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华录》红颜郡主

16、邵华神君2

　　小苏锦城此后跟着邵华修仙练剑，很是认真，也从不抱怨苦，偶尔出错，邵华会耐心地再教一遍，即便是一个招式反复出错，邵华也会温柔地提醒他。苏锦城却呆愣愣地望着他。
　　邵华有点受不了他这么可爱懵懂无辜的模样，这样看着他就会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畜生的恶行，虽然他让苏锦城拢共才练了半个时辰。
　　“怎么了吗？是不是累了？要不再休息一会儿？”
　　虽然他一刻钟前刚休息过。
　　“或者下午再练也成。”
　　苏锦城却摇头，道：“师尊为何不罚我？”
　　邵华笑问：“我为何要罚你？”
　　苏锦城一脸严肃地回答：“以前我反复出错的时候，父亲都会惩罚我。”
　　邵华收起笑容问道：“他是如何罚你的？”
　　“鞭打二十，或者罚跪两个时辰。”
　　邵华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和单薄瘦小的身体，忽然有些心疼。这是久违的感觉。
　　邵华半蹲下来，双手搭着苏锦城的肩膀，笑了笑，道：“以后不会有人再罚你了，而且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应该奖励你才对，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可我做得并不好，师尊这样会惯坏我的，我以后还怎么传承师尊的衣钵呢？”
　　邵华想不到自己居然被这么小个人儿教训了，忍不住笑了半晌，说道：“你这么有上进心，不会被惯坏的，我和你父亲的愿望都是希望你平安幸福，其他的都不重要，我的衣钵更不重要，你没有这样的责任。”
　　见苏锦城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邵华以为他没听懂，便继续说：“当然，你将来可能会比我更强，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无甚干系，也就是说，无论你怎么选师尊都会支持你！”
　　“师尊！”苏锦城突然开口，语气却软绵绵的。
　　“嗯？”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苏锦城一瞬不瞬地盯着邵华，似乎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邵华笑了，道：“或许我们前世真的见过吧！”
　　苏锦城过生日的时候，邵华跟着曲坤在厨房忙了一个晌午，做了一桌子好菜。
　　“师尊如何得知今天是我的生日？”苏锦城问。
　　邵华迟疑片刻，道：“我是神仙啊，我会算啊！”
　　曲坤也说：“是啊，快吃快吃，你师叔我累死累活的，你可别辜负了！”
　　邵华不满地说：“不就做了几个菜吗？怎么就累死累活了？我还给你打下手了呢！”
　　曲坤：“你就点个火添个柴，看把你能的！”
　　邵华大多数时候有些忙。他不随便与人结交，做事低调，又隐居在这座荒山上，身边连个伺候的家仆都没有，更别提收纳门徒了，大家便都以为他没什么能耐，加之他出身贫寒，便都瞧不上他。但其实两千多年来他在凡间积累了很多信徒，他从来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凡人们却照着他的样子塑了金身，修了庙宇，因为他用的法器是发着白光的绳子，所以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白绳子大仙’。
　　虽然邵华对名字很不满意，但这些金身、庙宇、名字就是他的，信徒的祈愿都得算在他头上。除了曲坤，几乎没有人与他亲近，所以鲜少有人看到过他的法器，看到的人却又不知道他是谁，仙山上都传说过‘白绳子大仙’，却无人知晓这位大仙是邵华。
　　因为那些祈愿，他要经常去人间，以前他几乎都呆在人间，终日就是这些事，现在家里有了个小徒弟，他就不得不在人间和仙山之间飞来飞去。他现在才发现人们真是什么事都找他，连丢了块猪肉，屋顶漏雨都要向他祈祷，他又无法坐视不理，终于懂了没有门徒的苦楚。
　　“别人有了徒弟都舒服了，怎么偏你有了徒弟这么累？”曲坤挖苦他。
　　“你说的像话吗？阿城还小呢！等他长大了……”
　　“长大了如何？你舍得放他去人间？”曲坤一副早就看透邵华的模样。
　　邵华白他一眼，道：“等他长大了，我就可以隔个一年半载回来一次，不用担心他一个人在家了。”
　　“啧啧啧！”曲坤摇头无语，别人都是想着怎么使唤徒弟，邵华倒好，把徒弟当媳妇养，藏在家里不给人瞧。
　　仙山上的冬天比人间更冷，到处冰雪覆盖，连呼吸都是冷的，当然，邵华比这里的修士们好受多了，因为他早就不用担心法力消耗的问题了，但那个小家伙不行，为了给苏锦城保暖，邵华在院子外设了个屏障，将寒冷全部隔绝在外，屋里还生了火炉。但是邵华不在的时候，苏锦城还是跑到屏障外练剑。
　　邵华回来的时候，苏锦城的小脸冻得通红，邵华一把把他捞起来，赶紧抱进了院子，让他坐到火炉旁，拿了毯子给他裹着，一边抱着他一边用手搓着他薄薄的背。
　　“你这孩子，在院子里不能练剑吗？”邵华斥责道，接着又问：“你吃了吗？”
　　苏锦城摇头，说：“师尊，你已经走了四天了，师叔最后一次做完饭便和你一同走了，多余的食物昨天吃完了。”

　　邵华一直都是当天去当天回，从未如此一去好几天。
　　邵华：“啊，怪我，我忘了这事，该早些让你师叔回来的。”
　　苏锦城用稚嫩的声音说道：“没关系，师尊和师叔的事情要紧，不必向徒儿道歉，徒儿练剑练地痴了，不知疲累，不知寒冷，打坐修禅也能解饿解乏。而且父亲说过，人要接受一切苦难。”
　　邵华动作变缓，呼吸重了些，却默不作声，苏锦城抬头去看，见他眼里分明噙着泪水，转身擦掉了。
　　“师尊，你……”
　　苏锦城没有想到邵华神君会心软到这个地步，有些不可思议，心中倍感温暖。
　　“师尊，我从前便是这样练剑的，父亲说习惯就好了，你怎么还……师尊不要担心啊！”
　　苏锦城不会安慰人，这是人生第一次。
　　邵华转过脸来，脸色已恢复平静，反手在他的小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故作生气道：“都怪你不听话！”
　　苏锦城诚恳道：“徒儿以后听师尊的话。”
　　邵华揉了揉他的头，笑道：“罢了，随便你吧，只要你保护好自己，不要伤到自己就好，这也是你父亲的心愿，虽然他对你严厉，但你要相信他是最爱你的人。”
　　苏锦城点头，说：“我知道，我不会让父亲和师尊失望的。”
　　邵华又揉了揉他的头发，简直太懂事了，懂事地让人心疼，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师尊做饭给我吃吗？”虽然他说话举止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样，但邵华敏锐地感觉到这说话的语气，还是有些不一样，像是在撒娇？太难得了吧！
　　邵华有些尴尬地说：“但是……我做的不好吃啊！”
　　“师尊试过了吗？没试怎么知道呢？”
　　其实他试过的，而且试过好多次，连自己都无法下咽，曲坤更是站在门外不肯进屋，那时候曲坤还是个修士，需要吃饭的。做修士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吃饭有人伺候，所以原本不会做菜的曲坤学会了一门技艺，虽然曲坤做菜也不怎么样，但相比邵华，还是强了百倍。
　　“还是算了吧，你这么乖，我决定带你出去吃，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名品山买！”
　　那是苏锦城第一次去名品山，及其热闹，及其繁华，整座山就是一个大集市，商铺从山脚排到山顶。山腰以下都是摊铺，商品低质却廉价，山腰往上都是店铺，商品稀奇贵重。商品种类和人间的市集相似，绫罗绸缎、珠钗首饰、灵芝仙草，奇珍异兽……不同的是这里的都是仙品，绝非凡物，都是商家自己到处收罗来的。
　　最令人看重的是仙剑法器，传言名品山的章门主，是打造法器的世家，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打造法器，从来不问修仙之路，有人说他们是奉了历代天帝之命，永远留在仙山为修士们打造法器。也有人说他们在这里管理着名品山，衣食无忧，金银无数，天上的不能惹他们，天下的不敢惹他们，如此不比做神仙自由快活？
　　只因章家家邸在山腹之中，人们偶尔见过章家门徒，却无人见过门主，历代如此，所以也有人认为章家门主或许本来就是仙，才会如此神秘。
　　一路上卖吃食的数不胜数，苏锦城本来只想随便找个摊位吃点小吃便好，但他觉得这里太新鲜，一路边看稀奇，边听邵华讲述这里的历史由来，不觉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离山腰处还很远。本来还能撑的，但是看了一路，闻了各种食物的香味，早就撑不住了。
　　“我早告诉你了，可以先填饱肚子再慢慢逛。”
　　邵华拉着苏锦城在一家面点摊前坐下，要了一碗肉面，对苏锦城说：“你先吃点儿，待会接着玩儿，等到了山顶，再带你吃好的，你要是有看重的小玩意就说，咱买回家，这里的东西不好，看看就行，我们去山顶再找。”
　　他们一直逛到天黑，名品山上挂满了红灯笼，灯火通明，空中星星闪烁，仙山离天近，星星在人间看起来更大更亮，邵华告诉苏锦城，那是神仙们的府邸周身闪烁的金光，白日里看不见，天黑才能显现，苏锦城抬头看了半晌，在四周的红彤彤的灯火映衬下，星空更加魅惑。
　　苏锦城始终没有说他想要什么，但邵华总觉得他有话想说，只是在犹豫，等到最后带他吃饱了，逛完了，他也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邵华只好问他：“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什么都可以。”
　　苏锦城看了看他，还是摇头。
　　“我记得你一路之上看到剑的时候最认真，你若没有旁的东西想要，不如我送你一把剑可好？”
　　此话一出口，苏锦城眼睛亮了起来，问道
　　“可以吗？我还不够好。”
　　“当然可以，你的桃木剑已经练得很好了，若换成一把好剑，你会练得更好！而且我曾说过要奖励你的。”
　　“但不是现在，这里的不够好。”邵华又说。
　　苏锦城疑惑道：“师尊不是说山腰往上的都是好东西吗？”
　　邵华摇头，还是那句：“不够好。”
　　看苏锦城的眼神，他应当是很想要一把剑的，可是邵华此刻却看不到苏锦城露出一丝开心的表情，反而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
　　邵华正要问他，他却先开了口：“师尊，我父亲与我在清乐山离别之时，曾说过会来看我，已经一年多了，他为何不来？”
　　邵华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似乎是没料到苏锦城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眼睛里仿佛有一丝光芒转瞬即逝，笑着说道：“啊，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这趟出门，期间我和你师叔去过天云山，你的伯父说你父亲今年修为精进，正在闭关修炼，不知何时出关，想必出关后他会来看你的。”
　　苏锦城闻言突然低下头去，邵华在他低头的瞬间捕捉到了他眼中的一抹情绪，像是忧郁。
　　“我知道了，我们回去吧！”苏锦城转身往山下走。
　　邵华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判断错，但又不敢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