的阳光照射进来，满溢着天真与活力，于是连这屋里的一方一寸都是暖的。
　　韩墨轩一进门便以视线寻找，很快锁定在了苏锦城身上，于是笑容更盛，正要迈步朝他那边去，忽听苏兆儒痰嗽一声，韩墨轩这才上前几步向苏兆儒礼拜。
　　“见过苏爷爷！”韩墨轩唤道。
　　苏兆儒险些被呛到，苏锦楠斥道：“什么爷爷？你在喊谁？”
　　韩墨轩却满脸无辜，解释道：“按照辈分，我不是该叫声爷爷吗？”
　　苏汝霖“呵呵呵”地笑起来，虽仙门中都注重辈分礼仪，却从未有人分得如此清楚的。她对韩墨轩说道：“即便如此，还是得按规矩，唤他门主。”
　　韩墨轩乖巧地应是，于是重新见礼，道：“晚辈无知，见过门主！”
　　苏兆儒抬手，道：“免礼。”
　　韩墨轩向苏汝霖见礼：“这位仙姑一定是苏门主的女儿，晚辈见过苏大小姐！”
　　从进门开始苏汝霖就在打量他，他也注意到这位大小姐很美貌，与苏锦楠相貌很相似，只是不似苏锦楠满脸傲气，取而代之的是她眉宇间的英气，若细看，还有一点苏锦城的影子。
　　“不必多礼。”苏汝霖似乎很满意，称赞道：“相貌果真出众，还很机灵！”
　　“哼！”旁边的苏锦楠满脸嫌弃。
　　苏汝霖白他一眼，低声斥道：“不得无礼！”
　　苏锦楠不敢跟姐姐顶嘴，生气地把脸偏过去。
　　苏汝霖对韩墨轩说：“别理他，快去拜见你师尊吧！”
　　韩墨轩眼睛一亮，转身对苏锦城称呼道：“师尊！”
　　苏锦城却忙说：“别这么叫我！”
　　“为何？怎么你不喜欢我叫你师尊吗？”
　　苏锦城看到韩墨轩眼里的希冀和担忧，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苏汝霖猜测到苏锦城大约无法接受昔日的师尊如今反过来叫他师尊，于是帮忙解释道：“不是的，他只是不习惯这个称呼，况且只有三年的师徒关系而已。”
　　韩墨轩闻言眉头微皱了一下，似乎触及到了什么心事，转瞬便隐没了，向苏锦城行跪拜大礼，说道：“拜见前辈！”
　　岂料苏锦城刷地站了起来，对韩墨轩急道：“起来！”
　　韩墨轩似乎被吓到了，赶紧起身，后退几步，低头看了看他刚才跪的地方，然后小心地问苏锦城：“前辈，我跪错地方了吗？”
　　“没……没有！”苏锦城暗自后悔，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苏汝霖只好再次解围，说道：“他也不习惯被人跪，好了，大家都见过了，就散了吧，墨轩，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我派人送你去休息。”
　　韩墨轩好奇地问：“在何处？离前辈近吗？”他转脸对苏锦城说道：“我想和前辈住在一处！”
　　苏汝霖正要回答不是，苏锦城却抢先开口说：“是，以后……你和我住在一个院子。”
　　“太好了！我就知道定是如此！”韩墨轩兴奋地笑眯了眼。
　　苏汝霖就懵了，昨晚是谁说全听她安排的？她说安排在父亲院子里，是谁同意的？这向来说一不二的苏大公子，怎么说变就变？而且完全没跟她商量，甚至毫不犹豫！莫非他一见到韩墨轩的眼神，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吗？
　　苏汝霖叹了口气，说道：“是的，你就住在锦城的别院里。”
　　苏兆儒也糊涂了，昨夜苏汝霖说了将韩墨轩的住处安排在他的院子里，怎么今日说改就改了？竟也无人提前跟他说起！
　　苏锦城领着韩墨轩出了会客厅后，苏汝霖便急忙招呼家仆：“快去多找几个人把大公子的别院收拾干净，速度要快！”
　　“是！”家仆疑惑地看着苏汝霖，心想昨天不是让我们收拾门主的别院吗？今天又收拾大公子的别院？难道还有人要来住？
　　“快去啊！”苏汝霖催促道，家仆这才飞奔而去。
　　苏兆儒站在门口看着二人远去，叹了口气。苏汝霖站在身旁问道：“邵华神君终于重现人间，这是好事，父亲因何叹气？”
　　苏兆儒点头道：“的确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城儿前五百年全是为他而活，我原以为待城儿找到了人，便解脱了，可如今你看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人，这可怎么好啊？”苏兆儒满心担忧。
　　苏汝霖说道：“昨日锦城来找我时，我从未见过他那般开心，所以晚上父亲回来，我便迫不及待地跟您说了这些，如若韩墨轩的出现，能让他不再四处奔波，每日开开心心的，又有何不可呢？”
　　苏兆儒想想苏汝霖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如若韩墨轩心性未改，仍然如韶华那般，对苏锦城有助力也好，但像清谈会上那般偷鸡摸狗不学无术，长此以往变本加厉岂不更伤苏锦城的心？只盼韩墨轩日后在苏锦城的教导下能走上正途吧！
　　苏锦楠在一旁暗暗思忖，听苏兆儒和苏汝霖言语，韩墨轩极有可能是邵华神君转世，此前却无人告知他。不过这不算什么，他现在关注的重点是，邵华果然没有灰飞烟灭，果然是会转世的，而且还当真被找到了。这个消息对于苏锦楠来说可不是件好事，当年苏锦城的父亲苏兆卿将十岁的苏锦楠带出天云山，跟随邵华三百年，之后又为了寻找他的转世在人间奔波五百年，苏锦城几乎所有的时光都花费在了此人身上，如今又来缠着他堂兄，叫他如何能忍？
　　苏锦城领着韩墨轩走出一段路，路过前院时，见院子中央站着一名女子，身着浅白轻衣，不施粉黛却容貌出众。
　　老远便伸着脖子往这边观望，看到他们出来，连忙朝韩墨轩喊道：“公子！”
　　喊完又瑟缩地看苏锦城一眼。
　　韩墨轩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身前的苏锦城说：“前辈等等我！”
　　然后他连蹦带跳地跑到女子跟前，伸手将女子肩上的包袱拿了下来，丢下一句：“你回去吧！”转身又跑回来，看着苏锦城等他继续走，却见苏锦城也看着他并不打算动身，韩墨轩恍然大悟，随意解释道：“她是我的丫头。”
　　苏锦城不再多问，转身继续走，韩墨轩紧随其后。又走了一段，苏锦城却停下脚步，偏头问道：“是侍寝丫头吗？”
　　“啊？什么？”
　　苏锦城侧着身子又问一遍：“方才那位姑娘，是你的侍寝丫头吗？”
　　“侍……侍寝？”韩墨轩双目圆睁，仿佛苏锦城问的是：你平日里裸睡吗？
　　少数男子一生只娶一个，大多数人娶妻又娶妾，还有的在年少时，父母为了收一收儿子的玩性，会在随侍的丫头里，挑一个稳重听话的给儿子侍寝，没有名分，只是在家中身份比一般丫头高一些。
　　看韩墨轩这反应，苏锦城就明白了，说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苏锦城转身继续往前走，脚下步子轻快了许多。
　　韩墨轩跟随苏锦城来到一处院子，门前匾额写着“月下”二字。
　　“前辈，这是你的院子吗？”韩墨轩问道。
　　“是，我带你去看看别院。”
　　“好！”
　　别院离得不太远，三百米左右。平日里家仆就经常打扫，所以此刻几个家仆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苏锦城问韩墨轩是否满意，他想也不想便答：“满意，只要和前辈住在一起我就很满意！”
　　“咦！前辈为何脸红了？”
　　“我……”
　　“前辈的耳廓也红了！”
　　……
　　“屋内闷热，我先回了，你休息吧！”
　　目送苏锦城匆匆离开后，韩墨轩在屋里转了转，一屁股坐在床榻上，自言自语道：“并不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