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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幻觉 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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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的思想可以量化,你想要的,和你以为自己想要的,这两种物质在你的脑海,放在天秤的两端。”
蔡希瑞很久之前讲过一个内容隐晦的故事。
“大部分时候,‘你以为自己想要的’会比较靠近天秤底部,它是沉重的。因为它在你的思考范围内,你不断地思考它,它的砝码也就越来越多。”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人怎么能如同神袛,量取两种不同物质的重量?”
他把左手竖着放在耳边,代表较轻的‘你想要的’。
他的头原本微微偏向右侧,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把脑袋正起来。
右手高高举起的同时,脖子像断掉一样,重重歪到左侧。直直伸向天空的右手,代表左侧‘你想要的’这部分物质突然沉重,完全坠到天秤的底部,右侧翘起来。
“事实上一旦意识到‘你以为’这三个字,扑……魔法破灭了。加注在‘你以为自己想要的’这一端的砝码,会全部消失。”
“人无法承担之始,永远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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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酒的冷樊,也照旧是寡言的。
于小迟担心地看着他,一只二两酒杯逐渐到底,他又续上了新的。于小迟把手盖上去。
“够了……”
“一点点。”
“它能带给你什么?”
烦躁的时候喝酒,痛苦的时候喝酒,酒只是用粮食酿造的液体,它能带给人什么?
酒只是一种延续时间的东西,但这种延续并非真实,它麻痹了你的感官,一觉醒来,世界依然如此,抉择还是摆在眼前。
于小迟明白,冷樊已经看清了。
他看清了自己想要的,并非以前‘他以为’自己想要的。他喜欢于小迟,想和于小迟在一起,但内心深刻的枷锁,是幼年时那场车祸被母亲亲口‘抛弃’的阴影。
那样的痛苦,他决不能让他的孩子继承这种痛苦。
他讨厌这份失控的感情。
第二杯酒还是落进了冷樊的肚子,他还有自制力,轻声说:“不喝了。”
半醉半醒,既无法沉溺,也无法忘怀。喝酒喝成这样,连蔡希瑞也不如。
冷樊说过的话出现在于小迟脑海。
——如果确定是为对方好的事,而对方不愿意开口,也不愿意接受,那么关系到位的朋友可以帮他做决定。
于小迟看着痛苦的冷樊,微黄光线的壁灯似乎也拥有了类酒的物质,她恍惚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
“小迟,小迟!”
圆圆脸护士的喊声中充满了愤怒,于小迟和小宝蹲在柜子角的阴影,不敢发出声音。很快,喊声远去。
“小迟,为什么要躲她?”
“我想去外面的院子,她总不让我去。”
“可是听说今天有人来看你哦。”
“假的,骗人的,每周都这么说。”
于小迟拌了个鬼脸,小心翼翼沿着墙角的缝,往院子里挪。
“这样很慢诶……”
确实很慢,而且很累。于小迟把手比在嘴巴上,压着声音,“你小声点。”
她眼珠子转了转,“要不这样,你跑去找护士,说看到我了,把她往厕所领,我一个人出去?”
小宝指责她:“你背叛我。”
“准确地说……这叫利用。”
“你利用我。”
“我还给你写了作业,话说回来,幼儿园的作业也太难了。”
“你也只是幼儿园。”
“我读到了大班。”
“好吧。”
小宝终于妥协,小皮鞋在硬地板上敲得匡匡响,于小迟凝神听着脚步声,确定有短暂的停顿,肯定是小宝找到了人。
确认安全后,她直起身,迅速跑向院子。
院子在她的病房外。这么说不太准确,院子是她所住病房的后花园,但从她的病房,无法通往院子。
因为担心发生意外,窗户被锁起来,一扇玻璃窗外,还有一扇加固的钢架。每次坐在病床上往院子里看,于小迟都会想起她曾经在幼儿园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有个家。
幼儿园的日子很吵闹,爱吃糖和爱喝奶的小朋友经常打起来,他们班的老师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温柔,每次捉到小朋友打架都不会生气,而是认认真真地讲道理。
这里太安静了。
夜晚有扑棱的蛾子和蚊虫围绕灯泡飞旋,撞击灯泡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楼下大堂有一个很宽的电视,于小迟曾经下去过,她清楚地记得是下午三点,她午睡过后迷迷糊糊,来到大堂。
那时候,大堂里坐满了人,他们都是这个医院里居住的病人,长板凳摆了一排又一排,坐在这里的大多是老人,沉默地盯着电视,看到于小迟出现,齐刷刷看了过来。
即使现在想起来,于小迟依旧觉得害怕。
她穿过走廊,钻进小院,蝉鸣的声音变得大了起来。她欣喜地盯着树梢。
——抓住一只蝉,放到房间里。
她的愿望如此简单,但很快,这个愿望就被打破了。
垂头丧气的小宝领着护士来到院子,于小迟还没在树上寻找到蝉的踪迹,只捡到了一只蝉的尸体。
护士哼哼声,于小迟不得不低头。
“我错了……”
“……就知道认错!”
护士点她的脑袋,“不是告诉过你今天有人来看你,叫你乖乖呆在房间,写写字,看看书!”
“没有。”
“什么?”
“你骗我,根本没有人。”
护士一顿,沉默片刻后说:“今天没有骗你。”
“嗯?”于小迟茫然地抬头,随即追问:“真的吗?”
“真的,是一对高知识分子,他们是你母亲的朋友,他家还有一个小男孩,比你大七岁。”
“他们有孩子?”
“有,但是想要一个妹妹。”
“小男孩会恨我吗?”
“不会,他会喜欢你。”
护士的话总是半真半假,于小迟无法确认,手中死去的蝉没有活力,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她的手掌心。
她想要活着的蝉。
“那个男孩叫什么?”
“冷樊,他的名字叫冷樊。”
冷樊!
世界一下支离破碎。
于小迟突然睁大的眼,一把抓住要带她回房间的护士,还没确定脑海里纷杂的碎片是什么,但本能如此强烈,拖拽住护士近乎哀求。
“不要……”
不要靠近冷樊。